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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夏夜流萤 洪武十二年六月初六,天贶节。 卯时刚过,日头就亮得晃眼,老话说“六月六,晒红绿”,染织巷天不亮就闹腾开了。各家各户的院门吱呀响成一片,连平日里最贪睡的学徒小满都起得比往常早,扛着梯子爬房檐,把林家库房里堆了半年的皮棉、织锦样本、半旧的织机零件都搬出来晒。巷子里飘着皂角混着太阳的暖香,穿短褂的汉子们扛着一摞摞衣裳被褥往院外拉,姑娘媳妇们捧着绣绷、花样子踮脚挂在晾衣绳上,连巷口刘婆婆都把压了箱底的陪嫁织金被面翻了出来,抖开时金屑闪得人眼晕。 徐婶家的院子最是热闹,十八口染缸刚清完,晾布的竹竿从院门口一直扯到老槐树的枝桠上,新染的棉绸一溜溜挂着,浅艾绿、樱粉、天青、米白,风一吹就晃成了浮动的彩云,路过的人都要停下瞅两眼,忍不住伸手摸一把那软乎乎的布面。徐婶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大嗓门半条巷都听得见:“哎哎别摸啊,刚晒上的,蹭脏了要你赔!——哦是李嫂啊,你要的那两匹柿红棉绸我留着呢,等晒透了给你送家去,给你家大小子做婚服正好,红艳艳的衬人!” 林家院里,林守业正拿着块软绒布擦那幅“天孙巧手”的御赐匾,擦得金漆亮得能照见人,才小心翼翼靠在院墙上晒。他袖口沾的金屑落在青石板上,闪了两下就被风刮走。周氏蹲在台阶上翻晒织女学堂的识字卡,黄裱纸做的卡片上,“丝”“绸”“缎”“罗”的字旁边画着小小的图样,是穗岁特意画了教女孩们认的,被前阵子的梅雨天浸得有点发潮,晒得纸页发脆哗哗响。她发间的银顶针晃来晃去,见有张“蚕”字的卡片被风吹起来,赶紧伸手去抓,刚巧撞进捧着图纸过来的沈青舟怀里。 “周婶子小心。”沈青舟连忙扶了她一把,手里的竹晒匾晃了晃,上面摊得全是卷边的织机图纸,“我把上次说的五综织机改良图样拿过来,想找锦娘和王机头商量下,改动了几个梭子的位置,应该能再提速两成。” 穗岁正蹲在织房门口翻晒花本,鬓边簪着朵新开的白茉莉,听见声音抬头笑:“我刚还说去找你呢,王机头昨天还念叨,说上次织棉绸的织机梭子太涩,你来得正好。”她起身去接沈青舟手里的晒匾,刚巧一阵风卷过来,几张薄图纸被吹得飘起来,其中一张刚好落在晒着的浅蓝棉绸上,印出个淡淡的墨痕。沈青舟急着去捡,指尖和穗岁的碰在一起,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穗岁耳尖一下子红了,赶紧捡起图纸递给他,故作镇定地指着上面的纹路:“这里的综框改得好,之前提花的时候总是卡线,这么一调就顺了。” 正尴尬着,院门外传来苏三娘爽利的笑声,她拎着个竹篮子进来,鬓边别着朵石榴花,脸上红扑扑的:“锦娘,我娘蒸了豌豆黄,刚出锅的,给你们送点过来。”她刚把篮子放在石桌上,张大娘就摇着蒲扇跟了进来,挤眉弄眼地打趣:“哟,三娘今天怎么脸这么红?刚才我可看见你和西街的陈秀才在西市挑绣线呢,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花样子,亲热得很哦!” 苏三娘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跺着脚推张大娘:“张婶你胡说什么!陈秀才是想问我劈丝的技法,他母亲要做寿,他想亲手绣个百寿帕当寿礼,什么亲热不亲热的,再胡说我下次不给你绣帕子了!”满院子的人都笑起来,周氏连忙打圆场,端出冰在井里的酸梅汤给大家喝,凉丝丝的酸梅汤盛在粗瓷碗里,上面飘着两片薄荷叶,喝一口凉到胃里,暑气都消了大半。 小满这时从外面跑进来,背上扛着半袋绿油油的甜瓜,脸上的靛蓝印子还没洗干净,喘着气说:“锦娘姐,我从乡下回来了!我娘种的甜瓜熟了,特意让我带过来给大家尝尝!”他把甜瓜往地上一倒,滚出来七八个圆滚滚的绿皮瓜,又从怀里掏出一捧编得精巧的草蚂蚱、草戒指,分给织女学堂的六个小姑娘,“这是我妹编的,她听说城里有姐姐们教认字学织布,羡慕得不行,说等下次收了麦子,也要来城里看看。”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拿着草戒指往手指上套,最大的那个叫阿竹的女孩举着个草蚂蚱,晃得穗岁看:“先生你看,这蚂蚱编得真像!等下次小满哥回去,我把我织的小帕子给他妹妹带过去,上面我绣了小桃花呢!” 日头慢慢往西斜,晒了一天的东西都收进了屋,巷口的老槐树下早就摆上了一溜长凳矮桌,各家各户都端了吃食过来摆着,凑成了满满一桌纳凉宴。李嫂端来的腌脆瓜撒了白芝麻,咬一口脆生生的咸香;徐婶煮的盐水毛豆是刚从后院摘的,壳子上还沾着细毛,剥出来的豆粒绿莹莹的;周氏熬的绿豆汤放了冰糖,冰了一下午,喝起来甜丝丝的凉;货郎陈刚收摊回来,还带了半罐苏州来的蜜饯金橘,给围过来的孩子们每人分了一颗,酸得孩子们皱起脸,却又舍不得吐。 天擦黑的时候,草丛里的虫鸣声慢慢响起来,点点暖黄色的微光从草叶间飘起来,是萤火虫飞出来了。 “快看!是亮火虫!”不知道哪个小孩喊了一声,小姑娘们都蹦了起来。穗岁早就准备好了裁好的纱罗小块和细棉线,坐在矮凳上教她们做小网兜:“把纱罗对折,用棉线把边缝起来,留个小口子,就可以把萤火虫装进去啦。”