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归巷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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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归巷日常
洪武十三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天还没透亮,货郎陈的拨浪鼓就“咚咚咚”地从巷口晃进来,混着织机晨起的第一声“咔嗒”,把染织巷的天光慢慢晃亮了。穗岁是被灶房飘来的芋艿粥香勾醒的,刚睁开眼就闻见窗缝里钻进来的甜香,混着院里周氏晒的干菊花的清苦,还有院角染缸散出来的淡涩靛蓝味——是她熟悉了近两年的味道,比坤宁宫里的龙涎香踏实一百倍。
她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桃木梳,慢悠悠地把乌发挽成个低髻,摸了摸妆奁,拣出朵新开的木芙蓉绢花簪在鬓边。这绢花是前儿苏三娘刚给她绣的,粉瓣白边,像刚从枝上摘下来的鲜的。推开门的时候,凉丝丝的风裹着细碎的桂花屑吹过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就看见堂屋门口林守业正踮着脚擦那块“天孙巧手”的牌匾,袖口沾的金屑落在红漆的匾面上,像撒了细碎的星子。他擦两下就停住笑两声,擦两下就停住笑两声,那模样比他当年刚把林记绸庄的招牌挂起来的时候还得意。
“爹,仔细闪着腰。”穗岁走过去接他手里的抹布,“这匾挂了一年多了,天天擦也没见掉漆。”
“那能一样吗?”林守业把抹布递给她,顺手捋了捋袖子上沾的金屑,“昨儿宫里的旨意为父都看了,咱们染织巷半年的织造税全免,织女学堂的料子进官市三年免税,这都是你挣来的脸面,擦多少次都不多。”他说着又笑,“还有你弟弟,中了举啊!咱们林家祖上几辈都是织工,头一回出个举人老爷,我昨儿给苏州老家的族叔写信,手都抖得握不住笔。”
正说着,周氏从灶房掀帘出来,发间的银顶针在晨光下亮了亮,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芋艿粥:“别在风口站着,刚熬的粥,加了去年存的桂花蜜,快来喝。承文那孩子,天不亮就去府学谢先生了,说要把自己的笔记抄给没中的同窗,连粥都没来得及喝。”
穗岁接了粥,就看见周氏衣襟上还沾着青布的线头,知道她这是连夜给承文做新的直裰呢。之前承文那件青布衫袖口磨得毛了边都舍不得换,这回中了举,周氏攒了半匹秋香色的棉布,要给他做件见师长穿的新衣服,领口袖口还特意绣了暗竹纹,是她的拿手活。
刚喝了两口粥,院门口就传来徐婶的大嗓门,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锦娘!锦娘你在家不?”话音刚落人就跨进了门,手里拎着一匹松霜绿的棉布,风风火火的,“昨儿的喜酒我喝到半夜才回去,今儿一早就染了这匹布,你那织女学堂的姑娘们眼看要入冬了,刚好做身夹袄,这颜色耐脏,织活的时候穿也不怕蹭上染料。”
她刚把布放在石桌上,王机头也背着手进来了,手里还攥着一卷图纸,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锦娘,你改良的那五综织机,咱们巷里已经装了三台了,织出来的缠枝莲锦比之前快了三成还多,隔壁张记、李记的织户都来我这讨图样,说也想改机子。之前我还觉得你这小丫头的新法子不靠谱,现在看来,是老头子我守旧了。”他说着把图纸递过来,“你看看,这是我昨儿琢磨出来的,在综框上加个小卡子,换花本的时候能省半个时辰,你瞧瞧可行不可行?”
