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檐下染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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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檐下染缸
洪武十年四月十二,晴。
天刚蒙蒙亮,货郎陈的拨浪鼓刚“咚咚咚”敲过第三遍,染织巷西头徐婶家的院门就“哐当”一声开了,紧接着她那能穿透半条巷子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柱子!快出来帮娘抬缸盖!今天十八口缸全开,晚了太阳晒不够,色要发闷!”
穗岁刚在灶房帮周氏盛完粥,听见动静就擦了擦手,抓了两个刚烙好的葱油饼往兜里塞——徐婶家半大的小子柱子最爱吃周氏烙的葱油饼,昨天还缠着她问什么时候能再吃呢。鬓边的梨花绢花前两日落了片花瓣,她今早换了朵苏三娘新绣的白藤花,浅绿的花萼蹭着鬓角,走路一晃一晃的。
“娘,我去徐婶家学染布了,中午就不回来吃了,徐婶说要炖排骨。”穗岁跟窗下补衣服的周氏打了个招呼,周氏头也没抬,发间的银顶针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只挥了挥手:“去吧,仔细别把染料蹭到新做的衫子上,哦对了,把这罐去年晒的槐米给徐婶带过去,她前儿说要染秋香黄正找呢。”
穗岁拎着装槐米的陶罐走到徐婶家院门口,刚推开门就被满院的香气撞了个满怀——有蓝靛那清冽的涩味,有苏木熬煮后微甜的香,还有黄栌、栀子混在一起的草木气,混着四月的风往鼻子里钻,闻着人心里都敞亮。院里的竹竿已经搭好了,十八口半人高的大陶缸沿着墙根摆得整整齐齐,徐婶正挽着袖口蹲在最左边的靛蓝缸边,藏青的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块靛蓝的印子,正用竹棍搅着缸里的染料,嘴里还哼着调儿:“三月蓝草四月靛,五月嫁衣红艳艳……”
“徐婶,我给你带槐米来了,还有我娘烙的葱油饼。”穗岁把陶罐递过去,徐婶抬头看见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接了过来:“哎呀你娘真是有心,我正愁找不到陈的槐米呢,新槐米染出来的黄发嫩,还是去年的成色正。”她喊了一声柱子,半大小子从灶房跑出来,脸上还沾着锅灰,看见穗岁手里的葱油饼眼睛都亮了,抓过来就啃,被徐婶拍了一下后脑勺:“就知道吃,去把那缸苏木汁抬到太阳底下晒着,半炷香后要用来染绣线。”
柱子应了一声就跑了,徐婶拉着穗岁走到靛蓝缸边,指着缸里浮着的蓝紫色浮沫给她看:“你看这层,叫靛花,刮出来晒干了就是画画的花青,贵着呢。这缸靛是去年三月我亲手割的蓝草,在院后头的沤池里闷了一百天,加了三斤石灰澄了三遍才成的,染出来的布洗十次都不掉色,比市面上卖的靛好三成。”
她递过来一根半人高的竹搅棍,棍身磨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来,试试搅靛缸,记住啊,要顺着顺时针搅,手腕要稳,一下是一下,心里数到一百八十下就停,多一下色就深了发暗,少一下色就浅了发乌,差一下都不行,全凭心意。”
穗岁接过搅棍,只觉得沉甸甸的,伸进缸里一搅才知道要费多大劲——缸里的靛汁稠得像糨糊,每搅一下都要费不小的力气,她咬着牙数着数,数到一百二十下的时候手腕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额角的汗都滴到了缸里。徐婶在旁边看着笑,递过一块布帕给她擦汗:“傻丫头,别急,我刚学染布的时候,搅到八十下就拿不动棍了,这活就是练出来的,我搅了二十年,现在搅三百下都不喘。”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苏三娘脆生生的声音:“徐婶!锦娘也在啊?”苏三娘拎着一捆雪白的蚕丝线站在门口,水蓝的衫子袖口沾着点红绒线,肩上还挎着个绣绷,“我来染点浅粉的线,要绣石榴花的,下月李嫂家闺女定亲,订了我十幅喜帕,要绣满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呢。”
“快进来,苏木汁刚晒上,刚好染浅粉。”徐婶招呼她进来,苏三娘把线递过去,凑到靛蓝缸边看穗岁搅缸,见穗岁脸都憋红了,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哪是搅缸啊,跟扛了半袋米似的,我给你搭把手。”她伸手帮着穗岁扶着搅棍,两个人一起用力,剩下的六十下很快就数完了。
徐婶舀了一勺靛汁滴在白布上,见那蓝色匀净透亮,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第一次搅能有这成色已经很好了。”她转身走到放苏木汁的缸边,用竹棍搅了搅呈淡红色的汁水,又抓了小半勺明矾丢进去,“你这线细,染半炷香就够了,捞出来用井水泡三遍,阴干了颜色最柔,绣出来的花像刚开的石榴一样,水嫩得很。”
苏三娘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绕线,边绕边跟穗岁闲聊:“对了,我前儿改了个新的花样子,是并蒂莲的,等我绣好了给你做个绢花戴,快到五月了,戴石榴花也好看,我给你绣个最艳的。”穗岁笑着应了,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抬头一看是李嫂,手里攥着一匹雪白的棉布,脸红红的,看见她们就笑:“都在呢?徐婶,我来染匹红布,我家大妮子下月定亲,要做件红夹袄当定礼,你给我染最鲜亮的红!”
