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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春蚕又生 洪武十三年的春来得比往年早,正月的残雪刚化尽,染织巷的青石板就被润得发潮,巷口那株老桃树先憋出了满枝粉苞,风一吹就落得人肩头都是细碎的花瓣,混着桑芽的清苦、蓝靛的微涩,还有各家灶房飘出的春韭香,把整个巷子浸得软乎乎的。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院门就开了,林承运牵着两匹骡子,驮着刚从江宁乡下收的百捆桑枝,裤脚沾着泥点子就跨了进来,嗓门亮得惊动了院角啄食的老母鸡:“爹!穗岁!你看我带回来啥了!这都是上好的‘荷叶白’桑枝,插下去就能活,今年的桑叶肯定够喂三匾蚕!” 穗岁正蹲在廊下整理去年留的蚕种纸,鬓边别着朵刚绣好的桃花绢花,听见声音抬头笑:“大哥辛苦了,快进屋喝口热茶,娘今早熬了红枣粥,还蒸了萝卜丝包子。”她手里的蚕种纸是去年挑了最匀净的双宫茧留的种,摸上去暖融融的,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蚕茧腥甜气。周氏坐在她旁边补蚕匾,发间的银顶针在晨光下闪着亮,指尖捏着粗棉线,把竹匾上磨破的窟窿一个个补得严实,听见林承运的声音就嗔怪:“慢点跑,看你裤脚湿的,仔细着凉。” 林守业揣着个紫砂壶从堂屋走出来,袖口还沾着昨夜捻金线蹭的金屑,刚饮了一盏雨前茶,嗓子里还润着茶香,掀开桑枝上盖的草帘看了看,摸着胡子笑:“好,这桑枝芽子饱满,插在咱们后院的空地上,下半年就能长到一人高。对了,昨儿王机头还说,今年要多开两张织机织棉绸,老百姓都爱穿,销路不愁。” 正说着,院外传来小满的声音,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抽了个子,脸上的靛蓝印子还是没褪干净,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娃,圆脸蛋大眼睛,怯生生的攥着他的衣角,看见林守业就赶紧鞠躬:“东家,我把栓子带来了,他是城北王家庄的,家里兄弟多,来咱们这儿当学徒,管饭就行。” 那叫栓子的小娃娃赶紧把背上的小布包放下,从里面摸出半袋自家晒的地瓜干,脸涨得通红:“东家、锦娘小姐,这、这是我娘让我带来的,甜得很。” “快起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拘礼。”周氏赶紧把孩子拉起来,塞了个热包子到他手里,“先吃点东西,待会让小满带你去蚕房认认地方。” 小满现在已经是林家的熟手了,去年年底结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妹妹小莲扯了二尺花布做了新棉袄,还剩的钱给娘抓了治咳嗽的药,林守业看他勤快可靠,今年就特意让他带新学徒,也算半个小师父了。他咬着包子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别怕,咱们东家心善,锦娘姐手艺好,你好好学,最多三年就能出师,到时候工钱够你给你弟弟交学费的。” 正热闹着,对门的棉帘掀了,沈青舟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攥着两本线装书走了进来,看见院子里的桑枝就笑:“我就猜林大哥今天该收桑苗回来了,这两本是我从工部藏书阁抄的《蚕桑要诀》,前朝黄省曾写的,里面讲的育蚕法子挺好,你们看看能用得上不。”他最近在工部负责统计金陵周边的蚕桑户数,往林家跑的次数更勤了,今早出门还特意绕到杏花楼买了穗岁爱吃的桃花酥,藏在袖袋里还温着。 穗岁接过书翻了两页,眼睛亮了:“这里面讲的‘蚕室恒温法’我之前就想试,就是找不到具体的法子,沈大哥你可帮了大忙了。”沈青舟耳尖微微发红,刚要说话,就被身后进来的苏三娘撞了个正着,苏三娘穿着件水绿色的春衫,鬓边别着朵新鲜的海棠花,刚成亲半个多月,脸上还带着新婚的喜气,看见两人就挤眼睛:“哟,沈大人这刚下值就来送书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就你会胡说。”穗岁脸一红,伸手戳了她一下,“你今天不用在家陪你家相公?” “他在家整理我爹留下来的绣谱呢,我来跟你订二十匹素罗,清明踏青的时候姑娘们都爱买绣了春燕的帕子,我得提前备好料子。”苏三娘晃了晃手里的绣绷,上面绣了半只春燕,翅膀用的是劈丝的银线,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对了,我家相公说下月要办个小型的赛巧会,邀请全城的绣娘织工来比手艺,你也来呗?” “那肯定要去,我还想看看你新练的‘戗针’技法呢。”穗岁笑着应下,刚要说话,就看见徐婶拎着个布袋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嗓门亮得震得廊下的风铃都响:“周妹子!锦娘!我给你们送明矾来了!去年剩下的,你们蚕房消毒用得上!我家那片蓝草都种上了,今年肯定能染出更匀的天青色!” 她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是小满的妹妹小莲,穿了件水红色的新布衫,手里攥着一捆新鲜的艾草,看见小满就跑过去:“哥!娘让我把艾草送来,说放在蚕房里驱虫子!”小满摸了摸妹妹的头,从袖袋里摸出块昨天买的糖塞给她,笑得眉眼都弯了。 眼看着三月初三清明就到了,连着晴了三天,蚕房里的温度刚好,天刚蒙蒙亮,小满就穿着干净的短褐,连跑带颠地敲穗岁的房门:“锦娘姐!