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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棉丝初试 洪武十二年五月十五,端午。 晨雾还没褪尽的时候,染织巷里已经飘满了艾草的苦香,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着带着露水珠的艾枝,穿肚兜的小孩攥着绣了五毒纹的香囊跑过,脖项上挂的长命锁叮铃哐当响,秦淮河上赛龙舟的鼓点顺着风飘过来,闷沉沉的,混着巷口张大娘家蒸粽子的甜香,裹得人心里发暖。 林家织房里的织机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王机头光着膀子,腰上别着铜烟袋锅子,右手搭在综框上,眼睛盯着穿梭的纬线,脸上的皱纹都绷成了一道。小满蹲在织机旁理棉纱,脸上还沾着块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手里的细棉纱绕得整整齐齐,时不时抬头瞅一眼织机上慢慢长出来的布,嘴角咧得快到耳根。 林穗岁站在织机另一侧,手里捏着个小竹尺,时不时量一下布面的平整度,鬓边簪的石榴花被汗浸得艳红,发梢沾了点细碎的棉絮。沈青舟靠在窗边,手里翻着卷边角都磨毛了的宋版《耕织录》,时不时抬手指点一句:“送经轴再松半分,对,现在棉纱的张力和蚕丝刚好对齐。” 从立夏那日定下要试棉丝混纺,到今日第一匹棉绸快要下机,这一个月的功夫,整个染织巷大半的人都跟着操了心。 最开始的时候简直是一团乱。王机头活了五十八岁,织了四十年的纯丝绸缎,头一回碰到经纬材质不一样的情况,棉纱的张力比蚕丝小,一扯就断,头三天织了不到三尺,断了三十七次纬线,把王机头急得烟袋锅子都快咬碎了,蹲在织房门口吧嗒吧嗒抽了半袋烟,闷声说:“我就说这混纺的法子不靠谱,祖宗传了几百年的规矩,哪是说改就改的?” 还是沈青舟连夜跑回工部,在积满灰尘的藏书架里翻了半宿,找出这卷宋朝的《耕织录》,里面果然记了棉丝混纺的法子,说棉纱要多捻三道,捻度提上去,就不容易断。穗岁又蹲在织房里调了两天的送经轴和卷布轴的转速,把蚕丝经线的送经速度放慢了两成,棉纱纬线的张力调松了半分,这才终于解决了断线的问题。 好不容易能顺利织布了,染色又出了岔子。徐婶头一回试染,把织好的胚布丢进靛蓝缸里,捞出来一看,棉纱的部分蓝得发深,蚕丝的部分却只是浅蓝,一块深一块浅的,像被猫抓过似的。徐婶大嗓门在院子里一喊,半条巷的人都过来瞅,最后还是穗岁想了法子,先把棉纱用明矾媒染一遍,再纺成纬线,这样棉纱和蚕丝的上色度就对齐了,徐婶连着试了三缸,终于染出了匀匀的浅艾绿色,晾在院子里的时候,风一吹,像铺了半院刚长出来的艾草叶,好看得很。 “停!”王机头忽然喊了一声,伸手扶住织机的机栝,咔嗒咔嗒的织机声瞬间停了下来,他拿起墙角的大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后一根纬线,把整匹布从卷布轴上扯了下来,抖开的瞬间,浅艾绿色的布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丝光,摸在手里不似纯丝那样软塌,也不似纯棉那样糙,凉丝丝的,顺着指尖往胳膊肘里滑。 “成了?”小满蹦了起来,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布面,脸上的靛蓝印子跟着晃,“这料子摸着真舒服!比我娘织的粗棉布软和多了,还亮堂!” 苏三娘刚好拎着一篮子绣好的香囊过来,要给巷里的街坊分端午礼,进门看见这匹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放下篮子就凑了过来,指尖摸着布面,还掏出自己的绣花针试了试,针尖一扎就透,布面一点都不皱:“我的天,这料子绣花才好!比纯棉布细腻,比软缎耐磨,我要订十匹!就染成米白色的,我用来做绣帕的底布,普通人家花几十文就能买一块带花的帕子,肯定卖得好!” 林守业刚从前面铺子里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盏刚泡的雨前茶,看见这匹布,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指尖捻了捻布面的纹理,袖口沾的金屑掉了两星在布面上,闪了一下就没了影。他抿了口茶,压着嘴角的笑,嘴上却还端着长辈的架子:“嗯,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耐不耐穿,别穿两天就破了,砸了咱们林记的招牌。”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林承运扛着半麻袋棉花走了进来,背上的包袱还没卸,额头上满是汗,看见厅里摆着的棉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爹,锦娘,我从江北回来了!今年江北的棉花果然好,絮子细得很,价格比去年还便宜三成,我收了两千斤,够咱们织小半年的!这就是你们说的棉绸?摸着真不错!”