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42章:年关催债 洪武十二年腊月廿三,小年。 天刚蒙蒙亮,染织巷里就飘起了糖瓜融化的甜香,混着柏枝烧过的清苦气,是各家各户在祭灶。徐婶家院角的晾布架上还挂着年前最后一批染就的鸦青布,风一吹就晃成深蓝色的浪,檐下挂的腊香肠被风吹得晃悠,滴着透亮的油。 林家灶上的糖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周氏守在灶边,手里纳着承文开春乡试要穿的鞋,发间的银顶针被蒸汽熏得亮闪闪的,隔一会就抬头望一眼前厅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前厅里,林守业背着手转来转去,藏青锦袍的袖口蹭过八仙桌,落下来几点细碎的金屑——那是他昨天捻了半宿金线,给宫里赶制福字锦蹭上的。桌上摆着皱巴巴的契书,还有林承运刚从码头带回来的消息,墨迹还晕着,字里行间全是糟心。 “我把西市、码头所有客栈都问遍了,都说没见着江北来的张万才。”林承运冻得脸通红,指尖捏着的棉帽檐上还挂着冰碴,“码头上跑船的人说,他半个月前就装着货走了,压根没打算等咱们结账。” 林守业顿住脚,指尖捏得契书哗哗响:“五百匹柿红缎,三百匹棉绸,合计五百二十两银子,他说腊月初十结清,这都小年了,连个人影都不见?祖宗的规矩,做生意讲究个信字,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这话刚落,院门“吱呀”一声响,穗岁掀着棉帘进来,鬓边别着的水仙绢花沾了点霜,手里拎着个粗布口袋,装的是刚给织女学堂的姑娘们发剩的糖瓜,一进门就闻见前厅的低气压,脚步顿了顿:“爹,哥,怎么了?” 周氏也端着热糖水从灶房出来,给父子俩各递了一碗,才叹着气跟穗岁说:“还不是江北那个张老板,去年秋天订了咱们八百匹货,本来约定腊月初十给钱,现在人跑了,连个音信都没有。你爹正愁呢,今儿都小年了,后天就得给织工们结全年的工钱,还要给徐婶的染坊结染钱,下月江宁的蚕农要付桑苗定金,这七七八八加起来要六百两,账上现银只够凑一百两,缺口还大着呢。” 穗岁皱了皱眉,把口袋放在桌上:“不能报官吗?沈大哥在工部,认识应天府的人,说不定能帮着找找。” “找着又能怎么样?”林守业摆了摆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要是真把货赔了,逼死他也拿不出钱,总不能让他一家老小活不下去。就是咱们今年这年,怕是要难过了,实在不行,就把库房里那批准备换桑苗的素缎贱卖了,先把工钱结了,不能亏了跟着咱们干了这么多年的老伙计。” “那可不行!”林承运急了,“那批素缎是特意留着开春换‘荷叶白’桑苗的,贱卖了至少亏二百两,今年的秋蚕怎么办?不然我去西市找民间借贷的借点?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糊涂!”林守业瞪了他一眼,“祖宗的规矩,高利贷碰都碰不得,那利滚利的,咱们家这点家底,填进去都不够!” 正吵着,院门外传来徐婶的大嗓门:“周妹子!我家蒸的祭灶糖糕,给你们送两块!沾沾灶王爷的喜气,来年甜甜蜜蜜!” 徐婶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盘,上面摆着两块撒了芝麻的糖糕,一进门看见厅里的气氛,就知道不对劲,把糖糕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是不是那个江北的客商跑了的事?我刚才在巷口听货郎陈说了,这杀千刀的,真不是个东西!” 她说着就从袖袋里掏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放,布包里的银锭子哐当响:“我这攒了二百两,本来是准备给狗蛋明年娶媳妇用的,不急,你们先拿过去用,等把钱要回来再还我就行。” “这可不行!”林守业赶紧把布包往回推,“你攒点钱不容易,狗蛋的婚事是大事,我们怎么能动这个钱。” “什么大事不大事的,狗蛋那小子才十四,晚两年娶媳妇也不耽误!”徐婶把布包又推回来,嗓门亮得震得窗纸晃,“咱们邻里街坊住了这么多年,你们家平时帮衬我的还少?我家染坊去年遭水,要不是你给我送了五十两银子进染料,我那摊子早就垮了,跟我客气什么!” 正推搡着,苏三娘也掀帘进来了,手里拿着幅新绣的灶王爷像,朱红的边,绣得灶王爷慈眉善目的,一进门也把个银票往桌上拍:“我账上还有一百二十两闲钱,本来想年后进新丝线的,先给你们用,我那绣庄小,工钱早就结完了,不差这点钱。” 穗岁赶紧把银票往回塞:“三娘,你那绣庄开春还要招新绣娘,正是用钱的时候,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跟我还见外?”苏三娘挑了挑眉,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上次我爹中风,要不是你帮我照看绣庄,还给我找大夫,我那摊子早就没了,这点钱算什么?再说了,就当我入你家的股,等你那棉绸卖火了,给我分红就行。” 林守业看着桌上的银锭子和银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他活了五十年,最看重脸面,从来不肯欠别人人情,这会看着一屋子帮衬的人,眼睛都红了。 正这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沈青舟掀帘进来,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拎着个朱红的匣子,肩上落了点雪,一进门先把匣子放在桌上:“工部的军袄尾款,一百八十两,我刚从衙门领出来,给你们送过来。” 他扫了一眼厅里的气氛,又看了看桌上的契书,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没多问,直接从怀里掏出个青布荷包,往桌上一放,荷包鼓鼓囊囊的,装着银票和碎银子:“我这还有四百八十两,是我这几年做官攒的俸禄,还有我娘之前寄过来的,本来准备在金陵置个小院子的,不急用,你们先拿过去应急。” “这可不行!”