穗岁正拿着图纸细看,就看见小满从院门口探进来个脑袋,脸上还是沾着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手里拎着个布包,笑得一脸憨厚:“姐!我娘今早从乡下送菜来了,给你带了一篮刚挖的红薯,甜得很,你烤着吃。”他晃了晃手里的布包,“还有,我这个月的月钱发了,等过两天休沐,我去西街给我妹扯身你做的棉绸袄,她上次见我穿的那件,摸了半天说软和,想要好久了。”
“就你疼妹妹。”穗岁笑着捏了捏他脸上的靛蓝印子,“等下我去库房给你拿两匹碎布,你给你妹也捎两个帕子,都是新织的艾草纹,驱虫的。”
正说着,苏三娘挽着个食盒也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她夫婿顾砚,那读书人如今在苏记绣庄帮着做账,脸上还带着点腼腆:“锦娘,我娘蒸的蟹粉包,刚出锅的,你尝尝。对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我打算每旬抽两天去你的织女学堂教姑娘们刺绣,学成了绣帕子、绣鞋面,都能放在我绣庄里卖,也能多赚点钱贴补家用。”她一边说一边把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蟹粉包香气立刻飘了满院,“还有啊,咱们的绣品和料子进了官市卖得特别好,昨天官市的管事还来问,说能不能再赶三百匹棉绸出来,宫里的内侍监都要采买了给小太监小宫女做冬衣呢。”
几个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众人抬头一看,竟是沈青舟的母亲沈老夫人,手里拎着个竹篮,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之前沈老夫人刚从绍兴过来的时候,觉得穗岁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管作坊、开学堂,不符合大家闺秀的规矩,一直对她淡淡的,这回见她御前献锦得了陛下赏识,还为整条巷的织户求来了免税的恩典,连林承文都中了举,态度早软了。
“沈伯母,快进来坐。”穗岁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竹篮,一摸还温着,“您怎么来了?外面冷。”
“我……我蒸了点绍兴的霉干菜肉包,青舟说你爱吃咸口的,就给你送点过来。”沈老夫人进屋坐了,从袖袋里摸出个素色的绣帕递过来,帕角上绣着几株兰草,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绣的,“我听青舟说,你下月要忙着给官市赶料子,天冷,手别冻着,这个帕子你擦手用。”
穗岁接过帕子,指尖碰到帕子上柔软的绣纹,心里一暖,知道沈老夫人这是认下她了,连忙让周氏去泡今年新收的菊花茶,又给她递了块刚蒸好的蟹粉包。沈老夫人吃着包,看着院里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笑也慢慢松快了,拉着周氏的手说:“我之前还担心青舟在金陵没人照顾,现在看你们邻里这么和睦,我也就放心了。”
正热闹着,沈青舟从衙门下了值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包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刚进门就被徐婶打趣:“沈小吏又来给锦娘带早饭啊?这都快中午了,改带晌午饭了?”沈青舟耳尖一红,把烧饼递给穗岁,才正色道:“工部的文下来了,你改良的五综织机图样已经刻版印好了,下个月就要发往南北各府的织染所推广,太子殿下还特意吩咐了,要是民间织户改机子有困难,官府可以给补贴三成的本钱。”他顿了顿,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本子递给她,“这是我从工部存档里抄的唐式云纹的花本,你之前说想织云纹锦,看看能用得上不。”
穗岁接过那个小本子,纸页上还带着他的墨香,翻开来每幅云纹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了用线的颜色和提花的次序,心里一暖,抬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沈青舟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手炉递过来:“今早天凉,我给你带的,里面刚填的炭,你待会去学堂的时候抱着,别冻手。”
中午的时候,大家索性就在林家的院坝里摆了桌子拼饭,周氏炖的腌笃鲜咕嘟咕嘟冒着泡,徐婶带了自己炒的咸香黄豆,苏三娘带了桂花糕,沈青舟带的芝麻烧饼还热着,王机头拎了半壶自家酿的米酒,几个人围着桌子吃得热热闹闹的。货郎陈挑着担子路过,也被拉过来坐了,给大家递刚进的蜜饯,说现在他担头的林记丝线和苏绣帕子卖得最好,周围几条巷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等着他每旬初一过来。
