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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证据博弈 沈砚是被闹钟吵醒的,睁眼时天已经大亮,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落在床尾,她愣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在陆淮行的房子里,昨晚半梦半醒间那道带着雪松味的触感好像还留在发顶,她脸一热,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走出房门的时候刚好撞上陆淮行从厨房出来,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手里端着两碟刚蒸好的包子,看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餐桌:“刚蒸的荠菜馅,你以前爱吃,豆浆是现磨的,没放糖。” 沈砚脚步顿了顿,想说“我已经不爱吃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绷着脸走到餐桌旁,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皮薄馅大,咬开就有鲜汁溢出来。她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抓起旁边的豆浆就往门口走,连个眼神都没给陆淮行:“我上班了,案子的事法庭上说。” 陆淮行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笑了笑,拿起她用过的纸巾擦了擦她掉在桌上的包子屑,指尖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沈砚到律所的时候刚好九点,案情讨论会已经在等着她,一进会议室,助理小周就兴奋地举着U盘冲她晃:“沈律!我们挖到宝了!三年前陆氏有一笔2.3亿的公款挪用记录,审批签字人是当时刚接任代理董事长的陆淮行,钱转到了个空壳公司,我们刚查完,那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陆振邦当年的秘书!” 整个会议室瞬间沸腾,商事诉讼部的律师们都坐直了身子——这笔证据要是提交,直接就能坐实陆氏内部监管失责、实控人侵占中小股东权益,别说原定的5.2亿索赔额,就是再多要三个亿法院都能支持,这个案子打完,他们律所今年的业绩能直接翻三成。 所有人都等着沈砚拍板定案,唯独沈砚盯着投影幕布上的转账记录,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 转账日期是三年前的5月17号,刚好是他们婚礼的前三天。 “这笔钱的最终流向查清楚了吗?”沈砚开口,声音很平静。 “还在跟,”小周赶紧翻手里的笔记本,“现在只知道钱转到空壳公司之后被拆成了十几笔转走了,我们的人正在盯银行的流水,下午应该能出结果。” “等全部流水出来再讨论,”沈砚合上笔记本,“没查清来源的证据不能随便提交,陆氏的法务不是吃素的,别到时候被反咬一口说我们证据来源非法。” 散会之后沈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她当然知道这笔证据有多关键,从业六年她从来没打过没把握的仗,只要这笔证据交出去,陆淮行必输无疑,她“讼场斩男刀”的名声只会更响。 可不知道为什么,陆淮行昨晚说的那句“我睡客房,保证不碰你一根手指头”,还有他做的那盘糖醋排骨的味道,总在她脑子里晃。 下午三点,小周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流水冲进了她的办公室,脸色有点复杂:“沈律,流水查出来了,那2.3亿里有1.8亿是填了陆振邦早年投资矿产亏的窟窿,剩下的五千万,走了遣散费的账,但我们问了当年陆氏的老员工,那年陆氏根本没裁员,反而还加了一次薪。还有个事……”小周顿了顿,“我们托人查了陆氏现在的供应链,他们旗下有三个代工厂,一共3200个工人,要是我们提交这笔挪用证据,陆氏股价至少跌15%,为了保年度财报,他们肯定会裁掉这部分非核心的基层员工,那些工人大多是外来务工的,不少人家里还有慢性病家属,丢了工作根本撑不下去。” 沈砚盯着那叠流水,眉头越皱越紧,刚想说话,手机就响了,是陆振邦打来的,语气里满是得意:“沈律师果然厉害,那笔2.3亿的证据一定要牢牢攥在手里,只要这次能让陆淮行倒台,我给你双倍的律师费,以后我手上所有的官司都交给你们律所。” “我打官司只看证据,不看额外的好处,”沈砚语气冷淡,“陆先生放心,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前台就打了内线进来,语气有点慌:“沈律,陆氏的陆总来了,说要见你,我们拦不住,他已经往你办公室走了。” 沈砚刚挂电话,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陆淮行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身后跟着的助理被他拦在了门外,他反手关上门,把文件放在了沈砚的办公桌上,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查到了三年前那笔2.3亿的流水。” “陆总倒是消息灵通,”沈砚靠在椅背上,抬眼睨他,“怎么,是来求我手下留情?” “我不是来求你的,”陆淮行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这些是当年的工资条、员工补贴记录,还有那笔钱的补账流水——陆振邦挪了钱之后把账做在了我头上,我当时刚接公司,要是曝光了陆氏直接就破产了,我只能用自己的私人财产把这个窟窿补上,只是走账流程没来得及改,被他抓了把柄。” 