女孩们手巧,不一会就缝好了一个个巴掌大的小网兜,举着往草丛里跑,追着飘来飘去的萤火虫跑,银铃似的笑声洒得满巷都是。 没一会,每个姑娘手里都拎着个小灯笼似的网兜,里面装着三四只萤火虫,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罗透出来,晃来晃去的,像把天上的碎星子摘下来揣在了怀里。最小的女孩小桃拎着网兜跑到刘婆婆身边,举给她看:“婆婆你看!我的灯笼亮不亮?”刘婆婆坐在摇椅上,摇着蒲扇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摸了摸她的头:“亮,比我年轻时见过的宫灯还亮。”她给围过来的孩子们讲以前的故事,说元朝的时候织工们连饭都吃不上,织出来的锦缎全要被官老爷收走,谁敢私藏半匹就要挨鞭子,哪像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织房里织布,还能学认字,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手里的小灯笼晃来晃去,映得小脸亮堂堂的。 林守业和王机头坐在长凳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的光和远处的萤火虫遥相呼应。王机头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今年江北的棉花收成好,秋茧也壮,下半年咱们多织两千匹棉绸,北边驻军那边我上次问过,他们要冬衣料子,就爱这种结实耐穿还便宜的,比粗布舒服,比绸缎划算。”林守业点头,捻了捻袖口的金屑:“承运前几天去北边谈生意,人家已经订了一千匹,等新的棉麻丝混纺料子试出来,还能再多接点单,今年的光景比去年还好。” 沈青舟坐在穗岁身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这是薄荷膏,我娘托人从老家带来的,刚才阿桃被蚊子咬了个包,抹点就不痒了。”穗岁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两个人都飞快地侧过脸,耳尖都是热的。沈青舟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九月里工部要办江南百工技艺赛,织工、染工、绣娘都能参加,头名有御赐的银梭,还有百两银子的奖励,你要不要参加?刚好咱们新的混纺料子快出来了,拿出去让大家都看看,以后推广也容易。” 穗岁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过头看他,眼里的光比萤火虫还亮:“真的?那我可要好好准备,到时候把新织的枫叶红混纺锦拿出去比,肯定能让大家吃惊。”沈青舟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忍不住笑:“我帮你整理工艺的记录,到时候肯定能拿头名。” 风一吹,穗岁鬓边的白茉莉绢花被吹落,滚到沈青舟的脚边,他捡起来递还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发梢,两个人都红了脸,刚好苏三娘举着两块西瓜跑过来,笑着撞了撞穗岁的肩膀:“你们两个偷偷说什么呢?快吃西瓜,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再不吃就被那群臭小子抢完了!” 两个人连忙接过西瓜,咬一口,沙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心里都暖融融的。远处的孩子们跑累了,围坐在刘婆婆身边,手里的小灯笼放在脚边,星星点点的光映着旁边挂着的各色布料,红的蓝的绿的,像把天上的星河都揉进了锦绣里。巷子里的织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咔嗒咔嗒的,和虫鸣声、笑闹声混在一起,风里飘着西瓜的甜、皂角的香,还有布料晒过的太阳味。 穗岁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地上的萤火虫也亮,一明一灭地飞在暖融融的夜色里。她握着手里的小瓷瓶,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街坊,忽然就觉得,这就是她穿越过来最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就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有亲人,有朋友,有一起琢磨手艺的知音,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奔头,就像这夏夜的流萤,小小的一点光,凑在一起,就能把整个人间都照得暖亮。 小满举着个最大的甜瓜跑过来,喊着大家分瓜吃,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围上去,小手里的萤火虫灯笼晃来晃去,把林家门口那块“天孙巧手”的金漆牌匾,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