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秋闱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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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秋闱在即
洪武十三年八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染织巷的桂树就把香气飘得满巷都是。金粟似的小花攒在深绿的叶子缝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沾在路人的衣襟上,连巷口晾着的夏布都浸了淡淡的桂香。

林家的灯比往常早亮了一个时辰,灶上炖着冰糖莲子汤,咕嘟咕嘟的气泡声混着织机晨间试机的咔嗒声,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桂香,漫得满院都是。周氏坐在堂屋的檐下,就着晨光缝最后两针,发间的银顶针被阳光照得发亮,针尖穿过青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手边放着一件新做的青布直裰,料子是林承运上月从松江带回来的细棉布,软和挺括,不似寻常青布那般粗糙。

“娘,我那件旧的还能穿,袖口磨毛了点而已,不碍的。”林承文站在旁边,耳尖微微泛红,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蓝、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的旧青布衫,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四书集注》,指尖还沾着点未洗干净的墨渍。他今年十八,在府学读了三年,这次是第一次赴乡试,平日里读书最是刻苦,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总要等烛花烧完了才肯睡,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说银子省下来给姐姐买丝线、给学堂交束脩更好。

“那怎么行。”周氏头也不抬,针尖在发间蹭了蹭,最后一针落在袖口,指尖抚过那圈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绣竹纹,“这是我照着你姐画的样子绣的,竹子节节高,讨个好彩头。你去考试,穿得整齐些,阅卷官看着也舒服。”她绣了半辈子的花,针脚细得像蛛丝,那竹纹远看和青布同色,只有迎着光才能瞧见一片片竹叶的脉络,不张扬,却藏着满满的心意。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棉线,把直裰递到儿子手里:“试试,不合身我现在改还来得及,我目测着你的尺寸做的,应该差不了。”

林承文接过衣裳,触手温温的,还带着母亲晒过的皂角香,他刚换上,林守业就从堂屋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是未来儿媳给林承运绣的,特意匀了一个给弟弟。他平日最是稳重,今儿也难得露出点紧张的神色,把荷包塞到儿子手里:“这里面装了十两银子,还有你娘给你缝的平安符,到了贡院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买,别像上次去府学考试似的,啃了三天冷饼,回来胃疼了半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考中了自然光耀门楣,考不中也没关系,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祖宗的规矩里,也没说非要中举才算出息。”

“爹我知道。”林承文攥着荷包,眼眶有点发热,他知道父亲嘴上不说,其实背地里早就去府学问了先生三次,问他的功课能不能考上,还特意托人买了上好的松烟墨给他。

正说着,林承运赶着车从外面进来,车斗里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褥,还有一个藤编的考篮,擦得锃亮。他跳下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嗓门亮得很:“我都给你安排妥当了,贡院正门旁边的悦来客栈,我给你订了上房,钱都付过了,你提前一天去住,免得当天人多挤得慌。这褥子是用今年新收的棉花絮的,厚软,号房里的木板硬,垫着舒服,我还在褥子角缝了两包石灰,防潮的,免得你住三天起疹子。”他是跑惯了江湖的,想得最是周到,连考篮里的吃食都给备齐了:徐婶腌的酱萝卜,耐放还开胃;周氏蒸的小米糕,不甜不腻,放三天都不会坏;还有二十个茶叶蛋,饿了剥了就能吃。

穗岁端着刚炖好的莲子汤从灶房出来,鬓边簪着朵新鲜的金桂,手里还拎着个布包,递到林承文面前:“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这两块墨锭是我用去年收的松树烟料加鱼骨粉做的,磨出来的墨黑亮,不晕纸,你写策论的时候用,字看着精神。这个是夏布缝的驱蚊包,装了艾草和薄荷,号房里蚊子多,挂在考篮边上管用。还有这个棉绸做的护膝,号房里潮,你跪着答题膝盖容易疼,套上暖和。”

林承文接过布包,翻了翻,里面还有两叠抄得工工整整的往届乡试真题,是沈青舟昨天特意送过来的,还有一张写满了考试注意事项的纸,字是沈青舟的小楷,一笔一划都清楚:开考前先检查试卷有没有缺页,答题不要超出墨框,号房里的公饭要是凉了就别吃,免得闹肚子……他心里暖得厉害,连话都有点说不出来,只对着姐姐重重地点了点头。

院门口忽然传来徐婶的大嗓门,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承文啊!婶子给你送喜蛋来了!”她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二十个染得红彤彤的喜蛋,还有两罐她自己做的桂花酱,“这喜蛋是我天不亮就起来染的,红通通的,讨个‘红运当头’的彩头,你考场上饿了就吃,这桂花酱你冲水喝,提神。等你考中了举人,婶子给你染匹最鲜亮的状元红,做件新袍子,风风光光的!”

