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秋收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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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秋收账本
洪武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天刚蒙蒙亮,染织巷就浸在了甜香里,巷口那两棵老桂树攒了半树的金粟,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落得路人肩头、发梢都是黄灿灿的碎花瓣。周氏起得早,搬了竹匾放在院门口捡桂花,发间的银顶针在晨光里晃得亮,指尖刚捏起一瓣软乎乎的桂花,就听见巷口货郎陈的拨浪鼓咚咚响,裹着他亮堂的吆喝声飘过来:“桂花蜜嘞——新摇的槐花蜜!莲蓉馅的月饼模子嘞——还有兔儿爷的花样子!”
院角的织房里已经传出了咔嗒咔嗒的织机声,王机头带着小满和几个织工赶北边驻军的冬衣料子,新改的五综织机走得顺,比往常快了三成,十天就能织完三百匹棉绸。小满脸上还沾着点靛蓝印子,趁着换梭子的间隙跑出来,抓了一把周氏放在石桌上的桂花糖,塞给织房里织女学堂的几个小姑娘,又风风火火跑回去,脚步轻得像踩了云。
林承运是辰时刚过进的巷,肩上扛着个大包袱,马背上还驮着两个麻袋,风尘仆仆的,腰间绣着“平安”的荷包被风吹得晃。他前半个月去江北跑生意,刚赶在中秋前回来,脚刚踏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喊:“爹,娘,锦娘,我回来了!北边的订单都签妥了,还带了今年的新棉样本!”
周氏赶紧迎上去接他的包袱,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心疼得不行:“一路累坏了吧?灶上温着莲子羹,快先去喝一碗。”林守业从账房里出来,袖口还沾着捻金线蹭的金屑,接过他递来的棉样,指尖捏了捏,眉毛就舒展开了:“这棉绒够长,比去年的好,混着丝织出来的棉绸肯定更软和。”
穗岁正蹲在织女学堂的廊下教女孩们绣月兔香包,鬓边簪着朵新开的金桂,听见动静抬头笑:“大哥回来得正好,我正说要问你北边的百姓爱什么花样呢,下次织秋款的料子也好提前准备。”她手里的香包绣了一半,月兔白花花的,怀里抱着个捣药杵,耳朵尖还绣了点粉红,旁边几个小姑娘凑着脑袋看,指尖捏着绣针,学得有模有样。
正说着话,苏三娘拎着个食盒进来了,鬓边别着朵火红的石榴花,脸上红扑扑的,身后还跟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是上次张大娘打趣的陈秀才。陈秀才手里抱着一摞书,见了林家的人有点腼腆,拱了拱手:“林叔,周婶,林姑娘,我……我来给三娘送她上次要的《蚕桑辑要》,顺便叨扰一口月饼吃。”苏三娘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嘴角,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我娘蒸的莲蓉月饼,还有我刚绣的月兔帕子,给你们的中秋礼。”
周氏连忙招呼他们坐,端了刚冰好的桂花酸梅汤出来,苏三娘拉着穗岁坐到一边,偷偷塞给她一个绣着并蒂莲的小荷包,压着声音笑:“陈秀才他娘说了,等秋闱过了,就来我家提亲。”穗岁捏了捏她发烫的脸,也笑:“我就说你们俩合适,他连劈丝技法都愿意学,可不是你的知音?”
中午的时候沈青舟也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还有一卷裱好的图纸,进门先给林守业和周氏见礼:“我娘让我送点她做的鲜肉月饼过来,上次吃了婶子做的桂花糕,她一直念着好。还有这是五综织机的全改图样,我整理了半个月,标注了所有改的地方,你们照着做就行,能再省两个人工。”周氏接过油纸包,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心里跟明镜似的,笑着拉他坐下吃饭:“来的正好,刚炖了老鸭汤,快坐下一起吃。”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林承运讲着江北的见闻,说今年江北的棉花大丰收,百姓手里有了余钱,都爱扯几尺林家的棉绸给孩子做新衣裳,还有驻军的将领说下次要多订两千匹,给士兵做冬衣里子,比粗布暖得多。林承文坐在一边安静吃饭,青布衫的袖口磨得发毛,偶尔插两句话,说府学里的先生也夸林家的棉绸结实,好多同窗都买来做长衫,袖口磨破了也不容易脱线。
日头慢慢往西斜,吃过晚饭,巷子里的人家都开始摆供桌祭月,林家的供桌摆在院子中央,上面摆着月饼、桂花糕、切得像莲花似的西瓜、红通通的石榴,还有满满一碟刚摘的桂花,织女学堂的六个小姑娘围在供桌旁边,手里举着自己糊的兔儿爷灯,暖黄的光映得小脸亮堂堂的。小满爬上梯子挂红灯笼,风一吹,红灯笼晃来晃去,映得“天孙巧手”的金漆牌匾亮得晃眼。
祭完月,先分了月饼给巷里的街坊:给刘婆婆送了一份蒸得软乎乎的莲蓉月饼,给徐婶送了两匹刚织的银杏黄棉绸,给货郎陈家刚生的小娃送了个绣着老虎的红肚兜,给隔壁李嫂送了一斤新收的桂花。等院门关上,已经是亥时了。林守业点了两盏油灯,把厚厚的一摞账本都抱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笑着搓了搓手:“今儿中秋,咱们也把今年的账拢一拢,看看这大半年的收成怎么样。”
