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兄弟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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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兄弟阋墙
永治元年(1661年)九月,南京“昊天宫”。
新皇林继业坐在御座上,望着丹陛下方稀疏的朝班。安德森(内阁总理)站在文臣班首,陈阿水(枢密院使)、郑成功(海军大臣)告假——一个“视察西北边防”,一个“巡阅东海舰队”,都不在朝。沈廷扬(内政大臣)倒是来了,但神色恍惚,显然心思不在这朝会上。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先皇驾崩已三月,当议上尊号、庙号、谥号。臣等拟……”
“此事不急。”林继业打断,声音还带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清亮,但在空旷的大殿中已有了几分威严,“先皇遗诏,命朕为虚君,国事由内阁、枢密院、议会共商。然今日,枢密院使不在,海军大臣不在,上院元老告假三成,下院议员吵成一团。这国,如何治?”
满朝寂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年轻皇帝的不满。
安德森出列:“陛下,枢密院、海军确有军务在身。至于朝会,可改为‘内阁-枢密院联席会议’,遇大事再开大朝。”
“那朕这个皇帝,就只是盖章的?”林继业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众臣,“先皇创业艰难,三十年心血,方有今日联邦。朕虽年幼,岂敢坐视国事涣散?传旨:”
“一、内阁、枢密院、海军部,主官每月至少朝会三次,非军情紧急,不得缺席。”
“二、成立‘御前会议’,由朕亲自主持,内阁、枢密院、海军、议会领袖参加,每周一次,议定国是。”
“三、各省总督、巡抚,每年需进京述职,朕要亲问民情。”
“四、设立‘皇家审计署’,审计各部、各省财政收支,直接对朕负责。”
四条旨意,条条针对现状。安德森脸色微变——这是要夺回实权!
“陛下,”他急道,“先皇遗命,皇帝为虚君……”
“朕没有干政!”林继业厉声道,“朕只是要知情权、监督权!难道朕连知道国库还有多少钱,军队还有多少兵,百姓还有多少粮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安德森总理,诸位大臣,朕不是要改先皇遗制。但先皇创立这制度,是为联邦长治久安,不是为了让朕当瞎子、聋子、盖章机器。若连知情、监督都不能,这皇帝,不当也罢!”
说罢,拂袖退朝。
第一幕 基隆的回应
九月十五,基隆“格物分院”。
林思齐收到了南京的密报,是御前会议的会议记录抄本。他坐在父亲林风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一张简单的紫檀木圈椅,面前摊开着记录,手边放着一杯清茶。
邓玉函侍立一旁,小心翼翼道:“殿下,陛下这是要收权啊。那‘皇家审计署’若成立,我格物院的账目……”
“给他看。”林思齐淡淡道。
“什么?”
“我说,给他看。”林思齐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格物院账目清清楚楚:去年总收入白银五十二万两,其中专利授权三十万两,技术转让十二万两,朝廷拨款十万两。支出:科研经费三十五万两,人员薪俸十万两,设备购置七万两。结余为零,全部投入研发。他查不出任何问题。”
邓玉函急道:“可那些秘密项目——达纳炸药、电报机、内燃机改进——都记在‘特殊研发’项下,支出巨大,若被审计……”
“那就让他们看。”林思齐冷笑,“达纳炸药,已产五十吨,全部封存于基隆、舟山、星洲的地下仓库,钥匙在我一人手中。电报机,已完成南京-上海-舟山线路,正在架设舟山-基隆段。内燃机改进型,热效率已达18%,正在试装汽车。这些,都是联邦的财富,不是我的私产。皇兄要看,就让他看个明白。”
“可陛下若是……索要达纳炸药配方?”
“他不会。”林思齐摇头,“皇兄不傻。他知道这炸药若是落在陈阿水、郑成功、周瑞任何一人手中,都会打破平衡。只有放在我这里,最安全。他索要,我反而可以开价:要配方可以,但需立《科技保密法》,设‘专利保护局’,严禁技术外泄。这是先皇遗愿,他敢不从?”