她身后跟着苏三娘和她夫君顾砚,苏三娘穿了件杏色的夏布衫,挽着顾砚的胳膊,手里拎着个绣着状元及第纹样的笔袋:“我家顾砚前年考过乡试,知道号房里的规矩,特意给你挑的笔,写起来顺手,还有这个暖手的铜炉,八月里早上凉,你揣在怀里,别冻得手僵写不了字。”顾砚也笑着点头,拍了拍林承文的肩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你平日在府学的功课我都听先生夸过,肯定没问题。号房里要是有什么事,就找场屋的差役,我都托人打过招呼了。”

货郎陈的拨浪鼓刚好在巷口响起来,听见院里的动静,也挑着担子走了进来,从担头摸出个系着红绳的小桃木状元笔挂件,塞到林承文手里:“我今早刚进的货,就这一个,给你挂在考篮上,沾沾喜气,保准一举高中!等你中了举人,我走街串巷吆喝的时候,也好说我们染织巷出了个文曲星,脸上都有光!”

王机头也牵着小孙女妞妞过来了,妞妞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个用红纸包的桂花糕,递到林承文手里:“叔叔,这个给你吃,我娘说吃了糕,就能‘高中’!”王机头笑着摸了摸妞妞的头,对林承文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好好考,咱们染织巷的人,不管是织锦还是读书,都不差。”

满院子的人都笑着应和,林承文站在中间,穿着新做的青布直裰,手里攥着大家塞过来的各色东西,眼眶红得厉害,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婶、谢谢大家,我一定好好考,不辜负大家的心意。”

正闹着,沈青舟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叠印有格子的答题纸,递给林承文:“这是我当年考试的时候用惯的牌子,砚台是澄泥砚,发墨快,纸是贡纸,不晕墨,你带着用。我今早问了工部的同僚,今年乡试的主考是翰林院的李学士,最喜文风平实的策论,你别写得太花哨,务实就好。”他说完,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把一个新做的桃木梳塞到穗岁手里,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之前那把梳齿断了两个,我找城西的老木匠做的,上面刻了桂花,配你今天簪的花。”

穗岁捏着那把桃木梳,触手光滑,梳背上果然刻着小小的金桂纹样,她耳尖微微发热,抬头冲沈青舟笑了笑,刚好风一吹,桂花瓣落在沈青舟的官袍上,他伸手拂开,也跟着笑,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很。

很快就到了辰时,该出发去贡院了。林承文背着考篮,里面被大家塞得满满当当的,他穿着母亲新做的青布直裰,迎着光走的时候,袖口的暗竹纹隐约浮现,像他这个人,看着沉默温厚,骨子里却有竹子的韧劲。全巷子的人都送到了巷口,张大娘还特意给了他一把用红绳系着的葱,说“祝你聪明伶俐”,惹得大家都笑。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全是赶考的书生和送考的家人,卖考篮的、卖笔墨的、卖状元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贡院门口早就围满了人,差役守在门口,挨个检查考生的考篮,防止夹带。林承运把车停在路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快进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好消息。”

林承文点了点头,背着考篮往贡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巷口的方向,家里人和邻里们都还站在那里望着他,姐姐鬓边的金桂绢花在风里晃得显眼,沈青舟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给准备的凉茶水。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贡院的大门,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带着满满的盼头。

穗岁站在巷口,直到看不见承文的背影了才收回视线,风卷着桂香吹过来,裹着远处织机的咔嗒声,还有货郎陈的叫卖声,院子里的莲子汤还温着,织女学堂的小姑娘们正蹲在檐下理丝线,小满在教新来的学徒调染缸的水温,徐婶家的晾布架上,新染的秋香色夏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一片流动的云。

沈青舟递过来一杯凉井水,里面泡了桂花,甜丝丝的:“放心吧,承文平日功课扎实,肯定能中。等他考完,我们一起去栖霞山看枫叶,刚好你之前说要摘枫叶捣汁染新色,到时候我陪你去。”

穗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她笑着点头,抬头看天,湛蓝的天上飘着几朵云,像刚织好的素缎。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总觉得这古代的日子慢,没奔头,现在才知道,这日子就像手里的丝线,你耐心织,总能织出好看的花来。家人在身边,邻里和睦,还有个懂自己的人在旁边,这洪武年的日子,就像这满巷的桂香,甜得扎扎实实,暖得人心里发甜。

巷口的织机声又响起来了,咔嗒咔嗒的,和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了最安稳的市井曲调。大家都在等承文的好消息,也在等越来越好的日子,就像等这桂花开了,月饼甜了,秋天的好收成,总要慢慢来,却总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