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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丈夫的支持 1990年4月8日,周日。 晚饭后的时光,是这筒子楼里最喧闹也最温馨的时候。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还没散尽,收音机里的评书联播和电视里的电视剧声音混杂在一起,顺着走廊传得老远。 周家的小屋里,灯光昏黄却安稳。 周大山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对付着那台接触不良的半导体收音机。他是个机械厂的老钳工,手巧,家里的物件坏了,经他摆弄摆弄,总能起死回生。 苏秀兰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盆择菜,神情却有些恍惚。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儿子周建斌的屋子。自从清明节那天,她拿着擀面杖把儿子堵在门口训了一顿后,周建斌这几天总是早出晚归,说是单位忙,可那衬衫领口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像根刺一样扎在苏秀兰心头。 “咔哒”一声轻响。 收音机里刺耳的电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新闻播报声。 “修好了。”周大山放下螺丝刀,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污,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眼睛,此刻却深深地注视着苏秀兰。 “嗯,修好了。”苏秀兰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把空心菜被她掐得有些狠劲儿,“咔嚓”一声脆响。 周大山没急着去收拾工具,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压扁了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开来。 “秀兰。”他喊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你有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秀兰的手顿住了。她太了解这个老头子了。两人过了半辈子夫妻,周大山虽然平时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这双眼睛毒得很。苏秀兰这几天的反常,他看在眼里,却一直憋着没问,直到此刻这屋里只剩下他们老两口。 苏秀兰放下手里的菜,掏出围裙兜里的手帕擦了擦手,叹了口气:“老周,咱们结婚二十八年了吧?” “二十八年零三个月。”周大山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二十八年。”苏秀兰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往周大山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老周,我最近……总做梦。” “做梦?”周大山吐出一口烟圈,眉头微皱,“梦见啥了?” 苏秀兰转过头,看着昏暗灯光下丈夫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坚毅的脸。她不能说重生,说了谁都会把她当疯子。但她必须把这份恐惧说出来,因为她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了。 “我梦见建斌出事了。”苏秀兰的声音有些发哑,“梦见他被人带坏了,工作丢了,家也没了。还梦见……梦见静静走得凄惨,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我呢,躺在床上,想哭都流不出眼泪,孤零零地咽了气。” 周大山夹烟的手指猛地一抖,长长的烟灰掉落在裤子上,但他浑然不觉。 这梦太真切,真切得让人心慌。这几个月,周建斌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儿子变得爱打扮了,回家话少了,脾气大了,对媳妇也没了以前的那股热乎劲儿。原本他还以为是年轻人工作忙,加上刚结婚有磨合期,现在听苏秀兰这么一说,后背顿时起了一层凉汗。 “还有……”苏秀兰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前两天我去学校了。看见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缠着静静,说话夹枪带棒的。我细查了,那女人叫柳艳,是‘夜来香’歌舞厅的舞女。建斌跟她,不清不楚!” “什么?!” 向来沉稳的周大山猛地站了起来,身下的矮凳被带翻在地,“咣当”一声巨响。里屋睡觉的林静似乎被惊动了,翻了个身,周大山连忙压住身子,满脸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老周,你小点声!”苏秀兰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周大山瞪着牛眼,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是老一辈的工人,最讲究个正派。儿子竟然搞上了歌舞厅的女人?这不仅是道德败坏,这是要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而且那是会毁了一辈子的啊! “这小畜生……”周大山咬牙切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碰那些烂泥坑里的东西?” “他眼瞎了,心也野了。”苏秀兰眼圈发红,那是悔恨,也是恐惧,“老周,我以前错了。我总觉着媳妇是外人,儿子是自个儿的心头肉,事事向着他,由着他。结果呢?把他惯成了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现在好容易把他拉扯大了,有出息了,他反倒要把这个家给拆了!” 说到动情处,苏秀兰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这几天我看着静静,心里就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那姑娘多好啊,知书达理,对咱们老两口也孝顺。要是真让建斌把那个狐狸精领进门,把静静给逼走了……这以后的日子,还叫日子吗?” 周大山看着老伴哭成泪人,心里那股火慢慢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他这辈子话少,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苏秀兰虽然脾气爆,以前对林静也有些挑三拣四,但那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她把儿子看得比天大,如今为了护住这个家,竟然不得不跟儿子站在对立面,这得多难受啊。 