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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灶下闲话 洪武十年三月十一,辰时。 连着熬了五天,三百匹贡缎的花本早改完了,林家十二张织机连轴转,已经赶出来一百六十匹,算着日子赶在期限前交差绰绰有余,全家悬了五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今早的饭桌上都比往常多了几分松快气。 灶房里的土坯灶烧得正旺,铁锅里熬的小米粥咕嘟嘟冒着泡,甜香混着酱黄瓜的咸鲜、蒸麦饼的麦香,裹着从后院飘进来的淡蓝靛气,暖乎乎的漫了一屋子。周氏握着木勺盛粥,发间的银顶针碰到陶碗沿,叮得一声脆响,她先给林守业盛了满碗稠的,又给林承运、林承文各盛了一碗,最后才给穗岁盛,碗底还卧了个溏心的煮鸡蛋:“你这几天天天泡在织房里改提花板,脸都熬尖了,补补。” 穗岁笑着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暖得顺着指尖窜到胳膊肘。她鬓边今天换了朵粉白的桃花绢花,是昨天苏三娘绣好了给她的,花瓣薄得像真的一样,风从窗缝吹进来,晃得颤巍巍的。她低头咬了一口鸡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甜香得很,刚要说话,就见林守业端着粥碗,另一只手摸过灶边凉透的雨前茶盏,掀开盖子抿了一口——这是他卯时必喝的茶,刚才在织房盯着开机,忘了喝,现在茶都凉透了,他也不在意,袖口蹭过桌沿,又落了几点细碎的金屑,是昨天捻金线给头一匹贡缎锁边蹭上的。 “爹,你那茶都凉了,我给你兑点热的。”林承运放下手里的麦饼,伸手要去拿茶盏,他腰间绣着“平安”二字的布荷包晃来晃去,针脚略有点歪,是西街布庄的未婚妻给他绣的,他走哪儿都带在身上,擦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不许沾。他刚从西市收账回来,脚上的青布鞋沾了点泥点,正时不时蹭着灶边的土坯,“我刚才路过西市,看见咱们上次改的缠枝忍冬的花样子,已经有绣庄抄了去绣帕子,卖得还挺贵,好多小娘子抢着买呢。” 林守业摆了摆手,没让他兑茶,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抄就抄吧,说明咱们的花样子确实好,等这次贡缎交上去,得了宫里的赏,咱们今年新样能多开好几种。” 坐在旁边的林承文扒了两口粥,青布衫磨毛的袖口沾了点粥渣,他也没察觉,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穗岁:“姐,你上次教我画的歪枝梅花的花样子,我绣在帕子上给山长送去了,山长夸了我半天,说这梅花绣得活,像刚从枝上摘下来的,还问我是哪儿来的花样子呢。”他今年十八岁,在府学里当生徒,平时省吃俭用,一件青布衫穿了两年,袖口磨得起了球也不肯换,说读书人的衣服,只要干净就行,换那么新做什么。 穗岁伸手给他擦掉袖口的粥渣,笑着塞给他半块麦饼:“你喜欢就好,等这个月月底,我给你裁件新的青布衫,袖口绣上你喜欢的竹纹,别人看不出来,你穿着也舒服。”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李嫂的大嗓门,喊周氏借浆衣的皂角:“周婶子!你家上次存的皂角还有没?我家那死鬼昨天扛货蹭了一身桐油,普通胰子洗不掉!” 周氏应了一声,起身去碗柜里拿皂角,边拿边跟桌上的人唠:“说起来,昨儿我碰见李嫂,她刚从西市回来,扯了匹松江棉布,说要给她家汉子做件新袄,那布厚实得很,她拽给我摸了摸,确实耐造,她说比咱们家的素缎便宜一半还多,穿三年都穿不烂,比绸子划算多了。” 这话刚落,就见林守业夹腌萝卜的筷尖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碗里的粥都晃出了半圈涟漪。他眉头又皱了起来,刚才脸上的那点笑瞬间没了踪影,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都沉了几分:“松江棉布?我前儿也听织行的人说,今年开春往金陵运的棉布比去年多了两倍,价钱一降再降,普通百姓家做衣裳,都先买棉布,很少买素缎了。” “爹说得是,”林承运嚼着麦饼,接过话茬,他常跑松江收丝,对那边的情形熟得很,“我上个月去松江,看见那边家家户户都支着纺车纺棉,官府还鼓励种棉,种一亩棉给免半亩的税,现在松江织出来的棉布,细密得很,还耐洗耐穿,码头的搬运工、乡下的农户,甚至城里的小吏家眷,都爱穿,今年咱们家的散单,比去年少了两成都不止。” 林守业叹了口气,把筷子往碗上一放,没了胃口:“咱们林家祖祖辈辈靠织丝绸吃饭,这棉布横空出世,抢了咱们多少生意?我昨天还听王机头说,城西的老张家织坊,今年开春都快开不起工了,就是因为棉布抢了他们的生意。” 