邓玉函恍然。这位十二岁的科学王,早已将政治博弈算得清清楚楚。
“那电报网……”
“加速建设。”林思齐走到巨大的线路图前,“我要在一年内,建成南京-北京-西安-成都-广州-星洲的主干网。届时,信息传递以秒计,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知道。皇兄在南京能看到的,我能看到;他看不到的,我也能看到。”
“这需要巨资……”
“用专利费。”林思齐道,“我已注册‘电报技术’全球专利,欧洲各国想要,每年需付白银十万两。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签意向,英国、法国、西班牙正在谈。这笔钱,足够建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在基隆、舟山、星洲建‘信号塔’,高三十丈,用镜光、旗语、电报三重通信。我要建一个覆盖联邦的情报-通信网,独立于内阁、枢密院、海军之外。名字就叫……‘天网’。”
邓玉函心头一震。这“天网”若成,林思齐将掌控整个联邦的信息命脉。届时,皇权、相权、军权,都将受制于这无形的网络。
“那陛下那边……”
“回信。”林思齐坐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就说:臣弟在基隆,谨遵皇兄教诲。格物院账目,随时可供审计。达纳炸药、电报机等国之重器,臣弟必妥善保管,绝无二心。唯望皇兄体恤:科技研发,耗资巨大,若审计过严,恐挫伤工匠积极性。请皇兄明鉴。”
信写毕,封好,交给邓玉函:“派快船送往南京。记住,要走公开渠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思齐,对皇兄忠心耿耿,绝无私心。”
邓玉函领命而去。林思齐独坐案前,望向窗外波涛汹涌的太平洋,轻声自语:
“皇兄,你要权,我给你。但信息,我要了。这天下,终究是看谁看得远,看得清。”
第二幕 枢密院的算盘
九月二十,西安“枢密院西北行辕”。
陈阿水正在检阅新编的“西北边防军”。这支军队由原川东军、陕西驻军、甘肃绿营整编而成,总兵力二十万,装备燧发枪五万支,火炮千门,是联邦陆军最精锐的力量。
“元帅,”副将呈上军报,“噶尔丹残部在伊犁河谷聚众已至五万,劫掠商队,扬言‘为父报仇’。哈萨克汗国、土尔扈特部暗中支持。若不尽早剿灭,恐成心腹大患。”
陈阿水凝视着西域地图,手指点在伊犁:“噶尔丹不足虑,但他背后的俄罗斯……才是大患。探马来报,俄罗斯哥萨克已在额尔齐斯河建堡,距伊犁仅千里。若噶尔丹与俄罗斯勾结,西域危矣。”
“那是否请旨出征?”
“请旨?”陈阿水冷笑,“南京那位小皇帝,懂什么军务?内阁那帮文官,只知道省钱。等旨意下来,噶尔丹都打到嘉峪关了。”
他站起身,下令:“传令:西北边防军即日进入一级战备。调燧发枪两万支,火炮三百门,弹药三个月量,运往哈密。命驻哈密都统整军五万,随时准备西进。”
“可这需内阁批预算……”
“先调拨,后补报。”陈阿水斩钉截铁,“就说‘军情紧急,事急从权’。等仗打完了,功劳是朝廷的,他们还能不给钱?”
这是公然违制。但西北天高皇帝远,陈阿水经营二十年,早已是“西北王”。朝廷的旨意,在这里不如他一道军令。
“还有,”他补充,“密信给基隆林思齐,问他要达纳炸药。西域多山,攻城艰难,有此利器,可事半功倍。”
“科学王会给吗?”
“他会给。”陈阿水笃定,“林思齐要建他的‘科技帝国’,需要军方支持。我打噶尔丹,灭俄罗斯威胁,保西域安定,就是给他创造稳定的研发环境。这是交易。”
副将迟疑:“可陛下那边……”
“陛下?”陈阿水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先皇在时,我敬他如神。可如今这位……十六岁的娃娃,读过几本兵书?见过几次血?联邦的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坐在金銮殿里想出来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告诉将士们,好好练兵。这天下……未必永远姓林。”
第三幕 海军的抉择
九月二十五,舟山海军基地。
郑成功站在“镇海号”铁甲舰的舰桥上,望着港内林立的桅杆。东海舰队主力已集结于此:铁甲舰二十艘,风帆战列舰四十艘,辅助舰六十艘,总兵力五万。这是联邦,也是当时世界最强大的舰队之一。
“元帅,”参谋长呈上情报,“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已增至八十艘,其中新式战列舰三十艘,驻巴达维亚。西班牙马尼拉舰队三十艘,英国东印度公司舰队二十艘,出现在马六甲以西。三国似有联合迹象。”
“他们怕了。”郑成功淡淡道,“联邦海军崛起太快,已威胁他们在亚洲的利益。联合是必然的。但我们也有盟友——葡萄牙、法国、还有……日本萨摩藩。”
“可萨摩藩自身难保。幕府正在打压西南强藩,岛津家未必敢公开助我。”
“不需要他公开。”郑成功走到海图前,“只需要他牵制幕府,让日本水师不能南下。至于葡萄牙、法国,给点贸易优惠,他们自然站我们这边。”
他手指点向马六甲:“关键在这里。若三国联军封锁马六甲,我南洋航线断绝,星洲孤悬海外,周瑞必反。所以,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元帅要打马六甲?!”
“不,打这里。”郑成功的手指移向菲律宾群岛,“西班牙最弱。先打掉西班牙舰队,震慑荷兰、英国。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控制菲律宾,与星洲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
“可这需内阁批准,枢密院用印……”
“来不及了。”郑成功摇头,“军情如火,战机稍纵即逝。等南京那帮老爷吵出结果,西班牙舰队都开到台湾了。传令:东海舰队即日出征,目标马尼拉。对外宣称‘例行操演’。”
“那陛下若怪罪……”
“仗打胜了,没人会怪罪。”郑成功眼中闪过锐利光芒,“打输了……再说输的事。记住,海军的事,海军自己定。这是先皇定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密信给基隆,问林思齐要新式‘水雷’和‘鱼雷’图纸。海战,光有巨炮不够,还得有诡道。”
“科学王会给吗?”
