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花样子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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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花样子风波
洪武十年三月十八,午后。
春阳晒得人骨头发懒,染织巷里的织机声比辰时缓了大半,风裹着后院蓝靛的清涩气,混着织房里生丝的淡腥、浆花本的米香,漫得满屋子暖融融的。林家织房西窗下,穗岁伏在榆木案上改花本,狼毫小笔尖蘸了赭石色的墨,在宣纸上勾得极慢——案头摊着的正是这次贡缎要用到的“喜上梅梢”花本,旧样是传了几十年的老版型:梅枝横平竖直,花朵开得周周正正,两只黑喜鹊直挺挺站在枝上,板正得像祠堂里供的年画。
她鬓边今日簪了朵新开的垂丝海棠绢花,是前两日自己打版苏三娘帮忙绣的,粉软的花瓣被风撩得蹭着脸颊,指尖沾了点墨渍也不在意,几笔下去,原本直愣愣的梅枝便歪了个自然的弧度,枝梢的梅花半舒半卷,像被春风吹得晃了晃,枝上的喜鹊也改了姿势,歪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尖喙叼着半朵落梅,活泛得像下一秒就要扑棱着翅膀飞下来。
“锦娘,你这画的是什么歪瓜裂枣?”
粗哑的嗓门从身后传来,王机头叼着铜烟袋锅子站在门槛边,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上还沾着刚擦完梭子的桐油,他刚巡完一圈织房,见西窗下的穗岁画了快半个时辰,凑过来一瞅,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烟袋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老祖宗传了几辈子的喜上梅梢,都是正枝正花讨个端正的彩头,你这梅枝歪得快倒了,喜鹊站都站不稳,这要是织成贡缎送进宫里,被怪罪下来,咱们林家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他做了四十年织工,最看重规矩,往日里花本差一丝一厘都要重画,见穗岁把好好的吉祥花样改得“不成体统”,当下就急了,伸手就要去拿案上的花本。
穗岁忙伸手把花本按住,抬头冲他笑:“王伯你别急啊,你忘了上个月宫里来催贡的小吏怎么说的?说前两年的贡缎花样太老气,娘娘们裁衣裳都不爱用,这次要是再交老样子,别说续明年的贡单,说不定连这次的都要被退回来。”她指尖点了点画纸上歪歪的梅枝,“你看这枝子,是不是像咱们院门口那棵老梅树开春被风吹歪的那枝?我前儿路过还看见有只喜鹊站在上头叼梅蕊,跟这画上的一模一样,生动着呢,总比那些板得像刻出来的讨喜。”
“歪理!”王机头吹胡子瞪眼,却没再伸手抢花本,只把烟袋锅子叼回去吧嗒了两口,烟圈慢悠悠飘在半空中,“宫里的贵人什么没见过?就喜欢你这歪歪扭扭的野路子?再说这歪枝的花本要多调三片综,织的时候每梭都要换三次线,比织老花样慢两成,咱们这三百匹贡缎月底就要交,哪来得及?”
两人正争执着,织房的棉帘被轻轻挑开,苏三娘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水绿的衫子袖口沾着点红绒线的毛絮,手里还攥着半幅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她刚绣完一批春款帕子,要来找穗岁换两绞水红色的劈丝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人争执,凑过来一瞧案上的花本,眼睛“唰”地就亮了,伸手就把花本抽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我的天,这梅枝怎么画得这么好!你看这弧度,可不就是春风吹歪的样子?比我爹画的那些板得像木棍的梅枝好看一百倍!”
她是苏记绣庄的独女,从小摸针线长大,眼光最是刁钻,往日里最瞧不上那些千篇一律的老花样,这会儿拿着花本爱不释手,指尖点着那只歪头叼梅的喜鹊笑:“你看这小喜鹊,绒乎乎的还知道歪头,跟我上次在后山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锦娘你怎么想出来的?我前儿给知府家小姐绣喜上梅梢的扇面,小姐还嫌原来的梅枝太板正,不肯要,要是用你这花样子打稿,我保管她愿意出两倍的价钱!”
王机头本来还梗着脖子,见苏三娘这个行内人也夸,眉头不自觉松了松,却还是嘴硬:“好看有什么用?宫里要的是规矩,是吉祥,歪枝歪花的,像什么样子。”
“王伯这话就错了,”苏三娘把花本往案上一放,脆生生的,“上月我给宫里出来采买的尚宫送绣品,听见她跟管事嬷嬷抱怨,说如今宫里的娘娘们都不爱穿那些板正的老花样了,什么缠枝莲、喜上梅梢,穿了十几年,换新衣都像穿旧的,就爱找些新鲜灵动的样式,前儿还有个小贵人特意托我给她绣枝歪梅花的帕子呢,说看着就鲜活。”
正说着话,林守业背着手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沉,手里还捏着一张刚送来的行会帖子,见三个人围着花本子吵,就递了帖子过来:“别争了,刚从织行送来的消息,城西张家织坊这次送的两百匹贡缎,用的就是老版的喜上梅梢,今早刚被宫里退回来了,说花样呆板,限他们十日内重织,不然就取消明年的贡额。”
这话一落,王机头嘴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掉下来,忙接过帖子扫了两眼,脸色瞬间变了——张家跟林家做了几十年的同行,手艺最是稳当,连他们的老花样都被退了,可见宫里这次是真的厌了旧样子。
他转头再看案上穗岁改的花本,越看越觉得确实鲜活,又伸手翻了翻穗岁附在旁边的提花说明,看见上面写着喜鹊的羽毛用深灰、浅灰、墨黑三色线分层织,梅瓣用粉白、淡粉、胭脂三色晕染,眉头渐渐舒开:“你这是把绣品的晕染法子用到织锦上来了?”
