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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重阳登高 洪武十二年九月初九,重阳。 晨雾还没散尽,染织巷就浸在清苦的菊香里,货郎陈的拨浪鼓比往日早了半刻响,吆喝声裹着雾飘得满巷都是:“插茱萸嘞——蒸重阳糕的蜜枣柿饼嘞——五彩小旗子花样子嘞——” 林家灶房的蒸笼早冒着白汽,甜香混着糯米的软气飘出半条街。林守业刚喝完卯时那盏雨前茶,袖口沾着点捻金线蹭的金屑,正蹲在廊下擦锡酒壶,壶里装的是徐婶去年封的菊花酒,埋在桂树下整一年,开坛就香得人发晕。周氏坐在竹椅上缝茱萸囊,发间的银顶针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每个囊里都塞了晒干的茱萸、艾草,还偷偷塞了半粒安神的沉香,给全家老小一人备了一个,连织女学堂的六个小姑娘都没落下。 “娘,我的糕头留了没?”小满从织房里跑出来,脸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刚跟着王机头检查完停机的织机,新改的五综机昨天赶完了驻军的订单,特意停一天让机子也“歇口气”。周氏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递给他个塞了蜜枣的重阳糕:“留了最大的,你带着上山吃,照看好几个小师妹,别让她们往坡下乱跑。” 林承运是扛着食盒从后院出来的,腰间绣着“平安”的荷包被风吹得晃,前一天就备好了上山的干粮:卤得透香的牛肉、撒了芝麻的盐饼、给小姑娘们装的麦芽糖,还有一壶凉丝丝的酸枣汁。他前几天刚跟江北的客商谈妥了明年的棉绸订单,心情正好,刚要喊人出发,就见林承文抱着个布包从房里出来,青布衫的袖口磨毛的地方被周氏补了个暗纹小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布包里揣着《杜工部集》和笔墨,说要去雨花台抄碑文,顺便登高抒怀。 穗岁正站在院门口点人数,鬓边簪了朵新做的黄菊绢花,身上穿了件柿红的棉绸短衫,利落方便。六个小姑娘都穿了新做的蓝布短褂,一个个攥着自己的小布包,蹦得像刚出笼的小雀。刚要出门,就见苏三娘和陈秀才拎着食盒过来了,三娘鬓边别着朵紫菊,脸上红扑扑的:“我娘说你们要去登高,我们俩刚好要去雨花台看石刻,凑个伴!”陈秀才怀里抱着个书箱,腼腆地拱了拱手,手里还拎着一罐子自家酿的菊花酒。 话音刚落,对门的沈青舟也走了出来,穿了件新做的靛蓝棉绸长衫,手里拿着七八个草编的坐垫,看见穗岁就笑:“山上石头凉,我娘编了几个坐垫,带着垫着坐。今早还买了十个芝麻烧饼,夹了酱菜,刚好当零嘴。”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雨花台走,街上全是出门登高的百姓:拄着拐杖的老人鬓边别着茱萸枝,手里拎着装重阳糕的油纸包;半大的孩子举着糖人,穿着新做的布衫跑在前面;街边卖重阳糕的担子排着长队,糕上插着五彩的小旗子,甜香飘出半条街。秦淮河上的画舫飘着酒旗,唱曲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水面映着岸边开得正好的黄菊,晃得像撒了满河的碎金子。 半个时辰才爬到雨花台顶,风一吹,满身的汗意都散了。穗岁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望远,只觉得心胸都敞亮了:秦淮河像条软绿的丝带,从金陵城中间绕过去,两岸的屋舍整整齐齐,灰瓦白墙,烟囱里飘着浅灰的炊烟,风里还能隐约听见城南染织巷的织机咔嗒声,远远的像夏夜的虫鸣,熟悉得让人安心。远处的田埂边种满了桑树,叶子绿得发亮,正是今年春天她用三匹素缎换的那批“荷叶白”桑苗,如今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山脚下的蚕农正挎着竹篮摘桑叶,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爹你看,”林承运指着那片桑田笑,“上次江宁的蚕农还说,咱们的桑苗叶儿肥,蚕吃了吐的丝都比往年亮三成,今年秋茧的收购价都比去年高了五分,咱们明年的原料不愁了。”林守业摸着胡子连连点头,袖口的金屑在阳光下闪着光:“洪武三年我从苏州迁来的时候,这雨花台边上还都是荒草,逃荒的人一堆一堆的,哪能想到现在遍地都是桑田麦子?多亏了当今皇上轻徭薄赋,咱们手艺人才能有口安稳饭吃。” 那边林承文已经拉着陈秀才去看西边的古碑文了,两个读书人凑在一起咬文嚼字,苏三娘蹲在旁边,偷偷把自己带的糖糕塞给陈秀才,刚塞到手里就被周氏看见了,捂着嘴笑得银顶针都晃。沈青舟把草编坐垫铺在干净的石头上,给穗岁递了个牛皮水囊,凉丝丝的:“我早上特意镇在井里的菊花饮,加了冰糖,你尝尝。” 穗岁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顺着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很。她看见坡上的野菊开得漫山遍野,黄的像碎金,紫的像凝霞,白的像落雪,就随手摘了几朵捏在手里,指尖捻着花瓣笑:“你说这野菊的汁能不能染布?