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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茶棚闲话 洪武十二年四月初八,立夏。 日头刚爬过老槐树的梢头,风里已经带了点夏的燥气,吹在脸上暖融融的,混着槐花落尽后清苦的香,染织巷口的蓝布棚子支起来刚三日,是张大娘家二小子搭的茶棚,竹架擦得发亮,檐下挂着串竹编的幌子,写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粗陶碗摞得整整齐齐在案上,凉透的粗茶倒进去,碗边还飘着两片嫩荷叶,喝一口凉丝丝的,连嗓子眼都透着爽利。 棚子下已经坐了半棚的人,都是巷里歇脚的街坊、过路的客商挑夫,脚边放着担子,端着碗茶就唠起了家常。徐婶刚晾完三十匹春柳色的罗,挽着袖口露出沾了点靛蓝的边,往长凳上一坐,就拍着大腿跟苏三娘唠:“今早我家小子吃了三大碗乌米饭,放了去年晒的红豆,甜得他直舔碗,说灶王爷来了都不肯走。” 苏三娘刚绣完半幅喜帐的牡丹,指尖还沾着点朱砂色的绣线,端着碗凉蚕豆剥着吃,笑着接话:“我家今早也蒸了,我爹牙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倒是省下来给学徒们分了。说起来,这立夏的日头就是毒,我在绣架前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后颈就晒得发疼。” “可不是嘛,这才刚入夏,再过俩月黄梅天过了,那三伏天的日头才叫厉害呢。”李嫂刚浆洗完一篮子衣裳,裤脚挽得高高的,腿上还沾着点水珠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端起碗茶咕咚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就笑:“我家那汉子今早去码头扛货,说江北来的船拉了满满一船棉花,堆得像小山似的,说是今年江北的棉花大丰收,价格比去年跌了两成还多,松江那边运过来的棉布,一匹才卖八十文,比粗麻布还耐穿,摸着软乎乎的,我刚扯了半匹,打算给我家俩小子做夏褂。” 这话刚落,旁边一个歇脚的江北客商也接了话,他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晒得黝黑,端着碗茶笑着说:“嫂子说得没错,我们江北今年开春雨水好,棉花开得比往年都旺,一亩地能收一百多斤籽棉,纺出来的线又细又匀,现在松江的织户都去我们那边收棉花,织出来的棉布结实耐穿,还便宜,普通人家都愿意买,我们这次拉来的一船棉花,还没靠岸就被订走大半了。” 坐在角落的林守业刚过来买茶,听见这话,手里的粗陶碗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去年春天李嫂说买松江棉布的时候,他就心里犯过嘀咕,当时只当是新鲜玩意儿,没想到今年倒是越卖越多了?他抿了口茶,沉声说:“棉布再结实,也没有绸缎穿着体面,嫁娶的喜服、见客的衣裳,还是得用绸缎。” “林掌柜这话就不对,”那客商笑着摇了摇头,“普通老百姓过日子,哪讲究那么多体面?结实耐穿、便宜才是真的,我这一路过来,见好多人家做里衣、做被褥,都用棉布了,就连富家太太们也喜欢用棉布做里衣,说比丝的贴身舒服。” 苏三娘剥蚕豆的手也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倒也是,我这绣庄最近接的活,都是大户人家的喜帐、绣屏,普通人家来买绣线绣帕的,确实少了好些,都自己扯了棉布缝帕子,结实还不心疼。” 正说着话,沈青舟拎着个油纸包从巷口进来,他刚从工部织染所出来,要去林家送新的织机图样,见茶棚里热闹,也过来买了碗茶,听见他们聊棉花的事,就接过话头说:“朝廷上个月刚下了劝农令,鼓励江北、山东多种棉花,种三十亩以上的,还免三年税,以后棉花的价格还得降,宫里最近都采买了上千匹松江棉布,给宫人做里衣,确实吸汗舒服。” 林守业的脸更沉了些,捻着袖口沾的金屑,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好,咱们织了一辈子绸缎,总不能转去织棉布吧?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哪能说丢就丢。” 众人都沉默了,是啊,染织巷的人,祖祖辈辈都是靠织绸缎染绸缎吃饭的,现在棉布横空出世,价格便宜还结实,这不等于抢饭碗吗? 穗岁刚从织房出来,调整了一上午新织机的综框,鬓边簪的白茉莉被汗浸得更香了,发梢沾了点木屑,手里还攥着半卷刚画的织机调整图样,见茶棚里人多,也过来凑热闹,刚站定,小满就颠颠地跑过来,递了一碗凉绿豆汤,脸上还沾着块靛蓝印子,嘿嘿笑:“锦娘姐姐,娘刚煮的绿豆汤,放了冰糖,凉透了的,王机头让我问问你,新织机的综框要不要再调紧半分?” “等我回去看看。”穗岁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她站在旁边听了会儿大家聊棉花的事,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眼睛亮了亮——她怎么把棉丝混纺这事儿忘了? 她是纺织工程硕士,哪能不知道棉和丝混纺的好处?