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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意外知音 洪武十年六月初一,午后。 缠缠绵绵落了近一个月的黄梅雨总算歇了个干净,毒日头一出来,把整座金陵城晒得暖融融的,连青石板缝里浸了多日的潮气都晒得化作了轻飘飘的白雾,混着各家各户晒出来的皂角香、熏衣香、染料的草木香,飘得满巷都是。染织巷的各家各户都把压了一个月的布料、绣品、家什搬出来晒,徐婶家的晾布架拉得从巷头到巷尾,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布幔子挂得满满当当,风一吹就飘得像天边落下来的彩云,她站在梯子上抻布角,大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都往边上挪挪啊!别蹭着我这刚染的石榴红!这是给张裁缝家闺女做嫁衣的!” 林家的院子里也晒得满满当当,林守业捏着他那盏喝了半辈子的雨前茶,靠在廊下看着小满把一摞摞料子摊开在竹架上,指尖沾的金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最金贵的当属架最上层那二十匹刚织好的雨过天青罗,是穗岁上个月领着织工改了工艺,先把经线分三股染成深浅错落的天青色,再混着未染的素丝按缎条法织就的,对着光看时,浅蓝料子上浮着若隐若现的素色缎纹,像刚下过雨的天空飘着细碎的云,摸上去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半点不粘汗,是林家刚打出来的新样,本来还愁梅雨季潮得没法见客,这一晒,料子挺括得几乎能立起来,蓝得透亮,像把整片晴空都剪了下来。 穗岁蹲在屋檐下整理花本,鬓边新簪了朵今早货郎陈担头挑来的白茉莉,香得清冽,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刚画好的云纹草稿,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这纹样加到秋装料子上,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就见两位衣着素净的客人走了进来。走在前头的夫人看着四十多岁,穿件半旧的月白色素绫衫,头上只插了根乌木簪子,手上戴了个磨得发亮的素银镯子,看着像寻常的富家太太,可通身的气度稳得很,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威严,身后跟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仆,穿灰布衫,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半句话也不说。 周氏见了客人,连忙迎上去擦凳子倒大麦茶:“夫人要看点什么料子?我们家刚出了新的雨过天青罗,最适合做夏衣,透气不贴身,洗十次都不褪色。” 那夫人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桑叶:“我听说你们家新出的料子巧,特意绕路过来看看。”说着就走到晒料子的竹架旁,伸手就往那匹雨过天青罗上摸,指尖先蹭过布面试了摸触感,又捏着边角对着光抬了抬,看清经纬排布的瞬间,眉梢微微挑了挑,“这经纬……可是用‘先染后织’的‘缎条’法?这法子唐末就少有人用了,你们家居然能捡起来?” 穗岁手里的花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这缎条法是她读纺织史时看到的冷门工艺,因为要分线染色费工,宋代之后就几乎失传了,她也是试验了半个月,拆了三匹废料子才终于织出成品,别说普通客人,就是同巷做了半辈子织工的老人,能说出这工艺名字的都没几个,这夫人一开口就是行家里手的门道。 “夫人好眼光!”穗岁连忙走过去,指尖还保持着捻东西的习惯,“正是缎条法,我翻家里祖上留的旧织书看到的法子,试了好多次才成,这料子织的时候经线深浅错开,织出来的花纹就像天青云破的样子,夏天穿比普通的罗要透气三成,出汗也不粘身,做外衫做里衣都合适。” 那夫人点点头,指尖摩挲着布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确实是好料子,这一匹要多少钱?寻常小户人家穿得起吗?” “批量织的话,一匹只要三钱银子,比普通素缎贵五分,但是耐穿,洗个十次八次颜色也亮。”穗岁连忙答,“要是家里有小织机的农户,自己摘蓝草染了线织,成本还能再降一半,寻常人家做件短衫穿,比穿粗布舒服得多,也划算。” “哦?这么便宜?”夫人有些意外,转头看向她,“我还以为这种新工艺的料子要抬高价格赚一笔,怎么定价这么实在?” 林守业在旁边摸着胡子笑:“我们家做了一辈子织户,知道寻常百姓过日子不容易,能让大家穿得起好料子,比赚多少钱都强,再说这法子也不费什么额外的工,无非是染线的时候多费点心思罢了,不值得多加价。” 正说着,沈青舟从巷口走了进来,嘴里还叼着半块今早托林家带的芝麻烧饼,酥皮掉了一领口,他手里拎着个蓝布包,看见院子里的夫人,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总觉得这张脸眼熟得很,可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吏,上次远远见皇后娘娘还是上个月跟着工部官员进宫议事,当时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哪敢细认,只恭恭敬敬地对着夫人欠了欠身,才快步走到穗岁旁边,把布包递过去:“这是织染所管事给你的赏钱,还有新出的宫廷花样子,说你之前的防潮法子救了半库房的贡缎,特意谢你的。” 