我之前试过槐黄,颜色太淡,要是用野菊加明矾固色,说不定能染出鲜亮的‘菊花黄’,做秋装正好。”沈青舟眼睛一亮,从袖袋里掏出个泛黄的残卷递过来:“巧了,我这有本元代的《天工开物》残卷,刚好写了野菊染布的法子,要加少量石灰固色,不容易掉色,我抄了半个月,正想给你送过去。” 正说着,几个穿青布长衫的生员走了过来,是林承文的府学同窗,打头的那个摸着林承文身上的棉绸长衫,眼睛亮得很:“承文,你这衫子是林记的棉绸吧?我上次买了一件,穿着透气得很,秋天坐书房读半天书也不闷,我娘说等入冬了,还要去你家买柿红的棉绸给我做冬衣里子,比粗布暖多了!”林守业听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连连摆手:“回去让你娘尽管去挑,给你留最好的料子,多送你三尺做帕子!” 小满早就带着几个小姑娘跑到坡下摘野菊了,一双巧手编得一手好花环,给每个小姑娘头上都戴了一个,最后剩了个最大的,缀着几朵紫菊,红着脸递到穗岁面前:“锦娘姐戴这个最好看!”穗岁笑着戴上,黄的紫的菊花开在鬓边,衬得她脸都亮了。沈青舟在旁边看得愣了愣,耳尖悄悄红了,偷偷从袖袋里摸出个藏青色的茱萸囊递过来,囊面上绣着朵小小的黄菊,针脚有点拙,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我娘绣的,说重阳戴这个避邪,保平安的。” 穗岁接过来,指尖触到缎子的软,心里也暖得很,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个早就做好的菊花香包递给他,香包是用她新织的暗纹罗做的,里面塞了晒干的野菊和薄荷:“这个给你,你天天看图纸熬夜,闻着提神,比你那劣质鼻烟好用。”沈青舟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揣在贴身的口袋里,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快到午时的时候大家往山下走,路过山脚下的桑田,几个摘桑叶的蚕农看见林守业,老远就挥着手打招呼:“林老板!你家的桑苗真的好!今年我家的蚕结的茧比往年厚一半,缫出来的丝都亮得晃眼!明年我还要多买二十株!”林守业连忙应着,回头给林承运说:“回去给张阿伯留最好的苗,每株少收他两文钱,都是老实人,不容易。” 回到染织巷的时候,徐婶早就摆好了桌子在院门口等他们,两大屉重阳糕蒸得糯叽叽的,上面插着五彩的小旗子,是穗岁之前用碎锦剪的,每个上面都印了个小小的菊花纹。刘婆婆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周氏给她缝的茱萸囊,看见他们回来就笑:“可算回来了!我给你们留了最上面的糕头,撒了蜜枣松子,甜得很!” 刚围坐下来,徐婶忽然拍着大腿笑,大嗓门亮得半条巷都能听见:“哦对了!你们上山的时候,织染所的小吏来送消息了!咱们上次送的棉绸样品宫里看中了!要订五百匹给宫女做秋衣!还说要是做得好,以后宫里的常服料子都从咱们家订!” 这话一出,满场都欢呼起来,林守业端着酒杯的手都抖了,一口酒喝下去,眼睛都有点红:“我做了一辈子织工,从来没想过能给宫里做料子!咱们林家的织机,没白响这么多年!”大家纷纷举杯,菊花酒甜丝丝的,喝到胃里暖融融的,几个小姑娘举着小酒杯抿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各家的织机又响起来了,咔嗒咔嗒的,混着菊香和重阳糕的甜飘在巷子里。穗岁站在院门口,摸着鬓边的菊花环和沈青舟给的茱萸囊,看着巷里的人来来往往:徐婶在院里晾刚染好的松霜绿棉布,风一吹就晃得像一片彩云落在人间;苏三娘和陈秀才蹲在门口的绣架边,研究新的菊花纹样,三娘的绣针飞得飞快,陈秀才在旁边给她研墨;小满抱着一筐桑叶往后院的蚕房走,脸上还沾着点靛蓝印子,边走边哼着徐婶教的染布小调;沈青舟站在对门的台阶上,看见她望过来,笑着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那本给她的《天工开物》残卷。 风一吹,巷口的桂树还剩最后一点残香,混着菊香飘过来。远处的金陵城万家灯火,炊烟袅袅,每一盏灯下都飘着饭香,每一扇门里都有笑声。穗岁抬头望了望天,天高云淡,归鸿排成行往南边飞,正是最好的重阳天。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两年了,从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站在染织巷的风里,听着熟悉的织机声,闻着熟悉的蓝靛味,身边是热热闹闹的亲友邻里,兜里揣着刚算出来的盈余账本,手里拿着沈青舟刚送的茱萸囊。她忽然就明白,史书上写的“洪武之治”从来不是冰冷的四个字,是一碗热乎的重阳糕,是咔嗒不停的织机声,是蚕农脸上的笑,是姑娘们手里的绣针,是每个普通人揣在心里的、踏踏实实的奔头。 织机声还在响,染缸还冒着热气,明年的桑苗已经订好了,后年的订单也有了眉目。日子就像织机上的锦缎,一针一线,都往红火里织,一梭一纬,都往暖里编。这大明的锦年,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