经用桑蚕丝,保证布料的光泽和垂感,纬用棉纱,结实还便宜,织出来的料子既有丝的顺滑,又有棉的耐磨,价格比纯丝便宜一半还多,普通人家也买得起,做夏褂、做里衣都合适。 “爹,各位叔伯婶子,我倒有个主意。”穗岁开口,声音清清亮亮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咱们不一定非得死守着纯丝的绸缎,也不一定非得转去织纯棉布,咱们可以试试把棉和丝混着织。” “混着织?”王机头刚好也过来喝茶,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听见这话皱起了眉头,“从来没听过这么个织法,经纬材质不一样,张力都不同,织的时候纬线容易断,织出来的布也不平整,白费功夫。” “王师傅您别急,我之前在一本杂书上见过这种织法,叫棉绸。”穗岁笑着解释,“咱们可以调整织机的综框高度,把纬线的张力调松半分,棉纱咱们选细的,捻度纺高一点,就不容易断了,织出来的料子,经是丝,有光泽,能染出鲜亮的颜色,还能织简单的缠枝花样子,纬是棉,结实耐磨,价格比纯丝便宜近一半,普通人家也买得起,不比纯棉布好?” 沈青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在工部藏的宋朝织录里见过!确实有过这种棉丝混纺的料子,叫‘绵绸’,穿着舒服还结实,只是后来元末战乱,技法就失传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真的假的?”徐婶大嗓门一下子就提起来了,“要是真能织出来,那可就太好了!普通人家也能穿得起带花的料子,咱们也不用愁销路了。” 林守业半信半疑地看着穗岁:“真能成?” “爹,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穗岁笑着说,“反正咱们现在织机有空,拿半匹丝,几斤棉花,试试也亏不了什么。” 王机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点了点头:“行,那就试试,锦娘你这脑子灵,之前改的五综织机都成了,这次说不定也能成,等下我就去调织机去。” 正说着,张大娘摇着蒲扇走了过来,她刚给西街布庄家的二姑娘说媒回来,看见林守业就乐滋滋地说:“林掌柜,我正找你呢,西街布庄的张掌柜家的二姑娘,你家承运上次去收布,两个人见过好几次了,人家姑娘对承运也有意思,我来给你说说,等承运什么时候有空,就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林守业刚才的愁容一下子就散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感情好啊,等承运后天从江北收蚕茧回来,我就让他提着礼去登门拜访,麻烦你了张大娘。” “不麻烦不麻烦,这可是好事儿。”张大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张二姑娘手巧着呢,还会算账,以后嫁过来,肯定能帮着你们家管账。” 众人都笑着起哄,说林守业马上就要抱孙子了,林守业乐得合不拢嘴,连刚才愁的棉布的事儿,都忘了大半。 货郎陈也挑着担子过来歇脚,拨浪鼓插在担子上,担头挂着的丝线、花样子晃来晃去,他喝了口茶,笑着说:“我最近走街串巷,卖的最多的就是粗棉线,以前的丝线只有大姑娘小媳妇做绣活才买,现在普通人家缝补都用棉线了,我下次进货,得多进点棉线才行。” 穗岁听见这话,心里的主意更定了,等大哥从江北回来,就让他多收点新棉花回来,要是这棉绸真能织成,以后说不定还能卖到江北去,销路肯定不愁。 太阳慢慢往西边偏了,茶棚里的人渐渐散了,挑夫们挑起担子继续赶路,街坊们也回去忙自己的营生,织机声又陆陆续续响了起来,咔嗒咔嗒的,稳得很。 沈青舟跟在穗岁身边往林家走,手里拎着的油纸包里是刚买的芝麻烧饼,他笑着说:“我回去就把工部藏的那本宋朝织录找出来给你,里面有棉丝混纺的织法记载,应该能帮上忙。要是需要调整织机,我也过来给你搭把手。” “好啊,那可多谢你了沈大人。”穗岁笑着回头,鬓边的白茉莉晃了晃,香得人心里发甜,她抬头看向天,淡蓝色的天上飘着几朵软乎乎的云,风里飘着徐婶家染布的草木香,还有巷子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煮饭的香气,她心里盘算着,等棉绸织成了,先给爹娘各做一身夏褂,再给承文做一件,穿着去书院,凉快还舒服。 走到林家院门的时候,王机头已经在织房里等着了,看见穗岁就挥了挥手,烟袋锅子往腰上一插,干劲十足:“锦娘,咱们现在就开始调织机?” “哎!”穗岁笑着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图样往案上一放,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的蚕丝和旁边放着的几团新棉花上,白花花的,像刚落的雪,又像刚结的白茧,暖融融的,满是希望的味道。 织机的咔嗒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织的不只是祖宗传下来的绸缎,更是新的法子,新的活路,和这洪武年间,一天比一天更暖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