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洪武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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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洪武十三年
天刚蒙蒙亮,雪光就透了窗纸,把屋里映得亮堂堂的。穗岁是被院外的爆竹声吵醒的,迷迷糊糊摸过枕边的桃木梳梳了两下头,摸出一朵攒了半个月才绣好的腊梅绢花别在鬓边,刚掀了棉帘走出房门,就被迎面的寒气扑了个满怀。
昨夜的雪落了足有尺余,把整个染织巷盖得软乎乎的,檐下挂的冰棱子足有半尺长,在晨光下闪着透亮的光。院门口摆着的柏枝堆还留着小年祭灶的余烬,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混着没燃尽的柏香,清苦的气儿飘得满院都是。
周氏早就在灶房忙开了,灶上蒸着糖糕,煮着桂圆红枣茶,甜香裹着蒸汽飘得满院都是。她发间的银顶针被蒸汽熏得发亮,正蹲在灶边往供盘里摆柿饼和花生,看见穗岁出来就笑:“醒了?快去给你爹搭把手,他正站在院门口等着放开门爆竹呢,说要赶在寅时三刻放,讨个开年大吉的彩头。”
穗岁应了一声,刚走到前院,就看见林守业攥着个大红的爆竹站在院门口,藏青锦袍的袖口还沾着点昨夜捻金线蹭上的金屑,看见她来就把火折子递过来:“来,你来点,咱们家今年能过这个年,全靠你点子多,这开门爆竹得你点才灵。”
“爹说什么呢,明明是大家帮衬的功劳。”穗岁笑着接了火折子,凑到爆竹引线上,就听见“呲啦”一声响,火星子窜了起来,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响了起来,红纸屑混着雪沫子飞了一地,硝烟味混着雪的清冷气,是年的味道。
爆竹声刚落,对门的棉帘就掀了,沈青舟穿着件新做的青布棉袍,肩上还落着点雪,手里拎着两个朱红的食盒,笑着走过来拜年:“林叔,锦娘,新年大吉。这是我娘从绍兴寄过来的酥糖,还有我昨儿去西市买的芝麻烧饼,刚热过的,你们尝尝。”
“沈小吏新年好,快进来喝杯热茶。”林守业赶紧把人往院里让,刚要说话,就听见巷口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七八个穿着新棉袄的半大孩子攥着布口袋,踩着雪“咯吱咯吱”跑过来,一看见林家开了门,就齐齐跪在雪地里磕头:“林老爷新年好,林夫人新年好,锦娘姐姐新年好!”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周氏赶紧端着一笸箩糖和花生从灶房出来,给每个孩子兜里都塞了满满一把,还多给了两个铜板当压岁钱。孩子们笑着道谢,转身又往徐婶家跑,小靴子踩得雪沫子乱飞。
刚把孩子们送走,就看见小满穿着件簇新的青布棉袄,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脸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靛蓝,看见穗岁就转了个圈,棉袄的下摆扫得雪粒乱飞:“锦娘姐你看!这是我用去年攒的学徒工钱扯的布,你给我裁的那件!穿上可暖和了,一点风都不透!我娘说我穿上像个小东家!”
“好看,我们小满长大啦。”穗岁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从袖袋里摸出个绣着小蚕宝宝的荷包塞给他,“给你的压岁钱,攒着开春给你妹妹买花戴。”
小满接过荷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刚要说话,院门口又走进来六个穿着半新布衫的小姑娘,正是织女学堂的那几个孤女,手里都攥着自己织的小帕子,看见林守业夫妇和穗岁就齐齐行礼:“给林老爷、林夫人拜年,给师父拜年。”
为首的叫阿桃,是六个姑娘里最大的,今年十四岁,手里捧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过来,帕子上用素线织了小小的“平安”二字,针脚虽然还有点歪,却织得格外用心:“这是我们几个一起织的,给师父新年用。我们昨晚还背了《蚕桑口诀》,一个字都没忘!”
“好孩子,快进来暖一暖。”周氏赶紧把几个姑娘拉进灶房,给每个人都塞了块热糖糕,还有一块碎银子,“拿去开春买新丝线,好好学,以后你们都是能自己挣钱养家的好姑娘。”
几个姑娘捧着糖糕,眼眶都红了,她们原先都是流落街头的孤女,连饭都吃不饱,如今能有地方住,有手艺学,还能被人这么疼着,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正热闹着,徐婶带着儿子狗蛋也来了,手里拎着两块刚染好的红布,还有一筐冻梨,嗓门亮得震得窗纸晃:“周妹子!林老哥!新年好啊!我剪了两个窗花,给你们贴窗上,喜庆!”
她手里的红布是年前最后一批染的,颜色正得像熟透的柿子,剪出来的福字圆润饱满,贴在糊着白棉纸的窗上,看着就热闹。徐婶刚把窗花贴完,苏三娘也拎着个食盒来了,穿着件新做的秋香色夹袄,鬓边别着朵红绒花,手里拿着一摞绣好的福袋:“我给孩子们绣的福袋,里面装了花生和铜子儿,讨个好彩头。”
她刚进门,就看见沈青舟坐在桌边帮林承文磨墨,挑了挑眉,凑到穗岁耳边挤眼睛:“哟,沈大人大年初一就来拜年啊?这是把林家当自己家了?”
