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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五月绣会 洪武十年五月初五,端午。 卯时刚过,天还蒙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染织巷里最先飘起来的不是粥香,是混着菖蒲气的艾香。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了新鲜割来的艾草和蒲剑,风一吹就晃,绿莹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竹叶。 穗岁坐在镜前梳头,桃木梳顺着乌黑的发梢滑下来,她挑了朵新做的石榴绢花簪在鬓边,正红的花瓣衬得脸也亮了几分。外堂传来周氏包粽子的声响,粽叶哗啦响,她发间的银顶针时不时磕在瓷盆上,叮的一声脆响。弟弟林承文正踮着脚往门框上贴天师符,青布衫磨毛的袖口蹭了点朱砂,他也不在意,贴完了还后退两步端详:“姐,你看我贴得正不正?” “正,比你临的赵孟頫还正。”穗岁笑着打趣,转身去灶房拿了两个刚烙好的芝麻烧饼,夹了两块周氏腌的萝卜干,用桑皮纸包好——昨天林守业特意交代,沈青舟一个外乡人刚搬来,灶上还没齐备,端午的早饭给他捎两个热烧饼。 她刚走到对门院门口,门就开了,沈青舟穿着半旧的青布圆领袍,怀里抱着一摞卷好的图纸,正准备去工部当差,看见穗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还劳烦你送过来?我刚才还想着等下过去买呢。” “反正顺路,我们今天要去秦淮河的端午绣会,你不是说织染所要去采买御用绣料?要不一起走?”穗岁把烧饼递过去,还带着灶火的温度。 沈青舟连忙接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烫得他连忙缩回去,耳尖有点红:“好、好啊,刚好我也想去看看今年民间的新花样,宫里下半年的宫衣要改样,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参考。” 两人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苏三娘推着辆小推车过来,车上支着半人高的绣架,摆得满满当当的绣品,五毒兜、艾草香囊、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最显眼的是一堆拳头大的彩线粽,用十二色的绣线层层缠出来,顶端还绣了针尖大的艾草叶,绿生生的像刚从枝上摘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水蓝的细布衫,耳上坠着银丁香,看见穗岁和沈青舟并肩走,挑着眉笑:“哟,这是约好一起去看赛舟啊?” “哪有,刚好碰上。”穗岁脸有点热,伸手摸了摸车上的彩线粽,丝线缠得紧实光滑,连个线头都找不到,“三娘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这彩线粽去年卖得脱销,今年准备了多少?” “两百个,够不够?”苏三娘得意地晃了晃头,指尖捏着个彩线粽转了个圈,“我前几天新练的劈丝,把一根绒线劈成十六股缠的,太阳底下看还闪着光呢,对了锦娘,你上次说要织的艾草纹罗织好了没?我还等着找你扯两尺做夏衫呢。” “织好了,特意带来给你看。”穗岁从背篓里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罗料,淡绿的底子上织着细碎的艾叶暗纹,摸上去薄而透气,凑到鼻尖闻,还有淡淡的艾香,“我在经线里加了晒干磨碎的艾草绒,端午穿了避蚊虫,织法改了斜纹,比普通的罗结实两倍,洗了也不容易变形。” 苏三娘眼睛都亮了,指尖摸着罗料舍不得放:“我的天,这也太好,我用十个彩线粽跟你换好不好?再加两个绣着五毒纹的帕子!” “行啊,我本来就是带来跟你换的。”穗岁笑着把罗料递过去,苏三娘连忙把十个用油纸包好的彩线粽塞给她,还额外多塞了两个绣着小老虎的香囊,“给你家承文带的,读书人读书费眼睛,挂在书桌旁避邪。” 三人边走边聊,没半炷香就到了秦淮河畔。今天的秦淮河比往常热闹十倍,两岸的空地上摆满了摊子,卖雄黄酒的、卖绿豆糕的、卖新鲜莲蓬的,还有各地来的绣娘摆的绣品摊,红的绿的帕子、绣着花的肚兜、给小孩做的虎头鞋,摆得琳琅满目。河面上停着七八条彩船,划船的汉子们都穿着短褐,露着结实的胳膊,正举着船桨吆喝热身,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去那边摆摊子,等下散了我娘做了端午宴,你们俩都来我家吃啊!”苏三娘挥挥手,推着小推车找了个靠河的好位置,刚把绣架支起来,就围过来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指着彩线粽问价,她爽利的嗓门很快响起来:“十个铜板一个,缠了十二色线,挂在家里能香半年!” 穗岁抱着彩线粽站在岸边看热闹,忽然看见小满挤在人群里,脸上还沾着块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手里攥着三个铜板,盯着一个绣坊摊子上的小香囊看,香囊上绣着朵粉嘟嘟的桃花,是小姑娘喜欢的样式。她刚要走过去,就见苏三娘已经拿了那个香囊递给他,拍了拍他的头:“拿着,送你妹妹的,下次你们家织了新的素缎给我留两匹就行,我正好要绣批新的帕子。” 小满乐得脸都红了,攥着香囊连连鞠躬,转身就跑,刚好撞到拎着一篮子五彩线的徐婶,徐婶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这小兔崽子,跑这么快干什么?