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冬学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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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冬学夜话
洪武十二年冬月初一,夜。
雪粒子打在西厢木窗上沙沙响,风卷着寒气钻过窗缝,把三盏青油灯的灯焰吹得晃了晃,裹着油烟的暖光便在长桌上漾开,照着六张冻得红扑扑的脸蛋。织女学堂的姑娘们挤在长凳上,怀里揣着各自的汤婆子,脚边摆着盛了热炭的铜脚炉,指尖却都齐齐按在算盘珠上,睁着亮晶晶的眼望向来人。
穗岁掀了棉帘进来,鬓边别着的蜡梅绢花沾了点雪沫,手里抱着一摞麻纸和竹制的识字卡,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甜香——是周氏提前熬的红糖姜茶,温在炭炉边的陶壶里,蒸汽冒着白蒙蒙的雾。
“先喝碗姜茶暖手,免得一会拨算盘冻得打颤。”穗岁把东西放在桌上,先给每个姑娘递了碗热姜茶。六个姑娘最大的十七,最小的才十一,都是去年穗岁开织女学堂时收的孤女,有逃荒来的,有家里遭了灾没了亲人的,刚来时个个面黄肌瘦,连拿梭子的力气都没有,这大半年养下来,脸上都有了肉,手上也长了织工特有的薄茧,做事麻利得很。
刚喝了半盏姜茶,院门口又探进来个小脑袋,是徐婶家的儿子狗蛋,今年十四,在染坊当学徒,脸上还沾着点靛蓝印子,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面饼,看见穗岁就挠头笑:“锦娘姐,我娘说让我也来听听,省得以后收染料被客商骗秤,我不占地方,蹲在门边听就行!”
话音刚落,小满也拎着个布包进来了,他刚把最后一批军袄的棉花弹完,脸上还沾着点棉絮,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算盘:“我也来蹭学!上次跟承运哥去收蚕茧,算账算不过人家,亏了五十文钱,心疼了我三天!”
穗岁笑着给他们两个也搬了凳子,又添了两个粗瓷碗倒姜茶,才把识字卡摆在桌上。卡片是她上个月用硬纸板做的,正面是大红纸剪的字,背面画着对应的小画:“丝”字旁画着个白胖胖的蚕茧,“棉”字旁画着朵棉花,“钱”字旁画着个铜板,好认又好记。
“先复习前天教的字,认得的就举手。”穗岁拿起一张写着“袄”的卡片晃了晃,最小的阿竹立刻举了手,指尖还沾着点绣线的染料,脆生生地答:“是‘袄’!就是我们现在做的军棉袄的‘袄’!”
“对了,奖你一束朱红丝线,刚好给你娘绣帕子。”穗岁把丝线递过去,阿竹宝贝似的塞进怀里,脸比丝线还红。
复习完十个字,就到了算账的时辰。穗岁把算盘往中间挪了挪,拿过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袄料子,给大家举例子:“咱们就拿今天做的军袄算,一尺棉绸十五文,一尺细棉布里子五文,一件袄要六尺布,一斤棉花八文,衲线工钱二十文,谁能算出来,一件袄的成本是多少?”
姑娘们立刻低头拨起了算盘,噼啪的算盘声在屋里响成一片,混着外面隐约的织机咔嗒声,倒比戏文还好听。十七岁的阿桃算得最快,她是去年逃荒来的,刚来的时候连数都数不到十,这大半年练下来,算盘打得比林承运身边的小伙计还溜,指尖飞快地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眼睛亮得像星:“锦娘姐!一共是一百四十八文!布加起来一百二十文,加棉花八文,加工钱二十文,正好一百四十八!”
“对了。”穗岁笑着点头,又问,“咱们卖给工部的价钱是一百八十文一件,那一件能赚多少?”
