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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满堂春晖 阳光刚爬过周家小院的腊梅枝梢,苏秀兰就被外间脆生生的童声吵醒了,披了件藏青色厚棉袄推门出去,就见周建斌正扶着个拄枣木拐棍的银发老太太往里走,正是她八十四岁的老母亲周老太太,周景行仰着小脸在前面引路,周安宁被周大山抱在怀里,小短腿一蹬一蹬的,一口一个“太奶奶”叫得甜软。 “不是说下午才去接您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苏秀兰赶紧上前扶,老太太拍开她的手,腰杆挺得笔直:“我重孙重孙女在家等着,我哪坐得住?建斌天不亮就开车去接我了,路上顺得很。” 林静早端了温热的洗脸水过来,拧了毛巾递到老太太手边,又把刚烤好的红薯剥了皮,用瓷碗盛着递过去:“太奶奶,您先垫垫肚子,我熬了小米粥,马上就好。” 老太太拉着林静的手舍不得放,从怀里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往她手腕上套:“这是我十七岁嫁过来的时候我娘给的陪嫁,足足三两重,给你,你是我们周家最大的功臣,要不是你贤惠,这家哪能这么安生?” 林静红着脸要推,苏秀兰按住她的手:“拿着,太奶奶给的心意,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你要是不戴,将来留给安安当嫁妆也行。”林静才红着脸谢了,银镯子落在白皙的手腕上,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正说着,周大山拿着卷好的相框从外面进来,是昨天照相馆加急洗出来的全家福,大红的实木框子擦得透亮,苏秀兰和周建斌踩着凳子,把照片端端正正挂在客厅正中央的墙上。 太奶奶凑过去看,笑得缺了的门牙都露出来:“你瞧瞧,一个个笑得多喜庆!我活了八十四,总算盼到四世同堂了,死了也能闭眼去见你爹了。” “大过年的瞎说什么呢。”苏秀兰嗔怪一句,眼睛却也黏在照片上挪不开:太奶奶坐在最中间,手里攥着安安的小肉手,她和周大山一左一右坐在旁边,周建斌揽着林静的肩站在后排,景行举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歪着脑袋笑,安安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布兔子,嘴角还沾着点糖渍。暖融融的阳光落在照片上,像给每个人都镀了层金边。 隔壁张婶拎着个布袋子进来送自家腌的腊鱼,一抬头看见墙上的照片,呦了一声:“好家伙!四世同堂啊!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比你们家更和美的。”她凑过去仔细看,“你瞧静静这气色,比刚嫁过来的时候好看多了,果然是日子养人。” 苏秀兰笑着给她递瓜子:“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一家人凑在一起,你让着我我疼着你,日子自然就过好了。前几年你还看我们家笑话呢,说我家建斌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现在怎么说?” 张婶脸一红,拍了她一下:“那都是以前的老话了!谁能想到建斌现在这么出息?开了五家超市,还资助了那么多贫困孩子,现在谁提起周建斌不竖个大拇指?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他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周建斌被说得不好意思,挠着头笑:“婶子过奖了,要不是我妈把我打醒,要不是静静帮衬着,我哪有今天。”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邮递员的喊声:“周建斌家!有信和包裹!” 林静跑出去接,拆开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个大红封皮的证书,是市教育局颁发的“优秀青年教师”奖,还有个厚厚的信封,是她们资助的贫困生丫丫寄来的,里面夹着两张双百的试卷,还有张蜡笔画,画着一家六口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苏奶奶和林老师,我考了双百”。 “这丫丫,真争气。”苏秀兰摸着画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拍板,“今年过年把丫丫和她妈接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她妈身体不好,家里也没个劳动力,到时候建斌你开车去接,顺便拉两袋米两桶油过去,再给丫丫买身新衣服。” “哎,我记下了。”周建斌赶紧点头,“对了妈,刚才李哥打电话来,说今天元旦促销卖得特别好,营业额比去年翻了两倍,还有人来问能不能加盟咱们的超市,开到邻市去,你看?” 苏秀兰摆了摆手:“不着急,咱们先把清江这五家店稳住,货要真价要实,不能砸了咱们‘秀静’的招牌。钱是赚不完的,把家顾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建斌笑着应,他现在是真服了他妈,以前总觉得她泼辣不讲理,现在才知道,他妈看得比谁都通透。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周建斌以前在市政府的老领导王主任,当年周建斌被开除的时候,王主任还可惜了好久,今天刚好在附近办事,特意过来串个门。他抬头看见墙上的全家福,又看看满屋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忍不住感慨:“建斌啊,当年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就是一时走了弯路,现在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留在体制内的红火多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哦对了,前几天我在火车站碰到柳艳了,买了去广州的票,说要去那边进厂打工,以后再也不回清江了,看着像是真的改好了。” 周建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走正道就好。”过去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早就像上辈子的事了,他现在有媳妇有孩子有爹妈,好日子都过不过来,哪有心思管旁人。 王主任坐了会儿就走了,景行举着个小国旗从外面跑进来,奶声奶气地喊:“奶奶!老师说今年香港就要回归了,我们学校要办唱歌比赛,我要唱《东方之珠》给太奶奶听!” 说着就站在客厅中央,挺着小胸脯唱:“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调子虽然有点跑,但是声音脆生生的,听得全家都笑了,安安趴在苏秀兰怀里,也跟着啊啊地哼,小肉手还一摆一摆的,像在打拍子。 苏秀兰抱着软乎乎的小孙女,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大家子,忽然就晃了神。她想起上辈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林静为了救落水学生殉职的新闻,周建斌蹲在她病床前,头发白了一半,哭得像个孩子,说“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静静”,那时候她闭眼前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对林静太刻薄,没护住这个好儿媳,没护住这个家。 “奶奶,你怎么哭了?”安安的小肉手摸上她的脸,软乎乎的擦掉她眼角的泪。 苏秀兰回过神,把小孙女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又重得像攒了两辈子的力气:“安安,你看墙上的照片,这就是奶奶拼了命,从上辈子的遗憾里抢回来的一辈子。” 刚唱完歌的景行凑过来,仰着小脑袋懵懵懂懂地问:“奶奶抢了什么呀?是不是抢了好多好吃的?” 苏秀兰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粉嘟嘟的小脸:“是啊,抢了一大家子的好日子,抢了你妈妈的安稳,抢了你和妹妹吃不完的糖,抢了太奶奶的四世同堂,抢了咱们家一辈子的暖。” 林静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来,刚好听见这句话,眼眶一热,递了一块最甜的果芯到苏秀兰嘴边:“妈,吃苹果,刚切的,甜得很。” 周建斌走过来,伸手把景行抱起来,另一只手揽着林静的肩,周大山坐在太奶奶旁边,给她剥掉花生衣,把仁递到她手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得人浑身都松快。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淡淡的清香飘进屋里,混着苹果的甜香,小米粥的米香,还有安安身上的奶香味,闻着就踏实。 苏秀兰咬了一口苹果,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靠在沙发上,看着闹哄哄的一大家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些上辈子的痛苦、遗憾、悔恨,早就被这满堂的暖意烘得烟消云散了。她这一辈子,泼辣了大半辈子,打了儿子三次,跟人吵过无数架,抢回了儿媳的命,抢回了儿子的良知,抢回了这一大家子的圆满,值了。 窗外的天特别蓝,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了,她们家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