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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对门新邻 洪武十年四月二十,傍晚。 最后一缕日头刚擦着染织巷的瓦檐落下去,巷子里嗡嗡响了一天的织机声便稀稀落落地停了,各家灶房的烟囱都冒起了灰蓝的烟,混着巷口老槐树的槐花香气,飘得满巷都是。货郎陈的拨浪鼓“咚咚咚”晃过巷尾,最后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买丝线买花样子嘞——最后一趟了啊——” 穗岁正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改花样子,昨天跟王机头说好要给新贡缎配个云纹边,她前阵子在旧书铺淘到半本《营造法式》,上头的唐式流云纹飘逸得很,她照着改了半宿,把原本呆板的勾云改成了带卷边的软流云,刚画完最后一笔,指尖还沾着朱砂墨,就听见对门传来“哐当哐当”的搬东西声,混着脚夫的吆喝,闹得很。 “对门那空了大半年的屋子,终于租出去了?”周氏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槐花糕从灶房出来,发间的银顶针在昏黄的天光下亮了亮,她探头往窗外看了眼,“听牙人说是个做官的,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正说着,院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声音清清爽爽的,像井里刚捞出来的泉水:“请问家里有人吗?” 穗岁放下笔跑去开门,门一拉开就看见个穿着青布圆领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目周正,衣摆上还沾着点路上的灰,袖口沾着点未干的浆糊痕迹,脚边放着个半旧的木箱,箱盖上还露着半卷图纸的边。他见了穗岁,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红,拱了拱手:“在下姓沈,名青舟,刚搬到对门住,灶上烧菜缺了点盐,冒昧来借一勺,改日定当奉还。” “原来是沈相公,快进来坐。”周氏听见动静也迎了出来,笑着把人往院里让,转身就去灶房拿盐罐,“我们住这儿好几年了,以后就是邻居,缺啥少啥只管说,不用客气。” 沈青舟跟着进了院,目光扫过堂屋的八仙桌,忽然顿住了,脚步也停了,眼睛直直盯着桌上穗岁刚画完的云纹花本,上前半步,声音都亮了点:“这花样子……可是唐式流云纹?” 穗岁本来正拿着蒲扇扇桌上的墨,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这半个月她拿着这花样子问过王机头,问过苏三娘,都只说好看,没人认得出来是唐式的。她抬头看向沈青舟,眼里多了点诧异:“沈相公也懂织造花样?” “略懂些,”沈青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在工部织染所当差,平时核校历朝历代的织造底本,唐式云纹转折处圆转带卷,不像宋式的那样方正,我前些日子刚校过一批敦煌进贡的唐锦残片纹样,跟这个几乎一模一样。”他指尖悬在花本上方,没敢碰,指着流云的卷边道:“你这改得更好,原本的唐式云纹太繁,你删了三分之一的卷边,反倒更清朗,若是织在罗料上,风一吹就像真的云在飘。” 穗岁听得眼睛都亮了,这正是她改花样的心思,她还怕老派的织工嫌她改得太简,没想到刚搬来的邻居居然一眼就看明白了。她连忙把花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就是照着旧书上的样改的,还怕织出来不好看呢,沈相公既然是织染所的,能不能说说,宫里近来喜欢什么样式的缎子?我们家前阵子接了三百匹素缎的贡单,父亲正愁原先的花样老气过不了审呢。” 林守业刚才在里屋喝雨前茶,听见动静出来,袖口沾着的捻金屑在刚点上的油灯下闪了闪,他也好奇这个新邻居的话,连忙递了盏热茶过去:“沈相公请喝茶,要是肯指点一二,我们林家真是感激不尽。” “不敢当指点,”沈青舟接过茶,喝了一口才道,“近来皇后娘娘崇尚节俭,宫里的用度都减了三成,贡缎的花样最忌繁丽复杂,反而喜欢清雅的,比如梅枝、竹纹、云纹这些,颜色也偏好素净的,比如雨过天青、秋香黄这些,你们要是把原先的富贵牡丹样换成疏枝梅或者流云纹,再配个素净的底色,保管能过。” 林守业听得眼睛都亮了,这些日子他正愁得睡不着觉,就怕贡缎过不了关砸了林家经营多年的招牌,没想到新邻居一上门就给解决了大问题。他刚要道谢,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徐婶的大嗓门:“林嫂子!听说对门搬新邻居了?要不要帮忙搭把手啊?” 徐婶挎着个菜篮子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半大小子柱子,手里还拎着两棵刚从后院拔的嫩青菜。