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递到周氏面前,脸有点红,“娘,我在江北买了支银簪,刻着缠枝莲的,你看看要是合适,等我改天去张家提亲的时候,给张二姑娘当见面礼?” 周氏正拿着布比量,发间的银顶针晃了晃,接过红布包打开一看,银簪亮闪闪的,刻的莲花栩栩如生,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合适,怎么不合适?张二姑娘要是见了,肯定喜欢。” 为了试这棉绸耐不耐穿,穗岁特意让周氏剪了三尺,给码头扛货的李阿大做了件短褐。李阿大是李嫂的男人,常年在码头扛货,衣裳最费,一件粗麻布的短褂穿不到两个月就得磨破。他穿了这棉绸的短褐去上工,扛了三天的麻袋,回来的时候大家凑过去看,只有袖口磨了点毛,连个刮破的洞都没有,李阿大挠着头笑:“这料子真舒服!出汗了不粘身,风一吹还凉,扛麻袋的时候蹭了好多次,都没破,比粗麻布耐穿多了!我那些工友都问我在哪买的,都想要一件!” 沈青舟也剪了两尺浅灰色的棉绸,做了件短褐穿去工部当值,刚进衙门就被同僚围了上来,伸手摸他的衣裳:“沈大人,你这料子在哪买的?摸着比粗布舒服多了,还不显得张扬,咱们当吏员的穿正好,既符合朝廷节俭的规矩,又比穿粗麻布体面。”工部的管事听见动静,特意过来瞅了瞅,当场就拍板订一百匹,给衙门里上下两百多号吏员做夏服,说价格比绸缎便宜一半,还结实耐穿,划算得很。 货郎陈挑着担子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徐婶在院子里晾刚染好的棉绸,浅绿、粉蓝、柿红、米白,挂了半院子,风一吹像飘着半院的彩霞。他放下担子就冲进去,拽住徐婶的胳膊问:“徐婶,这就是林记新出的棉绸?我前几天走街串巷,好多人都问有没有比棉布好看、比绸缎便宜的料子,我要订五十匹!我走街串巷卖,肯定抢手!”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都是散碎的铜钱和碎银子,还带着他身上的汗味,“这是定金,你先收着,我过三天来拿货!” 最开心的要数小满,他攒了三个月的学徒工钱,一共两百文,刚好够扯半匹粉蓝色的棉绸。他把布叠得整整齐齐,揣在怀里,跟穗岁告了半天假,要回乡下给妹妹送衣裳。“我妹今年十二了,还没穿过带亮的新衣裳呢,每年都穿我穿剩的旧衣。”小满挠着头笑,脸上的靛蓝印子跟着动,“我跟我娘说了,等今年年底我出师了,就把我娘和我妹都接到城里来,我妹也可以去锦娘姐姐的织女学堂学织绣,以后也能靠手艺吃饭。”穗岁听着,特意找了一小束粉紫色的绣线塞给他,让他给妹妹绣个装糖的小荷包。 傍晚的时候,巷口的老槐下摆了一溜的长凳,街坊们都出来纳凉,徐婶把刚染好的棉绸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五颜六色的布随风飘着,把半条巷子都映成了彩的。秦淮河上的龙舟赛已经结束了,卖粽子的吆喝声远远飘过来,周氏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切开了分给大家吃,沙瓤的西瓜凉丝丝的,甜得人牙根都痒。 林守业坐在长凳上,咬了一口西瓜,看着眼前飘着的棉绸,又看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织机的咔嗒声从各家各户传出来,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徐婶的大嗓门,货郎陈的拨浪鼓声,热热闹闹的。他捻了捻袖口沾的金屑,忽然叹了口气,笑着说:“以前我总说祖宗的规矩不能改,现在才知道,老法子也能出新花样,咱们这些手艺人,只要肯动脑子,就饿不着。” 沈青舟坐在穗岁旁边,递过来一盒新的炭笔,是他特意从工部的库房里领的,画花样子的时候不容易晕。“我看《耕织录》里还记了一种更复杂的混纺法子,经线用两股丝,纬线用一股棉一股麻,织出来的料子更耐磨,适合做冬天的外衣,等过了端午咱们试试?” 穗岁接过炭笔,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错开了视线。穗岁抬头看向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里飘着艾草的香、西瓜的甜,还有染布的草木香,鬓边的石榴花被风吹得晃了晃,香得人心里发暖。 她低头摸了摸放在腿上的棉绸,软乎乎的,凉丝丝的,就像这洪武十二年的日子,亮堂堂的,结实,暖人,有奔头。织机的咔嗒声还在响,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不只是布,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体面,是手艺人的活路,是这金陵城里,慢慢冒出来的,越来越旺的烟火气。 不远处的巷口,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暖黄的光落在飘着的棉绸上,把那些浅绿的、粉蓝的颜色,照得像浸了蜜似的,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