穗岁脸一红,伸手戳了她一下:“别胡说,沈大哥是来送酥糖的。”
两人正闹着,院门口传来货郎陈的笑声,他挑着个半旧的担子,担子上插着新的花样子,身边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年轻妇人,正是他新娶的豆腐坊的媳妇,手里拎着个木桶,看见大家就笑:“给各位拜年了!这是我媳妇刚磨的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大家尝尝!”
新媳妇害羞,脸红红地给大家盛豆腐脑,甜的撒上白糖和桂花,咸的淋上酱油和辣椒油,香得人直咽口水。王机头也带着老伴来了,手里拎着两坛自己酿的米酒,一进门就拍着林守业的肩笑:“林老哥,我家老婆子蒸了肉包子,给你们送一屉!今年咱们的五综织机可得好好摆弄,争取多织出点新花样!”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长凳都不够坐了,大家就站着吃豆腐脑,啃热烧饼,说着今年的打算。林守业喝了一口热米酒,笑着跟大家说:“多亏了大伙去年帮衬,我们家才过了这个坎。我昨儿已经把织工们的工钱都结了,每人多给了二钱银子的红封,徐婶的染钱也都送过去了,开春的桑苗钱也够了,今年咱们好好干,多织点棉绸,给咱们巷里的人家都按成本价拿,让大家都穿得起软和的新布。”
大家都笑着叫好,沈青舟放下手里的碗,从袖袋里掏出个纸条递给林守业:“林叔,应天府的朋友刚捎来的消息,那个张万才找到了,他去年运货在淮河翻了船,货全湿了,赔了个精光,没脸来见你,躲在江北的亲戚家凑钱,现在已经凑了三百两,剩下的二百多两说等开春蚕茧卖了就给你送过来,不是故意赖账的。”
林守业接过纸条,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做生意谁没个难处,能还就行,不着急。”
正说着,阿桃拉了拉穗岁的袖子,指着院角的雪堆:“师父,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好啊。”穗岁笑着点头,一帮孩子立刻欢呼起来,小满和狗蛋抢着去滚雪球,沈青舟也挽了袖子帮忙,滚了个大大的雪人身子,又滚了个小一点的脑袋按上去。苏三娘找了两颗黑纽扣给雪人当眼睛,又找了个胡萝卜当鼻子,还绣了个小小的红绒花别在雪人耳朵边。徐婶剪了个红布条给雪人当腰带,几个织女学堂的姑娘找了碎布拼了个围巾给雪人围上,憨乎乎的雪人站在院角,看着满院的人,像是也在笑。
穗岁蹲在雪地里给雪人画嘴巴,手冻得通红,刚要往袖子里缩,一个暖融融的铜手炉就递到了她手边。她抬头,就看见沈青舟站在她身边,耳尖红得像檐下挂的红灯笼,小声说:“我刚从灶上拿的,你暖一暖,别冻着了。”
穗岁接过手炉,暖烘烘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她刚要道谢,就听见巷口传来福安公公的声音,老太监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拎着个朱红的匣子,笑着走进来:“林小娘子,林老爷,杂家给你们拜年了。这是娘娘赏的蜜饯,还有两匹御制的红绸,娘娘说你们去年织的福字锦好,宫里的妃嫔们都喜欢,开春还要订三百匹雨过天青罗。”
林守业赶紧领着全家跪接了赏赐,福安公公放下东西就走了,说还要去给别的人家送东西,不打扰他们过年。大家围着那两匹红绸看,摸起来顺滑得像水,颜色正得像天边的晚霞,都啧啧称奇,说林家这是得了天家的眷顾,以后日子肯定越来越红火。
到了午饭的时候,大家干脆把桌子拼在院中的廊下,各家的菜都端了过来:徐婶家的炖腊肉,苏三娘带的醉蟹,货郎陈家的炸豆腐,王机头家的肉包子,周氏蒸的糖糕和炖鸡,摆了满满一桌子。林守业给每个人都倒了杯热米酒,举着杯子的时候,声音都带着笑:“今天是洪武十三年的头一天,我别的不说,就祝咱们大伙,新年都平平安安,日子越过越红火,祝咱们大明,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好!”大家都笑着举杯,瓷碗撞得叮当响,爆竹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孩子们的笑闹声混着货郎的拨浪鼓声,飘得老远。
穗岁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热米酒,暖得胃里都舒服。她抬头望向院外,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巷的雪亮堂堂的,各家各户的门都开着,飘出饭菜的香气,穿着新衣服的人拎着礼走街串巷,互相拜年,说吉利话。憨乎乎的雪人站在院角,红绒花在风里晃来晃去,鬓边的腊梅绢花被风一吹,散出淡淡的香。
她之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站在这洪武年的金陵城里,像隔着一层纱,看着别人的热闹。可现在她手里捧着暖手炉,身边坐着热热闹闹的家人邻里,吃着热乎的饭菜,听着满耳的欢声笑语,忽然就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家。
这洪武十三年的大雪,落在染织巷的青石板上,落在各家的瓦檐上,落在堆得圆圆的雪人身上,也落在每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心里。织机开春就会响,染缸开春就会开,蚕宝宝开春就会孵出来,日子就像这脚下的路,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总会越过越红火。
风一吹,檐下的红灯笼晃了晃,漏出暖融融的光,照得满院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远处传来秦淮河上的爆竹声,混着隐隐的丝竹声,是金陵城里的年,是洪武年的春,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热气腾腾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