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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夏布新风 洪武十三年五月初五,端午,天刚亮,染织巷的青石板缝里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每家每户的门檐下都挂了新鲜的艾草和菖蒲,剑似的草叶被风一吹,清苦的香气混着巷尾林家灶房飘出来的粽香,漫得整条巷子都是。 货郎陈的拨浪鼓今天敲得比往常都欢,担头摆得满满当当:缠了彩线的五毒香包、搓得鲜亮的五彩长命绳、还沾着泥点的鲜艾草,见了小孩就塞一根用彩绳系着的小粽子吊坠,喊的调子都带着端午的喜气:“端午五彩绳哟——挂了避五毒哟——新到的艾草香哟——挂在门檐蛇虫不进哟——” 林家的院子里这会儿也闹哄哄的,织女学堂的六个小姑娘蹲在檐下,正把刚晒干的苎麻纤维理得顺顺的,指尖沾了点草木灰的白,动作却麻利得很。穗岁站在织机旁,手里拎着刚下机的一匹夏布,米白色的料子纹理匀净,捏在手里轻得像一片云,迎着光一照,细密的布孔匀匀地透进光来,摸上去凉丝丝的,比绸子挺括,比棉布轻薄。 这夏布她前前后后琢磨了小两个月。上个月在巷口茶棚听江北来的客商说,今年江北的苎麻大丰收,价钱贱得和白送差不多,她当时就动了心——苎麻透气散热,最适合做夏衣,只是普通麻布织得粗,磨皮肤,她便拉着王机头一起改工艺:先是把剥下来的苎麻皮用草木灰煮三回脱胶,再放在太阳下连晒七天,把硬邦邦的麻纤维晒得软和,纺线的时候每捻三下就要蘸一点清水,避免麻线断得频繁,织的时候又把综框调松了两分,织出来的布孔匀整,风一吹就能透过去,前前后后废了三担苎麻,才织出这第一匹满意的料子。 “姐,你这布摸着真凉!”小满凑过来,粗粗的手指摸了摸布面,脸上的靛蓝印子还没洗干净,“给我妹做件小褂子行不行?她夏天总起痱子,穿粗布总磨得哭。” “行啊,等会染两匹淡粉的,你给她捎回去,”穗岁笑着把布叠好,刚要转身,就看见沈青舟掀了院门进来,藏青色的官袍下摆沾了点晨露,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哟,沈大人今天这么早?我娘刚烙好芝麻烧饼,正给你留着呢。” 沈青舟是特意早朝完绕过来的,昨天值宿在工部,热得一后背的汗,绸子的公服贴在背上闷得慌,他前儿还和穗岁念叨这事。周氏听见声音,从灶房端了个粗陶盘出来,里面放着两个撒满芝麻的热烧饼,还有两个蜜枣粽:“沈大人快趁热吃,粽子刚蒸好的,甜的。” 沈青舟刚要伸手接,眼尖看见穗岁手里拎着件石青色的直裰,领口绣着半圈暗纹的艾草,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这是……” “给你做的夏布直裰,刚缝好的,”穗岁把衣裳递给他,耳尖微微有点热,“你试试合不合身,夏天值宿穿这个透气,出汗也不粘背。” 沈青舟接过来,料子凉丝丝的贴在手腕上,轻得几乎没重量,他当场就套在身上,大小刚好合身,风吹过来,衣摆轻轻晃,凉意在身上漫开,比穿了两三层的官服舒服十倍。他摸了摸领口绣的小艾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道谢的声音都低了些:“多谢你,我……我很喜欢。” 他穿着这件夏布直裰去工部,刚进大门,看门的老郑就眼睛一亮,凑过来摸了摸他的袖子:“沈大人今儿穿的这料子新鲜啊!看着就凉快,摸上去滑溜溜的,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问不要紧,同屋的十几个吏员都围了过来,你摸一下我扯一下,个个都露出羡慕的神色:“这比咱们穿的绸罗爽利多了!我昨天值宿,后背闷得起了一片痱子,这料子看着就透气!”“在哪儿买的?我也去做两件,给我爹也捎一件,他老人家最怕热。” 正闹着,工部尚书走了进来,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刚要问,视线落在沈青舟的直裰上,也走过来摸了摸料子:“这是苎麻布?怎么比寻常麻布细这么多?”沈青舟刚要答,就听见门外太监唱喏,原来是太子朱标来织染所查今年要贡入宫的夏缎,刚巧走到工部值房门口。 朱标一眼就看见了沈青舟身上的直裰,他素来关心民生,走过来摩挲了半晌,听沈青舟说这是城南染织巷林家新织的夏布,价钱只有素缎的十分之一,结实耐穿还凉快,当即就点了头:“这料子好,普通百姓也穿得起,应天府这边可以推一推,让近郊的农户都种苎麻,织了夏布拿到市上卖,也是一项生计。” 沈青舟心里当时就乐开了花,想着穗岁这又琢磨出了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下了差就匆匆往染织巷赶,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林记绸庄门口围了满满当当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徐婶站在台阶上,身上系着件刚染的松霜绿夏布围裙,正举着给大家看,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你们摸摸!