沈砚随手翻了翻,里面全是三年前陆氏员工的签字确认单,还有陆淮行私人账户往公司对公账户转2.3亿的流水凭证,时间刚好是婚礼前一天。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指尖顿了顿,那是一笔50万的转账记录,备注是“手术费”,收款人是苏晓,转账日期和那笔补账的日期是同一天。 “我知道你提交这笔证据就赢定了,我也没打算辩解,官司输了我认,该赔多少我都掏,”陆淮行的声音很沉,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躲闪,“但是那3200个工人,当年陆氏最困难的时候,他们八个月没拿工资都跟着我熬,没一个走的,现在要是因为我们俩的旧怨丢了工作,是我对不起他们。你想赢我我毫无怨言,但是别拿普通人的饭碗撒气,算我陆淮行欠你一个人情。” “陆总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沈砚冷笑一声,把文件推回给他,“我是律师,只对我的委托人负责,什么人情什么工人,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赢官司。你要是怕输,大可以现在就答应我的调解方案,赔5.2亿,我可以考虑不提交这份证据。” 陆淮行看着她嘴硬的样子,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好,你怎么选我都接受。我先走了,不打扰沈律师工作。” 他走之后,沈砚盯着桌上那叠他带来的文件,坐了整整一下午。她见过太多为了赢官司不择手段的律师,也见过太多资本家为了利益牺牲基层员工的案例,她以前常说自己是个讼棍,只要钱给够,只要能赢,什么都能做,可现在真的要拿几千个普通人的生计当筹码,她却犹豫了。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陆淮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看见她回来,起身去厨房给她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没提案子的事,只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证据交换。” 沈砚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没动,转身进了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翻了一整夜的案卷。她翻到去年她在国外帮一个女工打劳动仲裁的案子,那时候她为了帮那个女工要回拖欠的工资,跟对方公司耗了三个月,一分钱律师费都没要,那时候她还跟身边的人说,律师的底线是不能欺负弱者。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做出了决定,把那笔2.3亿的流水证据从案卷里抽了出来,锁进了保险柜。 第二天的证据交换环节,当沈砚把整理好的证据清单递交给书记员的时候,不光她的助理小周傻了,对面陆氏的法务总监也傻了——她提交的所有证据里,没有半分那笔2.3亿流水的影子,只有陆氏最近一年两次股东会议程序违规的证据,索赔额也从原定的5.2亿降到了5000万。 “沈律,你这是什么意思?”散会之后小周追着她出来,脸色都白了,“那笔核心证据为什么撤了?我们明明稳赢的啊!” “那笔证据的调取程序有瑕疵,提交了也会被对方以非法取证为由申请排除,”沈砚面无表情地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法院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现有证据足够赢,5000万已经是同类案件的顶格赔偿,我是案件的主办合伙人,我对结果负责,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她刚走到法院门口,手机就响了,是陆振邦打来的,声音里满是怒火:“沈砚你搞什么!我让你告垮陆淮行,你就提交这点东西?你是不是收了陆淮行的好处?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那笔证据交上去,我就去律协告你!” “陆先生要是对我的代理策略不满意,现在就可以解除委托合同,我一分钱律师费都不要,”沈砚语气冷得像冰,“要么接受5000万的赔偿,要么你就另请高明,我不陪你玩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就看见陆淮行的车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冲她笑了笑,晃了晃手机。沈砚的手机跟着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指尖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回过去:我只是按规则办事,陆总想多了。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往自己的车走,没看见身后车里的陆淮行,盯着她的背影笑了好久,指尖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婚戒,眼底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他就知道,他的女孩从来都是嘴硬心软,心里比谁都通透善良。 横在他们中间的那堵冰墙,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离彻底融化的那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