周氏端了四杯热茶过来,坐在桌边补承文磨毛的袖口,银顶针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林承运管着采购和外务,穗岁管着织房和染坊的开销,两个人对着账本一笔一笔算得仔细:开春买百株荷叶白桑苗花了二十两,进苏木、靛蓝、黄栌这些染料花了三十五两,给织工、学徒发工钱花了八十两,织女学堂的笔墨、布料、姑娘们的伙食费花了十两,夏天给巷里孤老送夏布衫、冬天送棉絮花了五两……算到开支的时候,林守业摸着胡子连连点头,半点心疼的样子都没有:“这些钱该花,花得值当。”
再算进项:绸缎市零售的绸缎、棉绸卖了二百三十两,北边驻军的订单收了一百八十两定金,苏记绣庄和其他几家绣庄常年采买料子花了九十两,上次马皇后微服来买料子赏了五十两,还有织女学堂的姑娘们织的香包、帕子、小锦袋卖给货郎陈,零零碎碎也赚了八两银子……加加减减算到最后,林承运手里的算盘珠“啪”地一声归位,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爹,锦娘,咱们今年的盈余,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
林守业愣了愣,接过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都有点发抖。他做了一辈子织工,洪武三年从苏州迁到金陵的时候,一家人挤在两间漏雨的小破屋里,连买二两丝线的钱都要凑半天,哪想到能有今天的日子?他拿起墨锭慢慢研着,松烟墨的清苦混着外面飘进来的桂香飘满了屋子,然后蘸了蘸墨,悬着手腕认认真真在账本的末页写了一行字:“洪武十二年,诸事顺遂,人心安。”墨迹在油灯的暖光下慢慢干,一笔一划都透着稳当的底气。
穗岁看着那行字,心里也暖得发烫,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被敲得咚咚响,打开门一看,徐婶、苏三娘、沈青舟、张大娘他们都站在门外,徐婶手里抱着一坛封着红纸的冬酿酒,苏三娘拎着一碟子刚炸的芝麻圆子,沈青舟手里还拿着两个糊得工工整整的孔明灯。徐婶的大嗓门亮得很:“就知道你们在算账!算完了没?我们凑了点吃食,一起在院子里赏月喝酒!”
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两张八仙桌拼得长长的,各家的吃食都摆上来:徐婶家烧的红烧鱼,汁浓肉嫩;苏三娘家蒸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张大娘家腌的脆瓜,撒了白芝麻咬一口嘎嘣响;沈母做的鲜肉月饼,咬开还流着油。刚开坛的冬酿酒冒着温温的热气,甜香混着桂香飘得满院都是。刘婆婆也被扶了过来,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杯温酒,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我活了快七十岁,元朝的时候兵荒马乱,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哪想到能有今天这么安稳的日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赶上好时候了。”
大家纷纷举杯,冬酿酒甜丝丝的,喝到胃里暖融融的。酒过三巡,沈青舟拉了拉穗岁的袖子,递过来一支狼毫小笔,压着声音说:“去放孔明灯吧,我特意买的,写上心愿飘上天,月亮娘娘就能看见。”两个人走到院角的桂花树下,穗岁想了想,在米白色的灯纸上认认真真写了八个字:“岁岁安,人人暖。”写完侧过头看沈青舟的,他也写了八个字,笔锋周正,和她的只差一个字:“岁岁安,你亦暖。”
穗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刚要说话,就听见小姑娘们的欢呼声,孔明灯被点起来了,暖黄的火焰舔着灯纸,慢慢升上天,越飘越高,和天上的圆月、星星凑在一起,像又多了两颗亮堂堂的星。巷子里的其他人家也在放孔明灯,一盏接一盏飘上天,把金陵的夜空映得亮堂堂的。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织机的咔嗒声,混着孩子们放小鞭炮的笑闹声,风吹过桂树,簌簌落下一阵金粟雨,落在人的肩头、发梢,甜香得像要浸到骨子里。穗岁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亲人邻里,看着堂屋桌上摊着的厚账本,看着院门口亮着的“天孙巧手”的牌匾,忽然就觉得,什么叫岁月静好,大抵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守业举着酒杯站起来,笑着对着大家喊:“今儿中秋,我敬大家一杯!多谢街坊邻里这一年的帮衬,愿咱们染织巷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愿咱们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大家纷纷举杯,脆生生的碰杯声和笑声飘得很远,飘在洪武十二年的中秋月色里,飘在满巷的桂香和织机声里,飘在每个人暖融融的、揣着满满奔头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