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梅雨防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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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梅雨防霉
洪武十年五月二十三,黄梅天。

缠缠绵绵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染织巷的青石板路被泡得滑溜溜的,墙根缝里钻出的青苔绿得发亮,伸手往空气里捞一把,都能拧出半把水来。家家户户的门槛都垫了半尺高的木挡,饶是这样,潮气还是顺着墙缝往屋里钻,周氏早上梳头的时候,摸出发间插了十几年的银顶针都蒙了层薄锈,她擦了半天,忍不住叹气:“这雨再下下去,墙都要泡塌了。”

林家的库房里更是愁云惨淡。林守业捏着盏凉透的雨前茶站在架子旁,指尖的金屑沾了潮气,粘在茶盏沿上,他也没心思擦。王机头正捏着根生丝试韧性,稍一用力,“啪”的一声脆响,丝就断成了两截,他皱纹挤成了一团:“往年梅雨季都是撒石灰吸潮,可今年这批丝是要供宫里的细茧丝,石灰性烈,烧了丝的韧劲,那三百匹素缎的差事就得黄,咱们赔得起银子,也赔不起招牌啊。”

堆在案上的花本纸边都卷了边,用来做纹样参考的旧宋锦摸上去发润,连织机的综框都凝了层细水珠,一摸一手湿。林承运蹲在门槛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批丝是上月刚从江宁收的,花了二百两银子,真要是霉了,咱们下半年的周转都成问题。刚才西街的张掌柜还托人带话,说要是料子潮了,之前订的五十匹妆花缎就退订。”

穗岁刚从灶房端了姜茶过来,鬓边的石榴绢花被潮气浸得软了瓣,她把姜茶递给众人,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生丝,又翻了翻发皱的花本,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她读纺织工程硕士的时候,做过古代纺织品防霉的课题,明代民间其实就有用木炭吸湿的法子,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在木炭上撒层干橘皮,既能增香,橘皮里的挥发油还能驱虫,刚好能解现在的难题。

“爹,王大叔,我有个法子,要不试试?”穗岁笑了笑,“不用石灰,伤不了料子。”

几人都抬头看她,林守业愣了愣:“你有法子?”他这段时间早被女儿层出不穷的巧思磨得没了脾气,虽然觉得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对付潮霉的老经验,还是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咱们家不是存了不少冬天烧剩下的木炭?都砸成核桃大的块,铺在库房的角落里,每个料架底下都放一筐,再撒上一层干橘皮,既能吸潮气,橘皮的香还能防蛀虫,丝料纸本都伤不了。”穗岁说着,还走到窗边指了指窗缝,“再把缝隙里都塞上干艾草,挡挡外面的潮气,保管两个时辰就见效。”

林承运最先提出异议,他晃了晃算盘:“妹子,这木炭是烧火的,橘皮是吃剩的,能管用?这一库房的料子要是出了问题,咱们家大半年都白干。”

“哥,咱们先试小隔间那批素缎总行?”穗岁弯腰捏了块掉在地上的木炭,“要是不管用,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王机头最先拍板:“我看行,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试试就试试。小满!去把后院堆的木炭都搬过来,砸成小块!”

小满哎了一声,脸上的靛蓝印子还没洗干净,跑起来带起一阵风,没一会儿就搬了三大筐木炭过来,砸得满头是汗。周氏回屋翻出了攒了小半年的干橘皮,都是平时吃橘子的时候晒的,装了满满一竹篮,还挨家挨户去问,巷里的李嫂、徐婶听说林家要橘皮防潮,都把自家攒的送了过来,徐婶嗓门大,站在院门口就喊:“锦娘要是管用,可别忘了告诉婶子,我家那堆染好的布,再潮下去就要发乌了!”

众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把砸好的木炭铺在库房的各个角落,每个料架底下都放了个竹筐,厚厚撒上一层干橘皮,窗缝门缝都塞了扎好的干艾草,关上门封了半个时辰,再推开门的时候,原先冲鼻的潮霉味散了大半,反而飘着淡淡的橘皮香和艾草香。王机头连忙上前捏了根生丝,一扯,韧劲十足,半点没有发脆的迹象,他又摸了摸案上的花本,原先发润的纸页都干爽了不少,卷边的地方都平展了些。

“管用!真管用!”王机头乐得直拍大腿,“我活了五十八,头回见这么好使的法子,比撒石灰强百倍!”

林守业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嘶嘶吸气也笑:“还是我闺女主意多,这法子好,省钱还管用。”

林承运也乐了,算盘拨得哗哗响:“我刚才算过,买这些木炭才花了二十个铜板,比买石灰便宜一半,要是真能保住这批料子,可赚大了!”