“放心吧,肯定给你染得太阳底下都晃眼!”徐婶乐呵呵地接了布,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小包最好的苏木,还抓了一小把去年晒干的红花丢进了煮染的锅里,“我给你加点红花,染出来的红带点亮泽,比光用苏木的好看,保准你家女婿看了直乐。”
李嫂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塞给徐婶:“那就多谢你了,等定亲那天我让大妮子给你送喜馍馍来。”正说着,王机头叼着烟袋锅子走了进来,袖口沾着点织机上的棉絮,看见徐婶就说:“大妹子,上次你给我家染的那二十匹鸦青缎子成色好,东家说再染三十匹,用来做贡缎的底子,要最匀的鸦青,不能有一点色差。”
“行啊,后天来拿,保证给你染得跟墨色似的,亮得能照见人。”徐婶应得干脆,王机头付了定金,看见穗岁在旁边,笑着跟她搭话:“锦娘也在学染布呢?你上次改的那喜上梅梢的花本,我昨儿试织了半尺,效果真不错,等新茧到了咱们就开织,这次的贡缎肯定能过。”
穗岁听了心里高兴,点了点头:“等这批布染好了,我想试试染雨过天青的罗,上次我在书上看见个法子,用靛蓝和槐米调,染出来的蓝带点绿,像刚下过雨的天似的,宫里要是见了说不定喜欢。”
几人正说着话,柱子端着一盘子刚洗好的枇杷跑了过来,都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皮上还挂着水珠,凉丝丝的:“娘,我刚从后院摘的枇杷,甜得很!”徐婶拿了两个塞给穗岁和苏三娘,穗岁剥开皮,咬了一口,汁水甜得顺着嗓子眼往下滑,核还特别小。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十八口染缸都开了,徐婶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搅靛缸,一会儿看苏木汁的火候,一会儿给栀子缸加明矾,嘴里的小调哼个不停。穗岁跟着她学,先学染浅蓝,再学染秋香黄,手上沾得五颜六色的,洗都洗不掉,苏三娘笑她是“五彩猫”,她自己也乐。
到了傍晚的时候,所有的布都染好了,徐婶和柱子把染好的布一匹一匹晾到院中的竹竿上,靛蓝的、柿红的、秋香黄的、松绿的、浅粉的、鸦青的,风一吹,布就飘了起来,像把天上的彩云都扯下来挂在了院里,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徐婶家的大黄猫蹲在房檐上,眯着眼睛看布帘子下面跑着追蝴蝶的柱子和小满——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脸上又沾了块靛蓝印子,手里举着个网兜,跟在柱子后面跑,两个人的笑声裹在风里,飘得老远。
穗岁站在布帘子中间,风把染好的布吹得蹭着她的脸,软乎乎的,闻着布上淡淡的草木香气,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炖排骨的香味,心里暖得发烫。徐婶擦着汗走过来,看着满院的布,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看这布多好看,每一匹都是有用处的,蓝的给汉子做短褂,耐脏;红的给姑娘做嫁衣,喜庆;黄的给老人做夹袄,暖和;绿的给小子做兜肚,耐穿。这十八口染缸啊,我守了二十年,养着我和柱子,也养着这半巷人的穿戴,我那死鬼男人要是看见现在的日子,指不定多开心呢。”
穗岁点了点头,看着满院飘着的彩布,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徐婶的染缸似的,看着普普通通的一缸水,加进去不同的草木,耐心搅够了数,就能调出最鲜亮的颜色。就像她们这染织巷的人,每天守着织机、染缸、绣架,一针一线,一梭一搅,慢慢就把日子过得像这满院的布似的,花花绿绿,热热闹闹,满是盼头。
天快黑的时候穗岁才回家,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蓝印子,周氏正坐在窗下等她,灶上温着粥,林守业坐在桌边喝雨前茶,袖口的金屑在油灯下亮闪闪的。见她回来,林守业放下茶杯笑着说:“刚才江宁的蚕农捎信来,说咱们订的三千斤茧后天就能送到,王机头已经把织机都收拾好了,就等新茧到了开织。”
穗岁眼睛一亮,举着自己沾了蓝印子的手给林守业看:“爹,我今天跟徐婶学染布了,等新茧缫了丝,我就试着染雨过天青的罗,咱们给那三百匹贡缎配上天青色的底料,再织喜上梅梢的花样,宫里肯定喜欢。”
周氏给她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筷子笋烧肉放到她碗里,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先吃饭,看你手上的染料,一会我给你拿皂角搓搓。对了,刚才苏三娘送了个新的石榴花绢花过来,说给你下个月端午戴,艳得很。”
穗岁咬了一口笋烧肉,鲜得她眯起了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织机声“咔嗒咔嗒”地响着,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隔壁徐婶家排骨的香气,还有院后刚种的桑苗的清味。她摸了摸鬓边的白藤花,心里满是踏实——洪武十年的日子,就像刚染好的布似的,颜色鲜亮,质地厚实,摸上去暖融融的,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鲜亮,越来越红火。
院后的桑苗已经发了新芽,缸里的染料正慢慢沉淀,织机上的梭子正来回穿梭,这热气腾腾的日子,才刚刚开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