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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硝烟前夜 联邦十四年(1661年)五月,基隆“格物分院”地下试验场。 林思齐(十二岁,新任“科学王”)站在厚厚的防爆墙后,透过水晶玻璃观察窗凝视着试验台上的混合物。硝化甘油——这种他用硝酸、甘油、硫酸在低温下合成的淡黄色油状液体,此刻正静静躺在陶瓷坩埚中,危险而诱人。 “殿下,这是最后一步:用硅藻土吸收硝化甘油,制成固体。”邓玉函(已从舟山调至基隆,任“格物总院”院长)紧张地擦拭额头的汗,“但比例必须精确,否则……” “否则就爆炸,把我们都送上西天。”林思齐面无表情地接话。他继承了父亲林风那种在关键时刻的绝对冷静,也继承了母亲(西班牙贵族之女伊莎贝拉)那双能洞穿微光的深蓝色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将硝化甘油滴入硅藻土中,用木勺缓慢搅拌。温度计显示:18度。湿度:40%。这是邓玉函反复试验得出的“安全条件”。随着搅拌,黏稠的硝化甘油被多孔的硅藻土吸收,逐渐变成黄白色的面团状物质。 “成了!”邓玉函惊呼。 林思齐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放在铁砧上,抡锤猛击。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冲击波将铁砧炸成两半,防爆墙剧烈震动,粉尘簌簌落下。但硝化甘油被安全地“固化”了——它不再轻易爆炸,只有用雷管才能引爆。 “威力是黑火药的二十倍!”邓玉函兴奋地测量着弹坑,“殿下,您创造了划时代的炸药!该给它命名——” “达纳炸药。”林思齐用拉丁语说出这个名字。这是他记忆中,瑞典化学家诺贝尔将在1866年发明的名字。现在,提前两百零五年诞生了。 “达纳……”邓玉函咀嚼着这个古怪的发音。 “意思是‘力量’。”林思齐淡淡解释,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邓先生,立即组织量产。先制十吨,秘密运往南京。父亲……需要它。” 第一幕 南京风云 五月十五,南京联邦大厦。 林风最后的布局在五大臣中引发轩然大波。君主立宪、三权分立、虚君共和——这些概念冲击着所有人的认知。 安德森(内阁总理)在自己的办公室召见沈廷扬(内政大臣):“沈公,大元帅的遗嘱,你怎么看?” 沈廷扬苦笑:“安德森大人,您觉得这‘内阁总理’好当吗?陈阿水掌枢密院,握军权;郑成功掌海军,控海上;周瑞在南洋,天高皇帝远。我这个内政大臣,能管的只剩钱粮户籍,还得看议会脸色。” “这是制衡。”安德森叹息,“大元帅深谋远虑,就是要让我们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大。只是……” “只是这制衡若变成掣肘,国事就难办了。”沈廷扬压低声音,“陈阿水昨天找我,说要扩军二十万,预算需白银五百万两。郑成功前天找我,说要建铁甲舰三十艘,预算八百万两。周瑞从南洋来信,要修‘星洲-巴达维亚’铁路,预算又是三百万两。可国库今年盈余不过一千万两,我给谁?” “议会呢?” “议会?”沈廷扬冷笑,“上院(元老院)那帮勋贵、士绅代表,整天吵着‘减税、减税’。下院(民议院)那些新科议员,一半是工厂主代表,要‘保护民族工业’;一半是工人代表,要‘提高最低工资’。我这内政大臣,是坐在火山口上。” 安德森默然。他明白林风的苦心——用制度约束权力,防止独裁。但这套制度在初创期,效率注定低下。 “还有,”沈廷扬凑近,“林继业公子昨日找我,问‘内阁可否不通过枢密院,直接调动地方驻军’。我吓了一跳,这是要夺军权啊。陈阿水若知道……” “他不能知道。”安德森断然道,“继业公子年轻,受人蛊惑。你要劝他:皇帝是虚君,不可干政,更不可涉军。” “可他不甘啊。”沈廷扬叹息,“大元帅封他为‘皇太子’,却给他戴上了最华丽的枷锁。反倒是林思齐,得‘科学王’封号,有独立领地(基隆格物分院),手握达纳炸药这等利器,实际权力……”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联邦的政治平衡,如履薄冰。 第二幕 枢密院与海军 五月二十,舟山海军基地。 郑成功(海军大臣)正在检阅新下水的“镇海级”铁甲舰。这艘战舰长三十丈,宽六丈,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船体覆熟铁装甲,装备“崇祯十五年式”后膛炮二十四门,蒸汽-风帆混合动力,航速十二节,是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战舰。 “元帅,此舰造价白银十五万两,耗时两年。”舰长报告,“同型舰已建成六艘,在建十艘。若全部服役,我东海舰队可碾压荷兰远东舰队。” 郑成功颔首,但眉头紧锁。造价太高了——一艘铁甲舰相当于一个陆军师的年军费。议会那些文官,已经在攻击“海军耗费过巨”。 “陈阿水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副官。 “陈元帅在西安召开西北军事会议,议题是‘应对噶尔丹叛乱’。他要求从东南调拨燧发枪一万支,火炮两百门,军费三百万两。内阁尚未批准。” “他不会得逞的。”郑成功冷笑,“安德森和沈廷扬不会让陆军独大。不过……”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琉球、台湾、南洋:“我们的重点在海上。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增兵至一万,战舰五十艘,显然在防备我们。西班牙在菲律宾的马尼拉舰队也在扩编。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已出现在孟加拉湾。这太平洋,越来越挤了。” “元帅,若开战,我们有几分胜算?” “若单挑荷兰,七成。若荷兰联合西班牙、英国,三成。”郑成功目光锐利,“所以必须分化他们。传令:派使者赴马尼拉,与西班牙总督密谈,许以‘共享南洋香料贸易’,离间西荷。再派使赴印度,与英国东印度公司谈判,允其在广州、星洲设商馆,换取其中立。” “那议会那边……” “先斩后奏。”郑成功斩钉截铁,“等生米煮成熟饭,议会只能追认。记住,海军的事,海军自己定。枢密院?陈阿水的手还伸不到海里来。” 但他心中清楚:这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做法,正在瓦解林风建立的制度。可若不这样,海军就会被议会、内阁、枢密院层层束缚,在未来的大海战中一败涂地。 两难。 第三幕 南洋割据 六月初,星洲(新加坡)总督府。 周瑞(南洋事务大臣)站在新建的“星洲塔”顶层,俯瞰着这座迅速崛起的城市。十年时间,星洲从渔村变成了拥有十万人口的南洋第一大港。码头泊着各国商船,街道商铺林立,工厂烟囱冒烟,学堂书声琅琅。 “总督,南京又来催了:要求南洋关税收入七成上缴国库。”财政官呈上公文。 “七成?”周瑞嗤笑,“南洋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建设是我们一文钱一文钱投进去的。南京那帮老爷,凭什么坐享其成?” “可这是联邦法律……” “法律是南京定的,但执行在星洲。”周瑞摆手,“回复:南洋今年遭遇台风,关税锐减。上缴三成,已是极限。” “那议会若派人来查……” “查?”周瑞眼中闪过寒光,“南洋距南京万里,海路凶险,遇个风暴、触个礁,很正常。” 手下会意。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周瑞在南洋,已成“土皇帝”。南洋舰队三十艘战舰只听他调遣,南洋陆军五万是他嫡系,南洋各岛官员是他任命。南京的政令,出不了星洲港。 “还有,”周瑞走到巨幅南洋地图前,“澳大利亚的‘新闽省’,移民已达五万,发现金矿三处。我打算在悉尼(他命名为‘新福州’)建第二基地,控制南太平洋。” “可内阁要求澳大利亚归中央直辖……”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周瑞重复了郑成功的话,“等我们在澳大利亚站稳脚跟,拥兵十万,年产黄金百万两,南京还敢对我们指手画脚吗?” 他顿了顿,低声道:“林大元帅时日无多。他一走,这联邦必乱。我们要早做准备。” 割据之势,已成。 第四幕 科技暗战 六月十五,基隆格物分院。 林思齐收到了南京的密信。信是安德森以私人名义写的,只有一句话: “思齐吾侄:达纳炸药可成国之利器,亦可成祸乱之源。慎之,慎之。” 林思齐烧掉信,对邓玉函道:“邓先生,南京有人坐不住了。他们怕这炸药。” “殿下,达纳炸药威力太大,若用于内战……”邓玉函忧心忡忡。 “所以不能让它落入任何人手中。”林思齐平静道,“包括我那位皇兄,包括五大臣,包括枢密院、海军、南洋总督。这炸药,只属于‘格物院’,只用于国家工程:开矿、修路、挖运河。” “可若有人来强索……” “那就炸掉。”林思齐眼中闪过冷光,“我已下令在基隆、舟山、星洲的格物分院地下,埋设达纳炸药。若有人武力夺取,就同归于尽。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科学,不可胁迫。” 邓玉函震撼。这十二岁的少年,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超常人。 “还有,”林思齐走到试验台前,摊开一张图纸,“这是‘电报机’的改进型。用电磁原理,以电线传讯,瞬息千里。理论上可行,但需解决长距离信号衰减问题。” “殿下要建电报网?” “对。”林思齐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第一期:南京-上海-舟山-基隆-星洲。第二期:覆盖全国主要城市。第三期:通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届时,信息传递以秒计,世界将真正连成一体。” “这需要巨资……” “钱我来筹。”林思齐道,“格物院下属的‘专利司’,已注册专利三百余项,年收入五十万两。