几人正笑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沈青舟抱着一摞卷边的书站在门口,青布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看见众人愣了愣:“我听说林姑娘有防潮的法子,过来问问。我那屋潮得厉害,书都卷了边,织染所的库房存的贡料也发潮,管事正愁得睡不着觉呢。”

他今天休沐,本来在家整理织机图样,翻出来的旧本都沾了潮,墨迹晕开了一大片,正急得没办法,听见徐婶在巷里喊林家有防潮的妙方,连忙就过来了。穗岁把法子原原本本告诉他,还给他装了小半袋干橘皮:“你回去试试,要是库房的料子多,就多放几筐木炭,隔三天换一次,晒干了还能接着用,不浪费。”

沈青舟连忙接了,指尖碰到她的手,又是一缩,耳尖微微泛红:“多谢林姑娘,我这就回去弄,要是织染所的库房管用,管事肯定要谢你。”他抱着橘皮转身就走,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不少,没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拎着个青瓷罐子,“这是我娘前几天寄来的桂花蜜,你上次说熬粥放一点香,给你尝尝。”

不等穗岁推辞,他把罐子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进了雨幕里,留下个清瘦的背影。周氏站在廊下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用胳膊肘碰了碰穗岁:“这沈相公人实诚,是个好孩子。”

穗岁脸一热,抱着蜜罐回了灶房,刚把蜜罐放好,就听见巷里传来徐婶洪亮的嗓门:“哎!各家各户注意啊!林家锦娘想的好法子!木炭撒橘皮,防潮又驱虫!比石灰好用十倍!都试试啊!”

没过半个时辰,整条染织巷都动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搬出来木炭砸成小块,撒上干橘皮往库房、衣柜里放,货郎陈刚好挑着担子进巷,听见大家都在找木炭和干橘皮,拍着大腿直乐:“哎哟,我上周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果木炭,还有一筐干橘皮,本来还愁卖不出去呢!”他放下担子,木炭和橘皮没一会儿就被抢光了,乐得他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苏三娘下午特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捆绣线,脸皱得像个包子:“锦娘你可救了我了,我这批绣线是上等的绒线,潮了就要起毛,我还愁得要哭呢。我按你说的法子,放了两筐木炭在绣架旁边,现在线摸着干爽得很,绣出来的花还带橘子香!刚才有个夫人过来买帕子,闻着香,一下子买了十条!”

她刚走,之前说要退订的张掌柜就披着蓑衣来了,一进库房就四处摸,摸完了丝料摸花本,脸上的担心全变成了笑:“我还以为梅雨季你们家料子肯定潮了,正想着要不要退订,没想到这么干爽,还有清香味!我再加二十匹素缎,下个月我女儿出嫁,要做十六床被面,就用你们家的料子!”

林守业乐得嘴都合不拢,连说要给张掌柜算最优惠的价钱,亲自把人送到了巷口。

到了傍晚,雨终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各家各户都站在檐下聊天。徐婶举着刚染好的蓝布,布角飘在风里,颜色亮得像刚摘的蓝草:“我那染缸旁边放了两筐木炭,染料再也不发酸了,这布干得比往常快一半,色还匀!”李嫂抱着刚晒好的衣服,也凑过来:“我家衣柜里放了一筐,往年梅雨季衣服都长霉点,今年摸上去干爽爽的,还有橘子香!”

小满举着个刚烤好的端午粽跑过来,脸上沾了炭黑和糯米粒,活像个小花猫,他举着粽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姐!我把我妹妹的布娃娃放炭筐旁边了,再也不潮得长霉点了!她昨天还说要谢谢你呢!”

正说着,沈青舟端着两碗绿豆汤过来了,瓷碗凉丝丝的,还带着井里的寒气,他递给穗岁一碗:“刚冰的,消消暑。我下午把法子告诉织染所的管事了,他试了管用,说要给你发一贯钱的赏钱,还说以后织染所有什么新的图样,先给你看。”

穗岁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抬头看,自家屋檐下挂的彩线粽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五彩的流苏沾了细碎的雨珠,在暮色里闪着光。巷子里的织机声隔着雨幕传过来,咔嗒咔嗒的,混着橘皮的清香,绿豆汤的甜,还有远处传来的卖花姑娘软绵绵的叫卖声,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潮气,漫过了整条染织巷。

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墙根的青苔长得更旺了,绿得像要滴出水来。穗岁摸了摸鬓边的石榴绢花,刚才她挂在炭筐旁边熏了小半个时辰,花瓣又挺括了起来,红得鲜亮。

这黄梅天的雨虽然恼人,可大家伙凑在一起,你出个主意,我搭个把手,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得像加了桂花蜜的绿豆汤似的,甜滋滋的,还带着清香味。

巷口的老槐树上,躲雨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棱棱抖了抖翅膀上的雨珠,飞进了渐浓的暮色里。远处的秦淮河上,渔船上挂着的灯笼晃啊晃,把雨丝都染成了暖黄色,和染织巷家家户户窗里透出来的光,凑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