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清明蚕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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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清明蚕市
洪武十年四月初五,清明。
昨夜落了半宿的毛毛雨,天亮时刚好歇了,秦淮河的水涨了半寸,风卷着岸上新抽的柳丝飘过来,沾着满河的水汽,混着道旁苦楝花的甜香,吹得人浑身都松快。林家的院门刚吱呀一声开了,走在最前头的小满先蹦了出来,青布短褂的衣角沾着点灶上蹭的糯米粉,脸上那块靛蓝印子还没消,手里攥着个周氏刚蒸的艾草青团,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慢些跑,仔细踩了泥!”林守业背着手跟在后面,藏青布衫的袖口照旧沾着点捻金线蹭的金屑,今早卯时喝的雨前茶香气还沾在衣襟上,他今天特意换了双结实的布鞋,裤脚用布带扎得紧紧的——往年清明去蚕市,河边的泥路最是滑,踩一脚泥要刷半天才干净。
林承运走在他旁边,腰间绣着“平安”二字的靛蓝荷包随着步子晃来晃去,他刚从扬州收账回来半个月,这次去收茧的行情他摸得最准,一路上絮絮叨叨跟林守业算账:“爹,我上周托人问了,今年江宁的蚕农养得都好,茧层比去年厚半分,就是价钱要涨两文一斤,咱们三百匹贡缎要三千斤茧,算下来要多花六两银子,不过要是能收着上好的‘银茧’,织出来的贡缎光泽好,明年的贡额说不定还能再加两百匹。”
穗岁走在最后,鬓边今日簪了朵素白的梨花绢花,是前几日苏三娘给她绣的,花瓣薄得像真的一样,风一吹就蹭着脸颊。她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头放着验茧用的小剪刀和棉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篮沿——作为穿越前的纺织工程硕士,她可比这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生丝的质量直接决定了织锦的上限,这次的新花样喜上梅梢要用到三色晕染,丝的光泽度不够,织出来的层次就出不来。
“去年咱们收的茧都是普通的‘湖桑’叶喂的,丝的韧性差,上次织半尺样布就断了三次梭,”穗岁接话,“今天要是能遇上好的桑苗,咱们多买些种到后院的空地上,以后自己种桑养蚕,也不用总靠着外头收茧,质量也能稳住。”
林守业捻着胡子点头,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种桑,总觉得买茧更省事,但上次穗岁改的花样子救了整个贡单,他现在对这个女儿的主意信服得很:“行,今天遇着合适的就买,后院那块三分的空地本来荒着,种点菜也是种,种桑树还能遮阴。”
四人沿着秦淮河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听见前面闹哄哄的,蚕市到了。
沿河的空地上搭满了临时的竹棚,一摞摞竹匾摆得整整齐齐,竹匾里的白茧堆得像小山一样,日头刚升起来,照得那些茧子泛着珍珠似的柔光,风一吹,满场都是茧壳淡淡的腥甜气,混着桑叶青生生的凉味,还有路边摊子上清明粿的艾草香、酒酿的甜香,裹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热闹得像过年。
“上好的江宁白茧哦!茧层厚,出丝率高,一斤出丝一两二哦!”
“卖小蚕哦!刚孵的蚁蚕,拿回去喂七天就上簇哦!”
“桑苗嘞!嫁接的好桑苗,叶子肥,蚕爱吃哦!”
小满眼睛都看直了,攥着剩下的半块青团东张西望,一会儿蹲下来看竹匾里爬得密密麻麻的小蚕,一会儿伸手摸一摸竹匾里光滑的白茧,要不是穗岁拉着,差点撞翻了人家一筐蚕种。林守业是老行家,一进市就直奔相熟的蚕农摊子,捏起一个茧子放在耳边摇了摇,又用指甲轻轻掐了掐茧壳,回头跟林承运点头:“这家的茧不错,紧实干爽,没有蛹响,出丝率高,先定两千斤。”
林承运忙掏出算盘噼啪地打,正算着账,穗岁的目光却被摊子尽头的一个老农吸引住了。
那老农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脚卷到膝盖,沾着半腿的黄泥,脚边摆着一捆捆桑苗,每捆十株,桑苗上的叶子肥肥圆圆的,像展开的小荷叶,绿得发亮,跟旁边摊子上瘦巴巴的尖叶桑苗完全不一样。穗岁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是“荷叶白”啊!她读书的时候学过,这个品种的桑叶蛋白质含量比普通湖桑高两成,蚕吃了吐的丝韧性强,光泽度高,而且这个品种耐涝耐旱,种下去第三年就能进入盛叶期,往后几十年都能采叶。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株桑苗,指尖摸了摸肥厚的叶片,背面还带着细细的绒毛,是正宗的荷叶白没错。老农见她过来,吧嗒了两口旱烟,开口嗓门粗哑:“小娘子也懂桑苗?这是我家老头子传下来的老品种,整个江宁就我家有,叶子肥得很,蚕吃了一天长一圈,吐的丝都比别的亮。”
“老伯,你这桑苗怎么卖?”穗岁抬头问。
老农伸出三个手指头:“我不要银子,要三匹素缎,换你一百株。”
旁边刚算完账走过来的林守业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匹素缎?你这桑苗是金子做的?市面上的桑苗一文钱一株,一百株才一百文,三匹素缎值二两银子呢!”他做了半辈子织锦生意,算盘打得精,怎么算都觉得亏。
林承运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啊老伯,你这价也太离谱了,我们买一百株尖叶桑才八十文,你这就要三匹素缎,我们可买不起。”
老农也不急,吧嗒着旱烟笑:“你们是大功坊染织巷林家的吧?我认得你家的徽记,上个月你们家刚改了喜上梅梢的新花样,织出来的缎子比别人家的亮,你家老爷刚才还在那边订了两千斤茧。我跟你说,我这桑苗你看着贵,种下去头一年就能采叶,三年后一亩地能采两千斤叶,能养两筐蚕,出的丝织出来的缎子,每匹能多卖五分银子,一年就回本了。我要是不是急着给我家闺女办嫁妆,要三匹素缎做被面,我还不舍得卖呢,这百株苗我育了三年才长这么大。”
穗岁拉了拉林守业的袖子,小声跟他算:“爹,老伯说得对,咱们那三百匹贡缎要是用上好丝织,每匹能多卖一钱银子,三百匹就是三十两,这三匹素缎算什么?而且咱们后院的空地种上桑,以后每年能多养十筐蚕,省下来的买茧钱都不止十两,稳赚不赔的。再说咱们以后要做自己的牌子,丝的质量得稳住,这荷叶白的桑苗全江宁就他家有,咱们买了就是独一份。”
林守业皱着眉头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又蹲下来捏了捏桑苗的根,根须壮得很,确实是育了三年的好苗,又抬头看了看穗岁笃定的眼神,终于点了头:“行,三匹素缎就三匹素缎,我一会就让人给你送到家去,这一百株桑苗我全要了。对了,你家今年的茧我也包了,按市价再加两文一斤,你看行不?”