他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替苏秀兰擦了擦眼泪,声音闷闷的:“你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心里乱。” 苏秀兰抽噎着停下来,抬眼看着他:“老周,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今儿我把话撂这儿,这事儿,我不能忍。我要是把建斌给惯毁了,等我两腿一蹬,到了地下没脸见列祖列宗,更没脸面对静静!” “你想咋办?”周大山问。他知道,苏秀兰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管!”苏秀兰把这两个字咬得重如千钧,“往死里管!以前我护着他,现在我得打醒他。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哪怕是把他恨死,我也要把他给拽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儿:“老周,往后要是建斌再敢胡来,我会动手打。你是个男人,平时还要顾着点他在单位的面子,不好真下狠手。我不一样,我是他亲妈,打坏了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但这顿打,他必须得吃!” 周大山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相濡以沫的老伴,忽然觉得她变得有些陌生,却又更加让人敬佩。以前的苏秀兰,是个精明市井的小老太太;现在的苏秀兰,像是一只护崽的老狼,哪怕崽子犯了错,她也要亲自把它的骨头给正过来。 良久,周大山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灭在旁边的搪瓷缸子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秀兰。”他重新坐下来,扶正了那个矮凳,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做得对。建斌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飘了,不知道天高地厚。该打就得打,不打不长记性。”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往后,你只管往前冲。要打要骂,我帮你按住他。要是他敢还手,敢反抗,我第一个不饶他!咱们老两口,必须得把这个家给撑住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稳住了苏秀兰慌乱多日的心。 苏秀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她知道,有老伴这句话,后面无论发生多大的风浪,她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还有静静。”苏秀兰擦干眼泪,眼神柔和下来,“老周,你也多心疼心疼静静。以后别把她当外人了,她才是咱们这个家以后的指望。” 周大山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静静这孩子,比建斌强。以后家里有啥好吃的,你先给静静留着,别老惦记着那个混小子。” “那肯定的。”苏秀兰破涕为笑,拍了拍周大山的肩膀,“行了,时候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你也歇着吧,那收音机修好了就听听新闻,别抽那闷烟了,对身体不好。” 周大山站起身,把工具收拾进铁盒子里:“嗯,就睡。对了,秀兰,要是建斌真不听话,你也别太气坏了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异常冷硬:“实在不行,就把他赶出去。让他到外面吃点苦,就知道家是什么了。咱们老两口还有退休金,还能养活静静和……将来的孙子。” “孙子”这两个字,让苏秀兰的心猛地一跳。前世,她没抱上孙子就走了,这一世,她一定要看着林静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借你吉言。”苏秀兰笑着把搪瓷盆端起来,“等有了孙子,我带,你负责赚钱买奶粉!” “行,我赚。”周大山憨厚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静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水杯,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客厅里的公婆。 “爸,妈,这么晚了,你们还没睡啊?” 苏秀兰连忙把脸上的泪痕收起来,换上一副笑脸:“哦,妈刚才择菜呢,跟你爸聊两句。静静,怎么还没睡?是不是我们吵着你了?” “没有,我口渴,出来倒杯水。”林静说着走到桌边倒水。她的目光扫过苏秀兰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神色凝重却努力挤出一丝温和的公公,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她虽然不知道公婆刚才说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家里的气氛变了。以前那种压抑的、让她时刻紧绷着弦的冷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凝聚力。 “爸,妈,那你们早点休息。”林静倒完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天我还要早起去学校,就不陪你们说话了。” “去吧去吧,睡个好觉。”苏秀兰挥挥手,看着林静进了屋,直到听见关门声,她才转过身,对着周大山竖了个大拇指。 周大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那个搪瓷缸子,把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这一夜,苏秀兰睡得很沉。梦里没有了前世的惨状,只有梦里周大山那句沉甸甸的承诺——“要打要骂,我帮你按住他。”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场为了守护家庭、为了拯救儿子的硬仗,才真正打响。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有身后这个沉默如山的老头子,还有那个温柔坚韧的好媳妇。 只要有他们在,这周家的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