他说完,又对着那夫人微微颔首,就匆匆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挠着头琢磨半天也没想起在哪见过这么气度不凡的夫人,只当是哪家诰命出来闲逛,不敢再多想。 马皇后看着沈青舟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又问穗岁:“我前几天逛绸缎市,听人说梅雨季的时候你想了个木炭撒橘皮的防潮法子,整条巷子的织户都跟着用,还救了织染所的贡料,是吗?” 穗岁愣了愣,没想到这事居然传得这么远,连忙摆手:“也是凑巧想到的,本来也是大家帮忙,徐婶送的干橘皮,小满搬的木炭,我就是出了个主意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能想到帮大家解决难处,就是大本事。”马皇后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尖带着薄茧,是年轻时做过活的痕迹,“心思巧,人也实诚,难得。” 她身后的老仆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时候不早了,家里还等着您回去用膳呢。” 马皇后“哦”了一声,才想起正事,指了指架子上两匹最亮的雨过天青罗:“就这两匹吧,我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做两件夏衣,剩下的料子你要是还有存货,过几天我打发人再来买个十匹,分给府里的下人穿。” 老仆连忙掏银子付账,递过来的是足色的纹银,除了料子钱,还多放了半两碎银,塞到穗岁手里时温声道:“我们夫人说了,多的给姑娘买朵花戴,别推辞,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 穗岁刚要推,马皇后已经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苏三娘拎着绣绷进来,看见她愣了愣,只觉得这夫人看着亲和,笑着打了个招呼,马皇后也对着她点了点头,主仆俩慢悠悠地走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口飘着的彩布幔子后面。 苏三娘走到院子里,举着手里的绣绷给穗岁看,绷面上绣的茉莉花鲜活得像刚摘下来的:“你看我新绣的茉莉手帕,配你这雨过天青罗做裙子刚好!刚才那夫人是谁啊?看着气度真好,不像咱们这巷子里的人。” “我也不知道,说是听说咱们家料子好,特意过来的。”穗岁捏着手里的碎银还有点懵,“她居然一眼就认出了缎条法,懂的比好多老织工都多。” 王机头凑过来摸了摸那匹雨过天青罗,也啧啧称奇:“我活了五十八,还是头回见有客人一开口就说出工艺名字的,这夫人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家里说不定也开着大织染坊呢,不然哪懂这些门道。” 林守业把银子收进柜里,笑着摆手:“管他是什么人,咱们好好做料子,对得起客人就行。刚才张掌柜还打发人来问,说这雨过天青罗他要十匹,给家里的女眷做夏衣,还说要给咱们介绍城西的客商呢。” 正说着,徐婶从院门口探进头来,手里举着块刚染好的天蓝色粗布:“锦娘你看!我照着你这罗的颜色调的染方,染出来的粗布也好看!我打算织成十文钱一尺的粗布卖给寻常人家,肯定好卖!” 小满也举着两个蹭得发亮的铜板跑了过来,脸上的靛蓝印子在阳光下亮得很:“姐!我攒了钱,能不能买一尺这个料子,给我妹妹做个帕子?她上次看到别人家姑娘戴蓝帕子,羡慕得不行!” 穗岁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拿起剪子剪了足足二尺料子塞给他:“拿去,不要钱,给你妹妹做帕子,剩下的还能缝个小荷包放糖吃。” 小满乐得蹦了个高,举着料子就往外跑,边跑边喊“谢谢姐”,没一会儿就没影了。 风一吹,挂着的雨过天青罗飘了起来,蹭过穗岁的胳膊,凉丝丝的,带着刚晒过的太阳的味道。她抬头看向巷口,刚才那位夫人走的方向,隐隐传来货郎陈的拨浪鼓声,还有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苏三娘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绣花,银针穿过绣绷的声音轻得很,灶房里飘来周氏熬的绿豆汤的甜香,远处的织机声咔嗒咔嗒地响着,和往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她捏了捏鬓边的白茉莉,花香混着布料的草木香,飘得满院都是。刚才那位夫人说她心思巧,其实她哪有什么巧思,不过是占了后世的便宜,能在这洪武初年暖融融的烟火气里,跟着巷里的街坊一起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就已经足够好了。 远处的秦淮河上,画舫的软歌飘了过来,像江南的风一样软。穗岁拿起刚画了一半的花本,笔尖蘸了墨,在云纹旁边添了几朵小小的茉莉花,看着和她鬓边簪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总觉得,和那位温和的夫人,肯定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