我今早才染的,刚才揉了半盆面,一点不沾面,擦汗也不粘,洗了晾在院子里,半柱香就干了,比我之前的粗布围裙强百倍!” 人群里哄的一声就炸了,大姑娘小媳妇都挤着要摸一摸那夏布,李嫂举着串铜钱喊:“锦娘!给我留两匹粗点的夏布!我家那口子在码头扛货,穿绸子糟蹋,这布结实还凉快,最合适!”“我要三匹淡蓝的!给我家孩子做夏衣!”“我要两匹米白的!绣上花做帕子卖肯定火!” 苏三娘挽着顾砚的胳膊站在旁边,今天是她新婚回门的日子,穿了件水红的罗裙,鬓边别着朵石榴花,看见沈青舟过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订单:“沈大人身上这件就是锦娘织的夏布吧?我刚订了二十匹,要绣上艾草纹和缠枝莲,放在绣庄里卖,早上刚摆了个样品,就有好几个人来问了。” 沈青舟刚要说话,就听见巷口传来车轱辘的声响,林承运赶了个牛车过来,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捆好的苎麻,杆青叶绿的,还带着江北的泥土气,他跳下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嗓门大得很:“爹!穗岁!今年江北苎麻大丰收,价钱比去年低三成,我收了五十担,够咱们织三个月的夏布!” 林守业本来在柜台里翻预订单,听见声音走出来,看见满车的苎麻,又看看手里堆得半尺高的订单,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拍着柜台笑:“之前我还说咱们织绸缎的碰什么麻布,现在看来啊,祖宗的规矩也得跟着世道变,能让百姓得实惠的,就是好东西!” 小满蹲在台阶上,正给妹妹小莲缝夏布小褂子,淡粉色的料子,袖口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是他跟着织女学堂的姑娘们学的,针脚虽然有点歪,却缝得密实,他打算明天休沐就给妹妹送回去,一想到妹妹穿着小褂子在田埂上跑,再也不被粗布磨得哭,他就乐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的靛蓝印子都透着喜气。 傍晚的时候,林家摆了端午家宴,院子里放了两张八仙桌,把徐婶、苏三娘夫妻俩、货郎陈、王机头都请了过来,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蜜枣粽、咸肉粽、雄黄酒、炸黄鱼、盐水煮毛豆,还有徐婶带来的桂花糖藕,热气腾腾的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徐婶喝了两口雄黄酒,脸涨得通红,举着酒杯大声说:“咱们锦娘就是有本事,之前的棉绸卖得好,现在这夏布又要火,咱们染织巷以后啊,不止出上等绸缎,还要出全金陵最火的百姓布!以后全南京城的人夏天都穿咱们染织巷的夏布,那才叫风光!” 苏三娘也笑着举杯,和穗岁的酒杯碰了一下:“以后我绣庄的夏布绣品,就全靠锦娘供货了,咱们姐妹俩一起把生意做遍金陵城,让人家都知道,咱们女人靠手艺,也能闯出一片天!” 沈青舟坐在穗岁旁边,给她剥了个咸肉粽,递到她手里,声音压得低,却清清晰晰地落在她耳边:“今天太子殿下都夸这夏布好,说要让应天府推广,让近郊的农户都种苎麻,以后普通人家夏天也能穿得起凉快衣裳了。工部的订单我也带来了,五十匹,给吏员做夏装公服。” 穗岁咬了一口咸肉粽,咸香的肉味混着粽叶的清香气,她笑着点头,风一吹,她身上穿的淡蓝夏布裙子晃了晃,凉丝丝的贴在胳膊上,舒服极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巷子里的孩子们举着五彩绳跑,织女学堂的小姑娘们都戴着自己缝的夏布香包,里面装了艾草,跑起来香得很。远处的织机声还在响,是王机头带着学徒们赶织夏布的订单,咔嗒咔嗒的,和风吹过艾草的沙沙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成了最踏实的市井旋律。 穗岁抬头看天,星星亮得很,像撒在青布上的碎银,她摸了摸袖口里沈青舟之前给她的银缠线板,又看了看旁边正给她递凉井水的沈青舟,心里软乎乎的。她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还怕自己适应不了这古代的日子,现在才知道,只要手里有手艺,身边有暖心的人,这洪武年的日子,就像这刚织好的夏布,看着素净,实则透气舒服,耐穿耐磨,每一丝每一缕,都是踏踏实实的好日子。 风又吹了过来,卷着艾草的香和粽子的甜,拂过巷子里晾着的一匹匹夏布,米白的、淡蓝的、松霜绿的、柿红的,像一片流动的彩云,在暖融融的夜色里,轻轻晃着。远处秦淮河上的丝竹声隐约飘过来,混着织机的咔嗒声,把整个染织巷的日子,都织得鲜亮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