我刚染的五彩线,扯坏了你赔得起啊!”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塞了把刚煮好的菱角给小满,“给你妹妹带回去吃,甜的。” 徐婶看见穗岁,隔着人群就喊:“锦娘!快过来看看我新染的五彩线,苏木红的,亮得很,你绣个花样子肯定好看!”她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黄栌汁子,蓝布围裙上染着一块一块的彩印,身后的担子上堆着一捆一捆的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把一整个春天的花都捆在了一起。 穗岁刚走过去,就听见河面上响起一阵锣鼓声,赛舟开始了。七八条彩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前冲,划船的汉子们喊着整齐的号子,船桨划得水花四溅,溅到岸边人的裙摆上,引得一阵笑。两岸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卖货的吆喝声、小孩的笑闹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端午的气氛烘得暖洋洋的。 沈青舟挤到她身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帕子洗得发白,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你裙摆湿了,擦擦吧,别着凉。”他刚才去织染所的采买点核对料子,手里还拿着个刚登记好的账本,“我刚问了绣娘们,今年大家都喜欢素雅的花样,你上次改的云纹素缎,好多绣庄都问能不能订货,说用来做扇面、帕子都合适。” “真的?”穗岁眼睛亮了,接过帕子擦了擦裙摆,“我还怕大家嫌太素了呢,本来只打算织了做贡缎的,要是民间也喜欢,那下半年就多织些。” “肯定喜欢,现在皇后娘娘带头节俭,宫里都不用繁丽的花样,民间自然跟着学。”沈青舟笑着指了指她怀里的艾草纹罗,“尤其是你这艾草罗,刚才我听见好几个绣娘问苏三娘料子在哪买的,你要是多织些,肯定卖得好。” 两人正说着,就见林承文从人群里挤过来,跑得满头是汗,手里举着一朵绸布做的石榴花,红得鲜亮:“姐!我刚才参加赛舟的投壶游戏赢的!你上次说想要石榴绢花,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好看,比我头上这个还好看。”穗岁接过,把花插在鬓边,刚好和原先那朵凑成一对,林承文笑得露出两个虎牙,转身又跑去看赛舟了。 一直到日头偏西,赛舟才结束,冠军的船上挂着红绸子,汉子们举着奖励的两坛酒,一路吆喝着往酒馆去。两岸的摊子也渐渐收了,苏三娘的彩线粽果然卖得精光,她收拾着东西,把一锭碎银子递给穗岁:“喏,刚才有个绸缎庄的东家看上你的艾草罗,订了五十匹,我先给你收了定金,等下你把料子送到我绣庄就行。” 穗岁抱着十个彩线粽往家走,风一吹,彩线粽上的流苏晃来晃去,五彩的线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回到家,她踩着凳子把彩线粽一个个挂在屋檐下,从堂屋门口一直挂到院门口,像挂了一串小小的彩色灯笼,风一吹就晃,好看得很。 周氏端着刚煮好的粽子出来,看见满屋檐的彩线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苏三娘的手艺真是好,你送两个给对门沈相公吧,他一个人在外头,也没个人给他包粽子过端午。” 穗岁应了,拿了两个最大的彩线粽,刚走到对门院门口,就看见沈青舟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旧纸,他正拿着笔抄上面的花样,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笑:“你来得正好,你上次要的唐式花样底本,我都抄好了,有些我还加了批注,哪些适合做贡缎,哪些适合民间卖,都标在旁边了。” 穗岁接过那叠抄得工工整整的底本,字迹清秀,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纹样示意图,甚至标了每样花样用多少色线、织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比她在旧书铺淘到的半本《营造法式》详细多了。她心里暖得很,把彩线粽递过去:“谢谢你啊沈相公,这两个彩线粽给你吃,蜜枣馅的,甜得很。” 沈青舟接过,剥开一个咬了一口,蜜枣的甜香在嘴里散开,他笑了笑:“我老家绍兴也有端午缠彩线粽的习俗,小时候我娘每年都给我缠,来金陵三年了,还是第一次吃。” 天已经慢慢擦黑了,染织巷里飘着粽子香、艾草香,还有各家灶房飘出来的饭菜香,巷子里的织机又陆续响了起来,咔嗒咔嗒的,像一首慢悠悠的歌。穗岁站在院门口抬头看,自家屋檐下的彩线粽被风吹得晃啊晃,暖融融的光落在上面,像把一整个端午的热闹,都系在了这小小的粽子上。 院后的老桑树上落了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飞下来叼了粒掉在地上的糯米,又扑棱棱飞走了。穗岁摸着怀里的花样底本,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日子啊,就像手里的彩线粽,五彩斑斓的,越品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