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御前献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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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御前献锦
洪武十三年九月初九,重阳。天刚透亮,染织巷的风就裹着菊花的清香气飘了满院,墙根下周氏种的几丛蟹爪菊开得正盛,金瓣卷着朱砂芯,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林家的堂屋门早开了,林守业捧着盏雨前茶,站在桌边反复摩挲着铺在案上的那幅锦,袖口沾的金屑落在藏青的锦面上,像落了颗星子。那是穗岁花了三个多月织成的“江山万里锦”,宽四尺,长一丈二,用的是今年春上收的最好的荷叶白蚕茧缫的丝,经线上了三遍浆,摸起来挺括却不硬,摊开来整幅都是流动的景致:最北是莽莽苍苍的燕山,黛色的山影用五倍子混了苏木染的线织就,细看还能看见山坳里散着的羊群;往南是奔腾的黄河,水纹用了雨过天青的淡蓝线,提花织出的浪尖泛着细碎的银光;再往南是江南的水田,嫩黄的稻穗垂着,田埂边还织了星星点点的杜鹃红,是穗岁去年清明爬栖霞山摘了野杜鹃捣汁染的线;最东边是金陵的城墙,城墙上的垛口都织得清清楚楚,边角处还隐着小小的“福”字纹,不迎着光根本瞧不见。

“慢些装,别折了纹路。”穗岁从灶房出来,鬓边簪着朵新鲜的黄菊绢花,身上穿了件半新的鸦青棉绸衫,收拾得素净整齐。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了两块自己做的松烟墨,还有半罐徐婶给腌的金橘,怕入宫之后拘谨,吃个酸的压惊。昨天下午宫里就来人传了口信,说马皇后要她今日进宫献锦,还特意嘱咐了不用穿太隆重的诰命服饰,就寻常打扮便好。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福安的声音,那个跟着马皇后微服出巡的老太监,今儿穿了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见了穗岁就笑:“林姑娘,轿辇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娘娘吩咐了,路上慢些走,别着急。”

院里一下子就聚满了人,徐婶拎着个布包挤进来,往穗岁手里塞:“这里面是两包我晒的干菊花,宫里的茶火气重,你泡着喝,还有个暖手的铜炉,今早刚填的炭,别冻着。”苏三娘挽着顾砚站在旁边,递过来个素色的绣帕:“我绣的,上面有平安纹,你揣着,要是紧张就攥攥。”货郎陈也挤过来,塞了个糖画在她手里:“刚做好的,龙形的,沾沾喜气!”

沈青舟站在人群后面,等大家都塞完了东西,才走过来,把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她手里,声音压得低:“里面是薄荷膏,宫里熏香重,闻着头晕就抹一点在太阳穴。我就在宫门口的茶棚等着,你出来就能看见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和娘娘都是仁厚的人,你如实说就好,不用怕。”穗岁捏着那温温的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耳尖微微发热,点了点头。

轿辇走得稳,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宫门口,进了午门,又走了好一段路才到坤宁宫。宫里的地砖凉得很,穗岁踩在上面,闻着殿里飘出来的龙涎香味道,倒也没多慌,手里攥着沈青舟给的薄荷膏,还有揣在怀里的那把他新给的桃木梳,心里踏实得很。

进了殿,就看见马皇后穿着件素色的绫罗衫,坐在上位,旁边坐了个穿明黄色常服的男子,面容威严,正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下首还站着太子朱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穗岁按着之前教的规矩行了礼,就听见马皇后笑着开口:“锦娘来了,快把你那幅江山万里锦呈上来,陛下早就等着看了。”

穗岁应了声,把捧着的锦盒递上去,小太监接了,铺在殿中的长案上。朱元璋本来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等锦完全铺开,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摸那锦面:“这山的颜色,是用什么染的?朕瞧着不是贡品里的石青?”

“回陛下,是民间染布常用的五倍子混了苏木,加了少量的明矾固色,成本只有石青的十分之一,寻常百姓家也用得起。”穗岁不卑不亢地答道,“这水纹用的是先染后织的缎条法,织的时候把浅蓝色的线错开两丝,看着就像浪在动,这稻穗用的是今年新收的蚕丝,捻得细,织出来软和,做衣服穿也舒服。”

朱元璋顺着她指的地方看,果然看见那稻穗的纹路细密,摸上去还有绒绒的触感,再往边角看,发现那些不起眼的地方,还织了小小的耕牛、纺车,甚至还有孩童放的纸鸢,都是寻常市井里的景致,不是什么龙凤呈祥的虚花样,一下子就合了他的心意,哈哈大笑:“好!好个江山万里锦!朕瞧着比那些满是龙凤的锦顺眼多了!”他转头问马皇后,“朕之前就听你说,这林姑娘的手艺好,还开了个织女学堂,教孤女织布?”