林守业这下更急了,赶紧把荷包往他手里塞,“沈小吏,你一个人在金陵做官不容易,攒点钱是要安家的,我们怎么能动你的钱,这绝对不行。” “就是,沈大哥,这钱我们不能收。”穗岁也跟着点头,她知道沈青舟出身寒门,这钱肯定是省吃俭用攒了好多年的。 沈青舟急得耳尖都红了,把荷包又塞回林守业手里,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往回推:“林叔,您就当我把钱存你们柜上生息的行不行?年后你们货款收回来,给我算三成利,我还赚了呢,总比放我那里存着强。” 他说得一脸认真,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穗岁看着他攥着荷包的指节都泛白了,心里暖得发烫,知道他是怕林家不肯收,才特意说要生息,顾及着林家的脸面。 林守业看着手里的荷包,又看看桌上徐婶和苏三娘放的银子,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好,这钱我收下,等开春货款一回来,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们,我林守业说话算话。”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小满的声音:“锦娘姐!我带我爹来了!” 小满拎着个布袋子,身后跟着他爹,个高脸黑的庄稼汉,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拎着两只土鸡,一进门就把布袋子往桌上放,憨厚地挠头笑:“林东家,我听小满说你家遇着难处了,这是我今年准备盖房子的二百两,你先拿着用,盖房子的事不急,等我家明年蚕茧卖了再说,要不是你们收小满当学徒,还年年给我家送粮食,我家小闺女去年就得饿死了,这点钱不算啥。” 话音刚落,货郎陈也挑着担子进来了,担子上还插着没卖完的花样子,一进门就把个布包往桌上放,笑得一脸爽快:“我刚在巷口听说这事,把今年分销你家丝线和锦缎的分红都拿过来了,一共五十六两,本来想年后给的,先凑个份子,你们先用着。” 桌上的银子、银票越堆越高,林守业站在桌边,看着一屋子的人,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向来重规矩好脸面,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多人的恩情,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都别走!今天小年,就在我家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周氏早就红了眼,赶紧拉着徐婶和苏三娘去灶房擀皮,穗岁也跟着去帮忙,沈青舟挽了袖子帮着洗菜,小满和他爹蹲在院门口劈柴,货郎陈帮着贴灶王爷像,林承文也把自己攒的几十两零花钱拿了出来,蹲在桌边算钱,算着算着就笑了:“爹,够了!加起来都有一千多两了,不光够结工钱,连开春的桑苗钱都够了!” 天擦黑的时候,第一锅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的,沾着醋吃,酸香扑鼻。林守业给每个人都倒了杯黄酒,举着杯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林守业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织点布,今天能得大家这么帮衬,我干了这杯!” 大家都笑着举杯,瓷碗撞得叮当响,沈青舟坐在穗岁旁边,夹了个饺子放在她碗里,小声说:“刚才我跟应天府的朋友打了招呼,他们帮着找张万才,听说他是江北的货遭了水,赔了不少,不是故意跑的,等过了年他肯定会回来结账的。” 穗岁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的鲜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暖得胃里都舒服。她抬头看向院里,院门口的柏枝烧得噼啪响,飘着清苦的香气,外面巷子里传来祭灶的鞭炮声,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货郎的拨浪鼓声,飘得老远。 桌上的糖糕还冒着热气,苏三娘绣的灶王爷像贴在灶边,慈眉善目的,看着一屋子的人。周氏和徐婶坐在灶边拉家常,银顶针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王机头也带着老伴来了,手里拎着两坛自己酿的米酒,笑得满脸皱纹。 穗岁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忽然就觉得,什么年关难过,什么坎儿都能过去。这染织巷的人情味,就是最暖的底气,比多少银子都管用。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院里的积雪亮堂堂的,远处的织机声隐约传来,是哪家赶着想多织两匹布,给家里孩子多挣点压岁钱。 屋里的炭火噼啪响,饺子的热气裹着黄酒的香,还有糖瓜的甜,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味道。林守业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笑着跟王机头说:“等开春了,咱们就上那五综织机,多织点棉绸,给咱们巷里的人家都便宜点,让大家都穿得起。” 大家都笑着应好,沈青舟坐在穗岁旁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愣了愣,然后同时笑了,耳尖都红得像挂在檐下的红灯笼。 小年的夜,暖融融的,风里都飘着甜香味,那是人情的味道,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味道,是任什么坎儿都挡不住的,属于普通人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