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御寒新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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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御寒新絮
洪武十二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天刚蒙蒙亮,染织巷的瓦楞上就蒙了一层薄白的霜,风卷着桂树落尽的残叶扫过巷口,呵口气都能拉出白蒙蒙的雾。穗岁推开厢房的窗,冷意顺着领口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低头就看见院角徐婶家的染缸边结了一圈细碎的冰碴,蓝靛的冷色映着霜白,倒像块刚织好的冰纹罗。
灶房的烟囱早冒了烟,红豆混着红枣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周氏系着青布围裙站在灶边搅锅,发间的银顶针沾了点灶灰,看见穗岁进来就笑着盛了碗热红豆汤递过去:“刚熬的,喝了暖身子,今日寒衣节,一会给巷里刘婆婆她们送一碗过去。”
灶边的竹筐里堆着剪好的五色纸衣,红的绿的黄的,是周氏昨夜就剪好的,要给林家过世的祖辈还有巷里那些无后的孤老烧的。林守业蹲在灶边给火盆添炭,袖口沾着点捻金线蹭的金屑,正翻着去年的冬衣账本,眉头皱得紧:“去年的棉袄卖得不好,粗布的太沉,丝绵的又太贵,寻常百姓家哪里舍得买?库房还堆着两百多斤往年收的棉花,再不处理就潮得结块了。”
穗岁捧着热红豆汤喝了一口,甜暖的气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忽然就想起前阵子琢磨的新东西:“爹,我前阵子想了个新法子,咱们用棉绸做面,细棉布做里,中间絮上弹得蓬松的棉花,再铺一层做锦剩下的丝绵边角料,做出来的棉袄比纯丝绵的便宜一半,比纯棉花的轻三成还更暖和,要不要试试?”
这话刚说完,蹲在灶边扒红豆饭的小满眼睛就亮了,他脸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刚帮着王机头把织机的水皮带换了防冻,嘴里塞得鼓鼓的:“锦娘姐!真的吗?要是真的,我攒的工钱就够给我妹妹做一件了!她去年冬天冻得手都烂了,连针都拿不住!”
林守业愣了愣,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做棉袄的,刚要开口说“祖宗的规矩没这么干的”,就见王机头披着件旧棉袄从织房走出来,右手的食指因为常年接线冻得通红,吸着鼻子点头:“我觉得锦娘这法子可行,前阵子我小孙女穿的棉袄厚得像个球,跑两步就喘,要是能做轻些,那可太好了。”
说干就干,穗岁吃完饭就拉着小满去后院库房搬棉花,今年江北棉花丰收,林承运上月刚收了两千斤回来,比往年的价钱低了三成,蓬蓬松松的堆在库房里,晒得干干的,带着太阳的暖香。林承运扛着弹棉花的弓过来,腰间绣着“平安”的荷包晃来晃去,笑着打趣:“我前儿还发愁这棉花卖不出去,你这鬼点子一来,倒成了香饽饽。”
弹棉花的“砰砰”声在院里响了一上午,棉花被弹得像云朵一样软,穗岁挑了最细的棉绸做面,是上个月刚染的蜜合色,不挑人穿,里子用的是松江产的细棉布,贴身穿软和。她铺棉花的时候特意铺得匀匀的,中间夹了一层薄得像纸的丝绵边角料,周氏坐在旁边帮忙衲行线,银顶针磕在针尾上发出哒哒的轻响:“这行线要衲成菱形的,才不容易滚棉,我年轻的时候在苏州,给人做棉袄都是这么衲的。”
刚缝好第一件,院门就被推开了,沈青舟穿着件靛蓝的棉绸长衫,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肩头沾了点霜,看见穗岁就把油纸包递过来:“今早买的芝麻烧饼,夹了酱牛肉,还热乎的。工部刚传了消息,北边边境的驻军要订冬衣,说之前的粗布棉袄太沉,兵士穿了行军不方便,问咱们有没有更轻便保暖的料子。”
他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穗岁手里刚缝好的棉袄上,伸手一摸,软乎乎的却厚实,眼睛一下就亮了:“这就是你说的新棉袄?”说着就套在了身上,刚好合身,暖和得他眼睛都弯了:“真轻!比我身上这件丝绵袄还暖,我刚才骑马过来冻得手都僵了,这会子就暖过来了!”