周氏拿了皂角出去给李嫂,回来看见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愁什么?绸子有绸子的用处,棉布有棉布的好处,大户人家做礼服、出嫁的姑娘做嫁衣、宫里的娘娘们穿的正装,哪个不用丝绸?棉布再耐穿,也上不得大台面,总不能有人穿着棉布去喝喜酒、拜祖先吧?你就是杞人忧天。” “娘说得对,”穗岁咬了一口麦饼,心里转着念头,她是穿越过来的纺织工程硕士,哪能不知道棉纺织是未来的趋势?宋元以来棉花逐渐普及,到了明初朝廷鼓励种棉,棉布取代丝绸成为大众衣料是早晚的事,林家要是只抱着纯丝绸的生意不放,早晚会被挤得没饭吃,但是丝和棉也不是不能结合,“爹,哥,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可以试试丝棉合织?” “丝棉合织?”林守业愣了愣,“什么意思?” “就是经用咱们的上好桑蚕丝,纬用棉纱,”穗岁放下手里的粥碗,伸手比了个织机的样子,“这样织出来的料子,表面有丝的光泽,摸起来也软和,比纯丝的结实耐穿,还不容易刮破,价钱呢,因为掺了棉纱,比纯丝的便宜一半还多,寻常百姓家也买得起,既有绸子的体面,又有棉布的耐造,这不比咱们只卖纯丝缎子路子宽?”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见灶房的草帘被“哗啦”一声掀开,王机头叼着个烟袋锅子站在门口,糙得像树皮的手上还沾着点织机上的油污,他刚在织房盯了一早上的贡缎,肚子饿了来拿早饭,刚好听见穗岁的话,当下就瞪大了眼:“锦娘你又瞎琢磨什么?老祖宗织了几辈子的丝绸,哪有掺棉纱织的?丝和棉的缩率不一样,织出来水洗了就会皱成一团,经纬都歪了,那不是砸咱们林家的招牌吗?” “王伯你别急啊,”穗岁笑着拉他坐下,给他盛了碗热粥,“我琢磨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棉纱咱们先浆一遍,控制好张力,织的时候水温调得匀一点,缩率的问题就能解决,咱们先试织一匹呗,就用剩下的碎丝和哥上次带回来的棉纱,也费不了多少料,要是织出来不好,咱们就扔了,要是好,咱们不就多了个新路子?现在棉布抢生意抢得厉害,咱们总不能守着老规矩不变吧?” 王机头捧着热粥,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吧嗒了两口烟袋锅子,才闷声道:“行,那就试试,反正现在贡缎赶得差不多了,抽一台织机出来给你造,要是成了,算你头功,要是不成,咱们就当玩了,也不亏什么。” 林守业看着穗岁胸有成竹的样子,刚才皱着的眉头也松了点,他伸手点了点穗岁的额头,笑骂道:“你这鬼丫头,脑子里的新鲜主意一个接一个,爹活了五十年,都不如你点子多。行,就按你说的来,先试织一匹,要是成了,今年咱们就开个新料子的生产线,专门卖给寻常百姓家。” 正说着,外面传来徐婶洪亮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巷都能听见:“锦娘!我刚染了两绞水蓝色的绒线,给你留的!你上次说要绣帕子的!有空过来拿啊!” “哎!知道了徐婶!我等会儿就过去!”穗岁应了一声,刚要说话,又听见苏三娘在巷口喊她,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颗脆梨:“锦娘!货郎陈带了新的栀子花的花样子!还有新到的劈丝绒线!你快来看啊!” “来了!”穗岁笑着应了,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擦了擦嘴就起身,周氏给她塞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刚蒸的桂花糕:“给三娘带两块,她上次给你绣的桃花绢花好看得很,这是刚蒸的,放了你徐婶家的槐花蜜,甜得很。” 穗岁接过油纸包,掀帘出去,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风里飘着巷口几株桃树的甜香,巷子里的织机咔嗒咔嗒响成一片,徐婶家的院子里晾着刚染好的水蓝布,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蓝云,苏三娘坐在门口的绣架边,正跟货郎陈挑新到的花样子,水红的衫子被阳光照得发亮,看见她来,笑着挥了挥手。 她摸了摸鬓边的桃花绢花,软软的花瓣蹭着脸颊,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看完花样子,就去织房算丝棉合织的经纬密度,刚才爹发愁的棉布的事,听起来是难事,但是只要肯想办法,总能走出新路子。 洪武十年的春风吹过染织巷的青石板路,裹着蓝靛的清涩、桂花糕的甜香,还有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热热闹闹的,连风里都带着过日子的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