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三娘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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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三娘出阁
洪武十三年四月初八,正是黄历上标了“宜嫁娶”的大吉日子,天刚蒙蒙亮,染织巷的青石板就被扫得干干净净,徐婶把去年染的最匀净的三匹柿红布扯出来,往巷口老槐树上一挂,风一吹就像燃着三簇暖融融的火,连檐下挂着的蓝印花布都跟着沾了喜气。
货郎陈今天特意没走街,挑着担子守在巷口,担头挂了串红绸扎的小铃铛,一摇就叮铃响,铺面上摆的全是剪好的红喜字、缠红绳的绣花针,见人就塞块喜糖:“今天苏娘子出阁,糖是我特意去聚宝门的糖果铺买的,沾沾喜气!”小满领着新学徒栓子跑前跑后搬嫁妆,十五岁的少年个头蹿得快,扛着朱漆的衣箱脸不红气不喘,王机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匹刚织好的“喜上梅梢”素锦,是他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添箱礼,布面上的梅枝斜斜挑着,正是去年穗岁改的花样子。
苏记绣庄的门早开了,里里外外挤满了帮忙的街坊,周氏穿了件新做的靛蓝布衫,发间的银顶针擦得锃亮,正和徐婶一起给苏三娘上头。铜镜里的姑娘穿了件自己绣的正红嫁衣,裙摆上的百鸟朝凤用了苏绣最绝的劈丝技法,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绣出来的羽毛,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虹光,连落在上面的飞絮都轻得怕刮花了针脚。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周氏手里的桃木梳沾了点桂花油,顺着三娘乌黑的鬓角慢慢梳下去,话音刚落,徐婶就大着嗓门接话:“咱们三娘这是修来的福气,找着顾秀才那样的知音人,以后夫妻俩一起摆弄绣谱,日子过得比蜜甜!”
三娘对着镜子笑,眼角却红了,她爹苏明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去年中风后左半边身子还不利索,手里攥着个紫檀木的绣绷,那是苏家传了三代的老物件,之前他总说要留给族里的侄子,今天却摩挲了半天,递到三娘手里:“拿着,以后绣庄就交给你和阿砚,你们两个懂行,比我守着强。”
三娘接过绣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穗岁的声音:“三娘,我来给你送添箱礼了!”
穗岁今天穿了件淡绿的罗裙,鬓边别着朵新鲜的石榴花,手里捧着个红绸扎的木盒,打开来是一对素白的湖丝枕套,上面绣的并蒂莲铺陈着半幅水面,花瓣从浅粉过渡到水红,最细的瓣尖只用了一根丝线的八分之一,连莲叶上的露珠都像要滚下来,凑到近了看,莲心的位置还藏着两个米粒大的小字,一边是“三娘”,一边是“顾砚”。
“这是我前儿和你学的劈丝技法,练了半个月才绣好,”穗岁笑着把枕套塞进她手里,“以后放在你和顾相公的枕下,保准事事顺心。”
三娘摸着枕套上细如蛛丝的针脚,眼泪掉得更凶,伸手捶了穗岁一下:“你这死丫头,故意惹我哭是不是?我这妆都花了!”正闹着,门帘一掀,沈青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副洒金红纸的喜联,是他特意请工部的书法好手写的,上联“针底鸳鸯成对”,下联“屏上凤凰于飞”,字写得飘逸周正,一拿出来就惹得满屋子人夸。
“沈大人今天不用当值?”穗岁看见他耳尖还沾着点晨露,知道他是特意早朝完就赶过来的,忍不住笑问。沈青舟把喜联递给旁边帮忙的后生,偷偷从袖袋里摸出个银制的缠线板塞到她手里,那板子雕着缠枝莲的花纹,凹槽打磨得光滑极了:“今早去工部库房查资料,看见个前朝的旧物,你平时缠绣线用得上。”
穗岁捏着凉丝丝的缠线板,刚要道谢,就听见巷口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是接亲的队伍到了。
新郎顾砚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衣襟上别着朵大红花,生得眉清目秀,看着就是个温和的读书人。街坊们闹着要考他,张大娘攥着个绣绷拦在门口:“要接我们三娘可以,你得说出她最擅长的三种针法,说不对就罚三碗酒!”