穗岁看着他穿得挺合适,耳尖悄悄红了,转身从针线筐里翻出个刚做好的护腕递给他:“给你的,用棉绸做的,里面絮了薄棉,你天天写奏折画图,手容易冻,戴上暖和点。”沈青舟接过护腕,摸着上面绣的小小的云纹,耳尖也红了,从袖袋里掏出个铜制的暖手炉塞给她:“我娘托人从绍兴带来的,填的是银丝炭,能暖三个时辰,你天天在院里摆弄布料,别冻着手。”
正说着,徐婶的大嗓门就从院门口传进来了,她拎着刚染好的一匹柿红棉布,风风火火的:“锦娘!我听小满说你做新棉袄呢?我看看!”她伸手一摸那棉袄,当即就拍着大腿笑:“哎呀这可太好了!我家小子天天站在染缸边搅缸,风一吹就冻得打颤,往年穿的粗棉袄厚得抬不起胳膊,就用这柿红布给我家小子做面,喜庆!”
苏三娘也拎着个布包跟着进来,鬓边别着朵素绒花,看见棉袄眼睛就亮了:“我正愁给我家那口子做什么冬衣呢,他冬天读书手冻得握不住笔,用淡青色的棉绸做面,再绣个暗竹纹,既好看又暖和。”
下午的时候,穗岁带着织女学堂的六个小姑娘,抱着刚做好的二十多件丝棉袄,挨家给巷里的孤老送。先去的是巷头的赵爷爷家,赵爷爷今年七十多了,儿子战死在战场上,就剩他一个人,冬天总冻得缩在炕上咳嗽。穗岁帮他把棉袄穿上,拉着他的手塞进棉袄口袋里:“赵爷爷,你试试暖和不?”
赵爷爷摸着身上软乎乎的棉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忽然就红了眼,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暖和……太暖和了……洪武三年我带着全家从河南逃荒过来,路上雪下得那么大,我小儿子才三岁,冻得浑身发紫,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一件暖和的棉袄,他也不会……”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刘婆婆也抹起了泪,她身上穿的是穗岁去年给她的旧棉袄,今年穿上新的,摸着袖口的软绒笑:“好了好了,哭啥?现在日子好了,皇上轻徭薄赋,咱们手艺人能吃饱穿暖,还有锦娘这些好孩子惦记着,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暖。”
小姑娘们围着两个老人,叽叽喳喳地给他们看自己新做的寒衣纸样,说一会烧寒衣的时候给他们的儿子也“送”一件厚棉袄,逗得两个老人破涕为笑。小满抱着给妹妹留的那件水蓝色的丝棉袄,摸着上面绣的小桃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妹妹看见这个,肯定要高兴得跳起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沈青舟骑着马从工部回来,刚进巷就喊:“锦娘!成了!工部的人试了咱们的丝棉袄,说比原来的粗棉袄轻一半还更暖和,要订两千件给边境的兵士!还说要是兵士们穿得好,以后每年的冬衣都从咱们家订!”
林守业正蹲在院门口烧寒衣,纸灰飞起来像黑蝴蝶,听见这话,手里的纸钱都抖了,半天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抹了把脸笑:“好啊……这是积德的事啊!咱们做了一辈子织工,能给守边境的兵士做冬衣,是咱们的福气!这批棉袄咱们少赚点钱,都用最好的棉花最好的料,不能让兵士们冻着!”
林承运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算完了笑着抬头:“爹你放心,这批棉袄就算我们只赚一文钱,也亏不了,以后咱们把这丝棉袄推到绸缎市去,寻常百姓家也买得起,肯定好卖。”
天擦黑的时候,巷里家家户户都在烧寒衣,火光映着大家的脸,暖融融的。各家的灶上都飘着红豆饭的香,小孩们穿着新做的丝棉袄,举着冰糖葫芦在巷里跑,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声传得老远。徐婶家的院里晾着刚染好的各色棉布,风一吹就晃得像彩云落了地,苏三娘蹲在门口的绣架边,给陈秀才的丝棉袄绣暗竹纹,陈秀才在旁边给她研墨,时不时递个热手炉过去。
穗岁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抱着沈青舟给她的暖手炉,铜炉的温度透过锦套传过来,暖得手心发烫。她看着巷里来来往往的人,听着熟悉的织机咔嗒声,闻着蓝靛混着红豆饭的甜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总想着要怎么把现代的技术用起来,让大家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原来最实在的好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明,是一件暖和的棉袄,是一碗热乎的红豆饭,是老人脸上的笑,是孩子跑跳的身影,是边境的兵士们穿着暖乎乎的冬衣,能安安心心地守着这大明的江山。
风卷着纸灰飘过来,落在她的柿红棉绸衫上,她伸手拂开,抬头看见沈青舟站在对门的台阶上,手里拎着刚买的蜜饯,笑着朝她走过来。远处的金陵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暖融融的饭香,每一件新做的丝棉袄里,都裹着踏踏实实的暖意。
洪武十二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暖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