“是啊,”穗岁点头,“之前咱们织花都是纯色块,看着就板,用深浅线分层织,就有了层次,跟真的一样,虽然费点功夫,但是织出来的效果好,别说宫里的贵人,就是寻常百姓家买去做嫁衣,也觉得别致。”
林守业拿着花本看了半天,又想起前几日穗岁提的丝棉合织的主意,心里暗叹这丫头的脑子确实灵,他守了半辈子老规矩,差点被老路子困住,当下拍了板:“就按锦娘改的这个花本来织!反正张家已经被退了贡,咱们就算冒险试一次,也比交老样子被退了强。王机头,你算算,调三台织机出来织这个新花样,月底前能不能赶完三百匹?”
王机头眯着眼睛掐着手指头算,半晌点了点头:“加两个时辰的班,能赶完,就是要多费点线,还有提花的织工要手稳,不然织出来的枝子歪得不齐,反而难看。”
“我去跟织工们说,织成一匹给多赏两文钱!”林承运刚好扛着一卷棉纱从外面进来,腰间绣着“平安”的荷包晃来晃去,他刚才去西市收账,也听说了张家被退贡的事,笑着凑过来看花本,“这花样真好看,等赶完贡缎,咱们也织一批散的,我运到扬州去卖,肯定比老花样卖得好。”
蹲在旁边给织机上油的小满也凑了过来,脸上还沾着块靛蓝的印子,指着画纸上的喜鹊笑:“姐,这喜鹊跟我上次去桑园摘桑叶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它还抢我兜里的干粮吃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王机头也绷不住脸,叼着烟袋锅子乐了:“行,那就试试!我去调综片,今儿先试织半尺样布出来看看效果。”
半柱香的功夫,东头第三台织机就调好了,王机头亲自上梭,织工踩着综片,织机“咔嗒咔嗒”地响,银梭在经线里穿来穿去,不过小半个时辰,半尺长的样布就织好了。王机头把样布从织机上剪下来,往阳光里一搭,一屋子人都静了——
赭石色的梅枝斜斜逸出来,花瓣是深浅渐变的粉,风一吹像在晃,那只歪头叼梅的喜鹊,羽毛是层层叠叠的灰,阳光照上去竟像有绒毛的质感,连鸟眼睛都用了一点米白色的线,亮闪闪的,像活的一样。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苏三娘伸手摸着样布,爱得舍不得撒手,当场就拍了板,“锦娘,等你们赶完贡缎,先给我织二十匹这个花样的素缎,我用来做绣帕的底料,比纯白缎子衬绣品,价钱随你开!要是卖得好,我以后每个月都定二十匹!”
王机头把样布翻来覆去地摸,指尖的厚茧蹭过织纹,嘴里啧啧称奇:“真的是活的一样,我织了四十年锦,从来没见过这么生动的花样子,锦娘你这脑子,真是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灵泛多了。”他之前的那点不情愿早就烟消云散,当下就安排人去调剩下的两台织机,连说要多给织工们加夜餐,保证月底前赶完三百匹贡缎。
林守业拿着样布,摸了又摸,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拍了拍穗岁的肩膀,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你这鬼丫头,真是咱们林家的福星,上次的丝棉合织,这次的新花样子,爹守了半辈子的老规矩,倒是被你给砸出个新口子来。”
穗岁笑着摸了摸鬓边的垂丝海棠绢花,刚要说话,院外就传来货郎陈的拨浪鼓声,“咚咚咚”的,伴着他亮堂的吆喝:“新到的绒线花样子嘞!有海棠、碧桃、玉兰花的新花样嘞!”紧接着是徐婶洪亮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巷都能听见:“锦娘!你上次要的粉蓝绒线我给你染好了!有空过来拿啊!”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外海棠的甜香,样布上的梅花在风里微微晃着,织机的咔嗒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亮更稳。穗岁看着满屋子忙活的人,心里暖融融的——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动脑子,这洪武十年的好日子,可不就像这枝歪歪的梅花,越开越鲜活吗?
案头的宣纸上,没画完的半枝梅花探着枝梢,落在春阳里,像要伸出纸外,开到这热热闹闹的染织巷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