玻璃、肥皂、自鸣钟、显微镜,在欧洲供不应求。我用这笔钱,建电报网,不为盈利,只为——控制信息。” 他望向西方,那是南京的方向:“谁控信息,谁控天下。父亲懂这个道理,所以建了驿传、灯塔、旗语。但那些太慢了。我要的,是瞬间。” 邓玉函忽然明白:林思齐要建立的,是一个超越政权、跨越疆域的“科技帝国”。炸药是武力,电报是神经。当这两者结合…… 他不敢想下去。 第五幕 林风最后的日子 七月初,台湾明远城。 林风拒绝了去南京的提议,执意留在台湾。他说:“我起于海,当归于海。台湾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根据地,我要在这里,看着太平洋。” 他的病情急剧恶化。咳血已成常态,消瘦如柴,但精神时好时坏。清醒时,他会召见台湾的老部下、老移民,询问农事、矿务、学堂。迷糊时,他会喃喃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航母……核潜艇……南海……” 安德森、陈阿水、郑成功、沈廷扬都曾来探望,但林风只见了安德森一人。 “神父,”林风躺在病榻上,声音微弱如丝,“他们……都来了?” “都来了,但您只见了我。”安德森红着眼眶。 “好……我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话,你记下,日后公之于众。” 安德森取纸笔。 “第一,联邦之主,在民不在君。若后世皇帝昏聩,议会可废之,另立贤能,或改共和。” “第二,科技之道,不可私藏。格物院之发明,当惠及万民,不可为一家一姓之利器。” “第三,海权之要,在控航道。马六甲、琉球、台湾、舟山,此四地永不可失。” “第四,华夏之魂,在文明不在血统。凡说汉语、写汉字、奉周礼者,皆华夏子民。切不可因血统生隙。” “第五,世界必有一战。若战起,当联弱抗强,分而治之。绝不可让欧陆一国独大。”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还有……思齐那孩子,天赋异禀,但心思太深。你要看着他,莫让他走上邪路。继业仁厚,可守成,但需能臣辅佐……” “大元帅,”安德森哽咽,“这些,您该亲自对他们说。” “我说了,他们未必听。”林风苦笑,“人啊,总是要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我替他们撞了三十年,够了……” 他望向窗外,太平洋的波涛声隐隐传来。 “神父,你说我这一生,改变了多少?” “您改变了世界,大元帅。” “不,”林风摇头,“我只是……让历史拐了个弯。但河流终究要奔流入海,该来的,总会来。”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弱。 安德森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尾声 硝烟前夜 联邦十四年(1661年)七月十五,夜。 南京,紫金山“昊天宫”。五大臣、二皇子、文武百官齐聚,等候台湾的消息。电报线已从基隆通至南京,但整夜静默。 子时,电报机突然响起: “台湾急电:大元帅林风,于酉时三刻,薨。遗命:秘不发丧,国事如常。枢密院使陈阿水、海军大臣郑成功,速返防区。内阁总理安德森,总摄国政。皇太子林继业,即皇帝位,改元‘永治’。科学王林思齐,镇守基隆,无诏不得入京。” 满殿死寂。 然后,哭声震天。 但哭声很快被压抑——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安德森擦干眼泪,登上御阶,面对百官,宣读林风遗诏。当读到“皇帝为虚君,内阁统摄国政”时,文官们松了口气;当读到“枢密院掌军,内阁不得干涉”时,武将们挺直腰背;当读到“林思齐镇守基隆,无诏不得入京”时,有人窃喜,有人忧虑。 仪式完毕,安德森宣布:“即日起,国丧三日。三日后,新皇登基,改元永治。各司其职,不得擅动。” 众人散去。但暗流,已汹涌澎湃。 陈阿水连夜出城,奔赴西安——他要抓紧掌控陆军,防备可能的变故。 郑成功乘快船回舟山——海军必须进入战备,防备外敌趁丧来犯。 沈廷扬坐镇南京——他要稳住中央,平衡各方。 周瑞在星洲接到电报,只是冷笑,下令:“南洋舰队,一级战备。” 林思齐在基隆,对着太平洋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邓玉函道:“加速达纳炸药量产。我有预感,很快……就会用上。” 而新皇林继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龙椅上,抚摸着冰冷的扶手,喃喃道:“父皇,您留给我的,真是万里江山吗?还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东海波涛汹涌,南洋暗流湍急,西北草原马蹄阵阵,北方俄罗斯哥萨克磨刀霍霍。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充满变数、危机、机遇、战争的时代,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