“三十二文!”这次大家异口同声答出来,连蹲在旁边啃饼的狗蛋都举了手,“我也算出来了!我娘染一尺布的染钱是三文,一斤靛蓝十文,染十尺布要半斤靛蓝,那染十尺布能赚二十五文!对不对?”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沈青舟的笑声,他刚从工部下值,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进门先把油纸包放在炭炉边温着,才拿出个铜制的小杆秤放在桌上:“算得都对,不过要做买卖,光会算账还不够,还得会认秤。之前苏三娘去西市卖绣品,就被人骗了半两的秤,少拿了二十文钱,回来气了半天。”
他把秤杆举到灯底下,指着上面的铜星给大家讲:“这秤星看着小,规矩可大,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再加福禄寿三星,凑成十六两一斤。少给人一两,损福;少二两,损禄;少三两,折寿。咱们做手艺做买卖的,什么时候都不能亏了这杆秤的良心。”
姑娘们凑过去挨个摸秤杆上的星子,阿桃摸着摸着忽然红了眼,小声说:“要是我爹当年会认秤,卖粮食的时候就不会被地主骗得连种粮都没剩,也不会急得病倒没了……”
屋里一时静了,穗岁拍了拍她的肩,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银锞子放在她手里:“以后学会了本事,就没人能骗你了。你奶奶的药钱还差多少?我先给你支,等你月底领了工钱再还。”阿桃攥着那银锞子,眼泪吧嗒掉在算盘上,连连点头。
沈青舟见状,把温在炉边的油纸包打开,甜香瞬间飘满了屋,是刚炒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着:“刚从西市买的,大家都吃,算我给你们的彩头,谁今天能把斤两换算算对,就多奖五个栗子。”
姑娘们立刻又高兴起来,一边剥栗子吃一边跟着沈青舟学认秤,算盘声混着笑声,把窗外的寒风都挡在了外面。周氏掀帘进来添灯油,发间的银顶针映着灯光亮闪闪的,手里还端着一碟刚蒸的红薯,烫得她直换手:“刚蒸的蜜薯,甜得很,你们垫垫肚子。对了阿桃,你奶奶我下午给送了碗粥过去,已经喝了,你别惦记。”
正热闹着,王机头披着件厚棉袄也进来了,右手的食指因为常年接线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账本,看见穗岁就笑着递过来:“锦娘你看看,我这账算得对不对?上个月织了三十匹缎子,每匹成本七钱,卖了一两二钱,一共赚了多少?我算来算去总觉得不对,之前跟客商打交道,账都是你爹算,我也没学过,现在看来这算账的本事还真得学,不然被人蒙了都不知道。”
小满赶紧给王机头搬了凳子,递了个热红薯过去,王机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跟着姑娘们一起拨算盘,厚厚的茧子按在算盘珠上,有点笨拙却格外认真。
快到亥时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似的落得满院都是,姑娘们把写满字的麻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揣着剩下的栗子和热红薯,背着各自的布包要回家。穗岁给每个姑娘手里塞了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熬的獾油,治冻疮的:“手上的冻疮记得天天抹,不然开春痒得难受,明日要是雪下得大,就晚点来,别摔着。”
送完了人,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炉里的炭火还在噼啪响,沈青舟帮着穗岁收拾桌上的算盘和识字卡,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去:“给你的,上次见你教姑娘们写字的炭笔总断,我让工部的工匠给做了十支,加了胶,不容易断,还有一摞熟宣,比麻纸顺滑,适合做花本。”
穗岁接过布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愣了愣,同时红了耳尖。沈青舟咳了一声,指着院角堆着的军袄料子说:“工部的人说,这批军袄送过去,兵士们要是穿得好,明年开春还要订三千件夏布的短褐,给南方的驻军穿。还有,陛下最近下了旨,鼓励民间办工坊,你这织女学堂要是想扩招,官府还给补粮食,一个姑娘每月补两斗米。”
“真的?”穗岁眼睛一下就亮了,她之前还愁想多收几个孤女,粮食不够,这下可好。
“我还能骗你?”沈青舟笑起来,眼尾弯着,“对了,我娘让你明日去我家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说你上次送的丝棉袄她穿着特别合身,要谢谢你。”
穗岁点头答应,抬头看见雪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沾了层白绒,心里暖融融的。风卷着雪沫飘过来,她裹了裹身上的柿红棉袄,手里还攥着刚才沈青舟递布包时捎过来的热手炉,温度透过锦套传过来,暖得手心发烫。
屋里的青油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晕出暖黄的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混着隐隐约约的织机声,是哪家还在赶着做军袄。穗岁看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那是刚才姑娘们离开时踩的,一个个都朝着亮着灯的家的方向去。
她穿越过来快两年了,原来总觉得“安身立命”这四个字太大,现在看着姑娘们拨算盘时发亮的眼睛,看着王机头认真学算账的模样,看着巷里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暖光,才忽然懂了。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不过是让不会算账的人学会算账,让挨冻的人穿上暖袄,让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个学手艺的地方,让每一针每一线,都能换成踏踏实实的日子。
算盘珠的噼啪声还像是响在耳边,那不是简单的数字碰撞,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子在往好处走的声音,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在这寒夜里,慢慢扎下了根。
雪还在下,洪武十二年的冬夜,冷得透彻,却也暖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