顾砚站在门口笑,张口就来:“三娘最擅长戗针绣花鸟,套针绣山水,滚针绣走兽,去年她绣的那幅《春燕归巢》,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才买下来,至今还挂在我书房里呢。”
满院子的人都哄笑起来,苏三娘在闺房里听见,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捂着嘴笑,眼里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子。接亲的人进了门,顾砚亲手把三娘背到花轿上,轿帘掀开的瞬间,巷子里的街坊都涌了上来,织女学堂的六个小姑娘捧着一篮子桃花瓣往轿子里撒,小莲扎着羊角辫跑在最前面,脆生生地喊:“三娘姐姐!要幸福呀!”
货郎陈的拨浪鼓咚咚咚地敲起来,徐婶领头喊着吉祥话,小满和栓子往天上撒着喜糖,连巷口晒着的七彩布匹都跟着晃,像一片流动的彩云。苏三娘掀着轿帘往外看,看见她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见周氏和穗岁站在台阶上朝她挥手,看见沈青舟站在穗岁旁边,正低头给她拍肩上落的花瓣,看见整个染织巷的人都笑着,暖融融的春意裹着喜糖的甜香扑到脸上,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
花轿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口,吹吹打打的喜乐声远了,巷口的柿红喜幛还在风里飘着,地上落了一层碎红的喜字和花瓣,大家闹了半天,都涌到林家院子吃喜酒。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徐婶亲手做的桂花糖藕、周氏蒸的炸圆子、林守业窖藏的黄酒,还有三娘特意派人送回来的喜糕,热气腾腾的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林守业喝了两杯黄酒,脸有点红,摸着胡子笑:“三娘这孩子,要强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找着了知心人,之前她爹还想给她招赘,我就说,咱们手艺人靠手艺吃饭,找得着懂自己的人,比什么都强。”
周氏坐在旁边擦眼角,给大家添着酒:“可不是嘛,以后逢年过节的,三娘带着顾相公回来,咱们巷里又多了个懂刺绣的好手,下次赛巧会,咱们染织巷铁定拿头名。”
小满吃得嘴角沾了糖霜,怀里揣着好几个喜糖,打算待会给妹妹小莲带回去,栓子第一次吃喜酒,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炸圆子舍不得吃,说要留着给乡下的娘带回去。货郎陈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拍着胸脯说:“以后三娘的绣庄要卖绣品,我包了走街的分销,保证比别家卖得都好!”
穗岁坐在廊下,捏着沈青舟刚给她的缠线板,指尖摸着上面细腻的缠枝莲花纹,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风一吹,院角的桃树落了几朵花,飘到她鬓边的石榴花旁边。沈青舟端着碗绿豆汤走过来递给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口还飘着的柿红喜幛,声音压得低,却清清晰晰地落在她耳边:“以后咱们办喜事的时候,也把巷口挂满徐婶染的柿红布,从巷口一直挂到咱们院门口,好不好?”
穗岁的脸一下子红了,捏着缠线板的手都有点发烫,刚要说话,就听见徐婶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锦娘!沈大人!快来看哟,这喜字碎纸飘我染缸里了,你说这染出来的布,是不是都带着喜气啊?”
两个人笑着走出去,徐婶正蹲在院门口的染缸边,手里捞着半张碎红的喜字,缸里的靛蓝水晃呀晃,把那点红融成了淡淡的粉,太阳升得高了,晒得染缸的水泛着暖光,远处的织机声又响了起来,咔嗒咔嗒的,像在踩着喜乐的拍子。
货郎陈的拨浪鼓又敲了起来,这次喊的是“新到的喜字花样子呀——绣嫁衣最衬哟——”,小满领着栓子去蚕房喂蚕,沙沙的蚕吃桑叶的声音混着织机声,像最踏实的摇篮曲。穗岁抬头看天,蓝得透亮,飘着几缕云,像刚织好的素白罗,风一吹,就软乎乎地铺开来。
她摸了摸鬓边的石榴花,又摸了摸手里凉丝丝的银缠线板,忍不住弯了眼睛。这洪武年的日子啊,真的像手里的织锦,一针一线织进去的,都是热热闹闹的人情,都是踏踏实实的盼头,你看这刚送走了一门喜事,再过两个月,蚕就要上山结茧,新的锦缎又要织出来,刚试成的夏布也该上市了,日子啊,只会越过越红火,越过越鲜亮。
旁边的沈青舟看着她笑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风把巷口的喜幛吹得猎猎响,混着远处秦淮河上的丝竹声,还有染缸里蓝靛的微涩、喜酒的甜香,一起裹着春意漫过来,把整个染织巷,都浸得软乎乎、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