看见沈青舟,徐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哟,就是这位沈相公啊?看着就斯文,以后就是邻居了,我家住巷西头,开染坊的,以后要染个布啊做个衣裳啊,只管找我,给你算最便宜的价。” 沈青舟连忙站起来道谢,柱子凑过来,盯着他脚边的木箱看,看见露出来的图纸,好奇地问:“叔叔,你这箱子里装的是画吗?” “是织机的图样,”沈青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从袖袋里摸出块麦芽糖递给他,“刚从老家带的,甜的。” 柱子接过糖,笑得蹦了个高,跑出去跟等在门口的小满显摆去了——小满刚送完刚织好的样布过来,脸上还沾着块靛蓝印子,扒着门框往里看,见了沈青舟,挠着头憨乎乎喊了声“沈相公好”。 正热闹着,林承运从外面收账回来了,腰间绣着“平安”二字的青布荷包随着脚步晃来晃去,看见沈青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递了张自己的名帖过去:“在下林承运,是林家的长子,专管采买出货,以后沈相公若是有什么采买的差事,或是织染所有需要的料子,只管找我们林记,我们家的缎子,整个金陵城都数得上的。” 沈青舟接过名帖,小心放进怀里,刚要说话,周氏已经拿了个粗陶罐装了满满一罐盐过来,还塞了两个刚蒸的荠菜团子给他:“沈相公刚搬来,灶上肯定还没开火,这两个团子先垫垫肚子,盐你拿着用,不用还的。” “这怎么好意思,”沈青舟连忙推辞,推辞不过只好接了,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叠工部新制的蜡笺纸递过来,“这是我们织染所印花样用的蜡笺纸,不洇墨,比普通的宣纸好用,送给锦娘姑娘画花样子用,算是谢礼。” 穗岁接过那叠蜡笺纸,摸上去滑溜溜的,果然是好东西,她正愁普通宣纸画花样子容易破,改个两三次就烂了,这下刚好。她连忙道谢,沈青舟抱着盐罐和荠菜团子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我们织染所有好些前朝的花样底本,都是宫里头藏的孤本,你要是想看,我改天给你借出来,省得你自己照着旧书摸黑改。” 穗岁听得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那太好了!多谢沈相公!” 沈青舟笑了笑,转身走了,夕阳最后一点橘色的光落在他青布袍的背上,暖融融的。徐婶看着他的背影,凑过来跟周氏咬耳朵:“我看这沈相公人不错,斯斯文文的,还懂礼貌,不像那些当官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周氏也笑着点头:“是啊,以后有这么个邻居,也方便。” 林守业捻着胡须笑,脸上的愁容散了个干净:“这下好了,贡缎的事有着落了,三百匹缎子,要是能顺顺利利交上去,咱们家今年的名头就能打出去了。” 穗岁拿着那叠蜡笺纸,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美滋滋的,本来以为来了个普通邻居,没想到还是个懂行的技术同行,以后有不懂的织造问题,总算有地方问了。她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云纹花样子,又抬头看了眼对门刚亮起来的油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着萝卜炖肉、清炒槐花、凉拌荠菜,还有周氏蒸的槐花糕。林守业难得主动给穗岁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肉,笑着说:“还是咱们锦娘有福气,刚想找花样的参考,就来了个懂行的邻居。对了,明天你记得多烙两个芝麻烧饼,沈相公刚来,说不定早饭还没着落,咱们给他送两个过去,也算是邻里情分。” 穗岁咬了一口槐花糕,甜丝丝的花香在嘴里散开,她点头应了,鬓边插的白木香花晃了晃,香气飘得满桌都是。窗外巷子里的狗吠声渐渐停了,各家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对门传来轻轻的搬动桌椅的声音,还有沈青舟小声跟脚夫道谢的声音。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院后刚种的“荷叶白”桑苗的清香气,还有对门飘过来的淡淡的墨香。穗岁摸了摸桌上的蜡笺纸,又看了眼刚改好的云纹花样子,心里头踏实得很——这染织巷的日子,果然是一天比一天热闹,一天比一天有盼头。院外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白槐花,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落在对门沈青舟刚擦干净的窗台上,像落了一小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