“他会的。”郑成功望向台湾方向,“林思齐要证明他的技术有用,就需要实战检验。菲律宾海战,就是最好的试验场。这是双赢。”
舰队在晨雾中悄然出港。郑成功站在舰尾,望着渐渐远去的舟山岛,心中默念:
“先皇,您开创的基业,我会用生命守护。哪怕……要与整个朝廷为敌。”
第四幕 南洋的异动
十月初,星洲总督府。
周瑞接到了三封密信:
第一封来自南京,安德森亲笔:“南洋关税,务必足额上缴。陛下已设‘皇家审计署’,若查出亏空,恐难交代。”
第二封来自基隆,林思齐所写:“达纳炸药十吨已运抵星洲,存于地下仓库。此物危险,慎用。另,电报线路下月通至星洲,届时信息瞬息可达。”
第三封来自舟山,郑成功心腹所送:“东海舰队已出征菲律宾,南洋舰队需戒备荷兰、英国异动。若有事,可相机处置,不必待南京令。”
三封信,三种态度。周瑞冷笑,将信全部焚毁。
“总督,”心腹将领问,“我们听谁的?”
“谁的都不听。”周瑞走到南洋地图前,“听我自己的。安德森要钱?告诉他,南洋今年遭台风,损失惨重,关税减半。林思齐给炸药?收下,存好,将来有用。郑成功要我们戒备?传令南洋舰队,一级战备,但绝不先开第一炮。”
他手指点向澳大利亚:“我们的重心在这里。新福州(悉尼)已移民八万,发现金矿五处,年产金二十万两。婆罗洲油田,月产原油千桶。苏门答腊锡矿,占全球产量三成。有这些,我们进可争天下,退可割据南洋,自成一体。”
“可若南京派兵来讨……”
“他不敢。”周瑞笃定,“陈阿水在西北,郑成功在东海,林思齐在台湾,安德森在南京,四方制衡,谁也不敢轻动。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加快发展。传令:”
“一、加速澳大利亚移民,三年内要达到五十万。”
“二、在婆罗洲建炼油厂,提炼煤油、柴油,自用外销。”
“三、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秘密谈判,许以‘南洋贸易特权’,换取其中立。”
“四、组建‘南洋自治议会’,由各岛代表组成,逐步脱离南京控制。”
心腹将领震惊:“总督,这是要……自立?”
“不是自立,是自治。”周瑞纠正,“联邦太大,南京管不过来。我们替他们管南洋,每年上缴定额赋税,其余自治。这叫……联邦制下的高度自治。”
他望向北方的夜空,喃喃道:
“先皇,您建立联邦,是为华夏强盛。但强盛不等于大一统。分而治之,也许才是长治久安之道。这南洋……就让我来试试吧。”
第五幕 暗潮涌动
永治元年(1661年)十月,联邦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南京:林继业全力推动“皇家审计署”成立,但遭内阁、枢密院、议会联合抵制。安德森以“违背先皇遗制”为由,拒绝执行。林继业震怒,但无可奈何——他手中无兵,朝中无亲信,政令出不了紫禁城。
基隆:林思齐的“天网”计划加速。南京-上海-舟山电报线已通,舟山-基隆线完成大半。他在基隆建“中央电报局”,接收全国信息。达纳炸药产量增至月产十吨,秘密存储。内燃机改进型装车试验,汽车时速达四十里。
西安:陈阿水调兵十万至哈密,准备西征噶尔丹。同时密令川东旧部“加强戒备,随时听调”。西北二十万大军,只知陈元帅,不知南京皇帝。
舟山:郑成功率东海舰队抵菲律宾外海,与西班牙马尼拉舰队对峙。双方小规模交火,击沉西舰三艘。郑成功不急于决战,而是封锁马尼拉湾,困死西军。
星洲:周瑞宣布“南洋特别行政区成立自治议会”,自任议长。南洋舰队增至五十艘,陆军十万。澳大利亚移民突破十万,金矿、油田、锡矿全面开发。
国际:荷兰、西班牙、英国三国代表在巴达维亚密会,达成“临时反明同盟”,约定“任何一国遭明军攻击,另两国需援助”。俄罗斯哥萨克越过额尔齐斯河,逼近伊犁。日本幕府调兵镇压萨摩藩,岛津家急向林思齐求援。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尾声 风暴前夜
十月十五夜,南京紫禁城。
林继业独坐御书房,面前摊开着各地密报。陈阿水调兵,郑成功出征,周瑞自治,林思齐建网……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他却无力阻止。
“陛下,”贴身太监低声道,“夜深了,该安歇了。”
“朕睡不着。”林继业苦笑,“父皇留给朕的,真是一个烂摊子。不,不是烂摊子,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而引信,在朕手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那是父亲教他辨认的第一个星座。
“父皇,您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您没告诉朕,当锅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而朕手里只有一根小木勺时,该怎么烹?”
窗外,秋风萧瑟。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而更遥远的地方:西北戈壁战马嘶鸣,东海波涛战舰列阵,南洋群岛暗流涌动,北方草原铁蹄声声。
一个庞大的帝国,正在失去它的掌舵人。而新的舵手们,正各自抓紧一块船舷,试图将这艘巨轮驶向自己认定的方向。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