老农一听,乐得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花,忙把旱烟袋往腰上一插:“行!怎么不行!我家今年有五百斤上好的银茧,本来还想留着给我闺女做陪嫁的绣线,你要是要就都给你!”
这边刚谈妥,旁边忽然传来苏三娘脆生生的声音:“锦娘!你买这么多桑苗做什么?”
穗岁抬头一看,苏三娘拎着个小竹篮站在旁边,水蓝的衫子袖口沾着点红绒线,手里还拎着半筐挑好的白茧,她今天是来收茧抽劈丝线的,刚才看见穗岁蹲在这边看桑苗,就凑了过来。
“这是荷叶白桑苗,种了以后桑叶肥,蚕吃了吐的丝亮,”穗岁拿起一株给她看,“你绣庄后院不是有块半分的空地吗?种个二十株,以后自己养蚕抽线,比你外头买的丝线质量好多了,绣出来的花颜色都正。”
苏三娘眼睛一亮,她最近正愁外头买的红丝线容易褪色,上次给知府小姐绣的喜帕,洗了一次就掉了色,还赔了人家二两银子,当下就跟老农说:“老伯,我也要二十株!我给你两匹绣了花的帕子再加半匹素缎,行不行?我那帕子都是手工绣的,市价五百文一匹呢!”
老农乐呵呵地点头:“行!绣帕好,我闺女最爱带绣帕了。”
正说着话,徐婶也拎着个布袋子挤了过来,她今天是来买靛蓝草籽的,看见这边围了一堆人,也凑过来瞧热闹,听穗岁说这桑苗好,也拍了板:“那我也要十株!我家后院种靛蓝的地方边上能套种,不占地方,以后我家小子养蚕抽丝,也能多赚点钱娶媳妇!”
几人说说笑笑的,很快就把老农的桑苗分完了,老农乐得合不拢嘴,说下午就亲自把桑苗送到染织巷去,还免费教大家怎么种怎么剪枝。
穗岁又在蚕市转了一圈,挑了两筐刚孵的蚁蚕,还买了一摞竹匾和簇具,林承运去订了茧子,说三日后就送到林家库房,小满手里抱了一堆小玩意儿,有蚕农送的小蚕茧做的小老虎,还有路边买的草编蚂蚱,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高了,秦淮河的水面泛着碎金似的光,岸上游人来来往往,有踏青的姑娘们戴着柳条编的花环,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手里拎着清明粿,还有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吆喝,满街都是春的暖意。
走到染织巷口的时候,就看见周氏站在门口等他们,发间的银顶针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手里端着一盘子刚蒸好的青团,见他们扛着一捆捆桑苗回来,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青团都凉了,快进来吃。对了,刚才苏三娘她娘送了一筐新挖的春笋过来,晚上给你们做笋烧肉。”
徐婶扛着十株桑苗跟在后面,大嗓门隔老远就喊:“周氏!晚上我家炖了排骨汤,你一会让锦娘过来端一碗!我家小子上次吃了你家的桂花糕,还惦记着呢!”
王机头叼着烟袋锅子从织房出来,看见一院子堆得像小山似的桑苗,愣了一下,等听穗岁说这桑苗种下去以后出的丝能多卖一成的价钱,立刻撸起袖子:“我下午就带人去后院翻地!我年轻时种过桑树,剪枝我最拿手,保证明年就能采叶!”
小满抱着他的草编蚂蚱跑过来,脸上的靛蓝印子沾了点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姐!以后我天天去给桑树浇水!等结了茧我就卖了给妹妹扯新衣服!”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院门口梨花香,织房里的咔嗒声飘出来,混着厨房里飘来的春笋的香气,穗岁放下手里的桑苗,抬头看了看天,天蓝蓝的,连云都像新纺的棉絮一样软。
她摸了摸鬓边的梨花绢花,心里暖融融的。洪武十年的春风,吹得秦淮河边的柳丝绿了,吹得桑苗的叶子亮了,也吹得这染织巷里的日子,像抽丝的蚕儿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长,越来越旺。
后院的空地上,已经有人扛着锄头开始翻地了,泥土的腥气混着桑叶的香气漫开来,新的日子,就像刚埋进土里的桑苗根,扎得稳,长得旺,往后的年头,还能结出满树的好叶子,养出满筐的白茧,织出满院的新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