快起!蚕蚁出了!” 穗岁赶紧披了件外衣就往蚕房跑,刚推开门,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桑叶清香混着幼蚕的乳甜气,三匾蚕种纸上,密密麻麻的黑褐色小蚕蚁正蠕动着,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黑芝麻,爬得沙沙响,像春夜的细雨落在桑叶上。林守业和王机头早就在蚕房里站着了,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着了刚孵出来的蚕蚁。 “小满,去把前儿晒的嫩桑芽切细了,撒上去,轻着点。”王机头发话,声音都放轻了不少,他干了一辈子织工,孵了几十年的蚕,看见这刚出来的蚕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满应了一声,刚要去拿桑芽,转头看见栓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就朝他招招手:“栓子,进来,我教你怎么扫蚕蚁,记住啊,手要轻,像春风拂面似的,不能用力,不然会把蚕蚁扫伤。”他手里捏着一根雪白的鹅毛,是之前特意从乡下收的,毛软得像云,示范着轻轻往蚕种纸上扫,把聚在一起的蚕蚁扫得匀匀的,再撒上切得细如发丝的嫩桑芽。 栓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鹅毛,手却抖得厉害,扫了两下就掉了十几只蚕蚁,急得脸都红了,眼眶都湿了:“对、对不起小满哥,我笨。” “没事没事,我第一次扫的时候比你还笨,扫掉了半匾蚕蚁,被王爷爷骂了一顿,还罚我扫了三天的蚕沙呢。”小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旁边的王机头听了就吹胡子瞪眼:“你小子还敢提那事?那时候你才比缸高一点,毛手毛脚的,我那是怕你糟蹋了一年的营生!”大家听了都笑,蚕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 穗岁蹲在旁边看,手里捏着温湿度的签子,调整着蚕房角落的炭盆温度,沈青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记东西,是工部要的育蚕记录,他侧头看穗岁专注的侧脸,鬓边的桃花绢花被风一吹,蹭到了她的脸颊,他忍不住轻声说:“今年的蚕种好,茧子肯定厚,你之前说的那三百匹雨过天青罗,肯定能按时交上去。”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等这批蚕结了茧,就先缫最亮的丝织宫里的订单,剩下的丝混着江北收的棉花织棉绸,今年争取多织五百匹,给巷里的孤老都送一身新衣服。”穗岁抬头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沈青舟看着她,耳尖又红了,赶紧把袖袋里揣了一路的桃花酥递过去:“我今早买的,还热着呢,你尝尝。” 刚接过来,苏三娘就掀了蚕房的棉帘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看见两人手里的桃花酥就忍不住笑:“我就知道沈大人肯定给你带了好吃的,特意来蹭一口。”三人正闹着,周氏端着三碗银耳羹进来,给每个人都递了一碗:“都别站着了,吃点东西垫垫,外面春阳正好,待会吃完了咱们去秦淮河边踏青,顺便看看今年的蚕市。” 吃完了东西,大家都走到院子里,春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后院刚插的桑枝已经冒出了嫩黄的小芽,织女学堂的六个姑娘正蹲在院子里晒桑叶,阿桃领着几个小姑娘把桑叶一片片擦干净,沥干水才放进竹筐里,嘴里还念着去年学的《蚕桑口诀》:“春蚕温,夏蚕凉,桑叶沥干喂蚕郎……”念得脆生生的,像唱歌似的。 小满领着栓子在院角整理蚕具,小莲蹲在旁边帮着擦竹匾,嘴里哼着乡下的童谣,徐婶家的晾布架上已经晾上了今年第一缸染的月白布,风一吹就晃得像一片云,货郎陈的拨浪鼓从巷口传来,“咚咚咚”的,喊着“新到的花样子,新的蚕丝线咯——”,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开了,隐隐传来丝竹声,混着各家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是最踏实的烟火气。 穗岁靠在院门口的桃树上,咬了一口甜甜的桃花酥,看着满院的人各忙各的,风一吹,落了满头的桃花瓣。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总觉得这洪武年的日子像梦,可现在听着蚕吃桑叶的沙沙声,闻着满院的桑香,摸着手里暖融融的桃花酥,只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蚕蚁慢慢长大,桑叶越吃越多,再过些日子就要上山结茧,缫丝织布,染成五颜六色的料子,送到千家万户去。日子就像这慢慢长大的春蚕,一点点啃着桑叶,一点点吐着丝,慢慢就织出了软乎乎的锦缎,织出了热腾腾的好日子,织出了这洪武年里,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院角的老桃树又落了一阵花,飘到刚冒芽的桑枝上,粉的绿的,好看得像刚绣好的花样子。穗岁摸了摸鬓边的桃花绢花,忍不住笑了——今年,肯定又是个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