“回陛下,是。”马皇后笑着接话,“臣妾上月微服去她那学堂瞧过,六个孤女,现在都能织简单的素缎了,每月赚的钱够自己吃饭,还能攒点嫁妆。她改良的那棉丝混纺的料子,结实耐穿,才五百文一匹,寻常百姓家都买得起,比纯丝的划算多了。”

太子朱标也在旁边点头:“儿臣上月去工部织染所视察,沈青舟给儿臣看了她改良的五综织机,效率比旧织机高了三成,织出来的花还更精细,要是推广给民间的织户,每年能多产上万匹锦,百姓的日子也能更宽裕些。”

朱元璋听得高兴,手指敲着案几:“说吧,你要什么赏赐?黄金百两?还是给你爹封个散官?”

穗岁连忙行礼:“民女不要黄金,也不要封官。只求陛下准三件事:第一,染织巷的织户们都是老老实实的手艺人,今年春上雨水多,蚕丝减产,求陛下免了织户们半年的织造税;第二,民女的织女学堂里的姑娘们织的锦,都是正经的好料子,求陛下允许她们的织品能进官市售卖,不用交额外的商税;第三,民女的弟弟林承文上月刚考完乡试,民女不求陛下特殊照顾,只求阅卷官们公平阅卷,让他凭真才实学考。”

朱元璋愣了愣,随即又大笑起来:“好!不贪功,不慕利,还想着邻里和家人,果然是个好的!这三件事朕都准了!”他转头对旁边的太监道,“传旨:城南染织巷所有织户,免半年织造税;织女学堂所产织品,进官市免三年商税;本次乡试,所有试卷一律糊名誊录,谁敢徇私舞弊,朕砍了他的头!”

他说完,又让人拿了赏赐下来:一套贡品的十二色桑蚕丝线,一个羊脂玉做的梭子,还有二十两银子,赏给织女学堂的姑娘们买丝线。马皇后还留穗岁在宫里吃了重阳糕,糕里加了蜂蜜和栗子,甜得很,马皇后拉着她的手,跟她讲当年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自己带着营里的女兵缝战袍,用的还是粗麻布,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料子,笑着说:“你好好做,以后有什么新的织样,直接送到坤宁宫来,不用走那些繁文缛节。”

等穗岁出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青舟果然在宫门口的茶棚等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赏赐盒子:“怎么样?没吓到吧?”穗岁笑着摇头,把宫里的事跟他说了,沈青舟也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

两人一路走回染织巷,刚到巷口,就听见“哐哐哐”的锣声,几个穿红衣服的报子骑着马过来,一边敲锣一边喊:“捷报!贵府林相公承文,高中洪武十三年乡试第四十二名举人!”

巷子里一下子就炸了锅,林守业站在院门口,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摔了,周氏扶着门框抹眼泪,徐婶的大嗓门隔了半条巷都能听见:“太好了!我们染织巷出举人了!双喜临门啊!”

院门口已经摆上了桌子,有人搬了酒上来,小满拎着串鞭炮跑出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混着大家的笑声,飘得老远。穗岁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林承文穿着那件袖口绣着竹纹的青布直裰,站在中间给大家作揖,脸涨得通红;苏三娘和徐婶张罗着摆碗筷,指尖沾的彩线还没来得及摘;货郎陈挑着担子站在旁边,给围过来的孩子们散糖吃;王机头牵着小孙女妞妞,妞妞举着个红纸包的桂花糕,蹦蹦跳跳地喊“中举啦”。沈青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刚买的重阳糕,风一吹,菊花的香气混着染缸里的靛蓝味飘过来,还有远处织机的咔嗒声,暖得人心里发涨。

林守业举着酒杯,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今天是好日子!一是锦娘献锦得了陛下的赏赐,二是承文中了举!大家都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大家都哄然应好,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穗岁抬头看天,秋高气爽,湛蓝的天上飘着几朵像素缎似的云,风卷着鞭炮的碎屑落下来,落在她鬓边的黄菊上。她穿来这大明洪武年,已经快两年了,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现在有家有亲人,有懂自己的人,有满巷的烟火气,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织机的咔嗒声还在响,染缸里的靛蓝冒着细碎的泡,新晒的秋香色夏布在风里飘得像流动的云,孩子们的笑闹声混着桂花酒的甜香味,飘得满巷都是。这洪武年的日子,就像手里刚织好的锦,针脚扎实,花色鲜亮,还有无数的好日子,在前面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