下午穗岁抱着铜手炉去织女学堂的时候,十个小姑娘正坐在织机前织素缎,听见她进来都纷纷抬头喊“先生”。原来上次陛下准了织女学堂的料子进官市免税,附近乡里又送了四个孤女过来,原来的六个人变成了十个,西厢的屋子不够用,林守业特意把隔壁空着的一间厢房也租了下来,改做学堂。靠墙的桌子上摆着她做的识字卡,每张上面一个图一个字,“棉”“絮”“袄”“缎”,姑娘们上午学织活,下午就学半个时辰的字,此刻念得磕磕绊绊却认真得很。
“先生,你看我织的这个艾草纹罗,行不行?”最小的那个叫阿桃的姑娘举着刚织好的半匹罗跑过来,小脸冻得通红,“我想织一匹给刘婆婆做护膝,她冬天膝盖疼,这个纹的料子密实,挡风。”
穗岁摸了摸那罗的纹路,细密匀称,比她上次教的时候进步多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织得特别好,等下我给你拿两团红色的线,你在护膝角绣个小福字,刘婆婆肯定喜欢。”
傍晚的时候,她领着学堂的姑娘们给巷里的孤老送寒衣,都是用新织的棉绸做的,里面絮了薄薄的一层丝绵,比纯棉花的轻还暖。刘婆婆拿到手,摸着软乎乎的袄面,眼泪都掉下来了,攥着穗岁的手不肯放:“好孩子,你们有心了,我这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穿过这么软和的棉袄。”说着就给她塞了一大布包自己炒的南瓜子,“留着晚上没事的时候嗑,香得很。”
从刘婆婆家出来,路过徐婶的院子,就看见满院晾着的布,松霜绿、寒鸦青、柿红、秋香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把天边的彩云都扯到了院子里。徐婶正站在染缸边搅靛蓝,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嘴里还哼着小调:“十月寒衣送亲娘,年年岁岁暖胸膛……”看见穗岁进来,就笑着冲她招手:“锦娘你来得正好,我新调的寒鸦青色,你看看正不正?码头的李管事订了两百匹,要给工人做冬衣,说这颜色耐脏,还暖和。”
穗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染缸里的布,水温温的,刚好适合染深颜色,她拿起搅棍也帮着搅,徐婶连忙拦:“别脏了你的手,这活我来就行,这颜色要搅两百二十下,比浅色的多四十下,少一下都不匀。”
等穗岁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承文早就从府学回来了,正坐在书房温书,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袖口磨毛了的旧青布衫,新做的秋香色直裰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舍不得穿。看见穗岁进来,就挠了挠头笑:“姐,我等会试的时候再穿新的,这件旧的穿惯了,写字舒服。”周氏坐在他旁边,正给他缝护腕,针脚密密的,都是慈母心。
林承运也刚从江北回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把一袋子账本放在桌上,笑得一脸得意:“今年江北的棉花大丰收,价钱比去年便宜两成,我收了五千斤,刚好够咱们做明年开春的棉绸。对了,西街布庄的苏姑娘托我给你带了盒胭脂,说江南新上的,颜色最配你。”穗岁接过那盒胭脂,看他耳尖有点红,就知道他这趟去江北,和那苏姑娘的事肯定有进展,忍不住偷偷笑了。
晚上沈青舟过来送新的织机零件的时候,穗岁正坐在灯下翻他给的唐式云纹花本,窗外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落在窗纸上沙沙响。沈青舟给她把窗缝糊上,又给她的铜手炉添了炭,两人就着一盏油灯看花本,偶尔说两句话,旁边织机的咔嗒声从隔壁飘过来,混着院里的菊花香,暖得人心里发涨。
穗岁翻着翻着就笑了,前儿在宫里见陛下见皇后的热闹,就像做了一场梦似的,醒过来还是这熟悉的染织巷,有货郎的拨浪鼓,有徐婶的大嗓门,有满院的靛蓝味,有一家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的热乎气,还有身边这个懂她的人。
什么御前献锦,什么天孙巧手,都不如这实打实的日子来得踏实。窗外的雪还在飘,院角的染缸盖着草帘,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又能染新的颜色,织新的花样子。这洪武年的日子,就像手里的织锦,一针一线都扎实,往后的花色,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