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皇后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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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皇后省亲
洪武十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天刚亮,秦淮河的风就裹着岸畔柳芽的清香气飘进了染织巷,巷口老槐树下已经摆了不少卖春物的小摊,柳条编的小篮子、彩线缠的春幡、刚掐的带露桃花,连货郎陈的拨浪鼓都比平日敲得更轻快些,担头挂着一串用绫绢扎的小蝴蝶,风一吹就扑棱棱地颤,惹得一群半大的孩子追着他跑。
林家的织女学堂今日放了半日假,六个小姑娘早早就蹲在巷口的河沟边,用柳条蘸着水祓禊,嬉闹得头发都沾了湿。徐婶家的晾布架上晒满了刚染好的春柳色罗,风一吹就晃出一片软嫩的绿,她手里攥着个竹制的搅缸棍,靠在门框上和苏三娘闲聊,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我家小子昨日跟着林大掌柜去江宁收蚕种,说那边的桑树苗都抽芽了,今年的茧子铁定比去年还厚!”
苏三娘正坐在绣架前绣上巳节要戴的桃花春幡,指尖的彩线穿得飞快,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笑:“那敢情好,我上个月接的三十幅喜帐订单,还等着林家新织机出的缠枝牡丹锦做底呢,晚了人家杭州客商该催了。”
正说着话,巷口慢慢走来两个人,前头的夫人穿着半旧的石青交领袄,外头罩着件月白暗纹比甲,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青布荷包,瞧着就是寻常家境殷实的富家太太,身后跟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仆,腰杆挺得笔直,话不多,只安安静静地跟在夫人身后。
正在门口点货的林守业抬眼看见,手里的账册“啪”地就差点掉在地上,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撩起衣摆就要行礼,那夫人赶紧伸手扶住他,笑着压了压声音:“不必多礼,我今日就是随便逛逛,别声张,惊了街坊就不好了。”
这人正是微服出宫的马皇后,身后的老仆便是跟着她几十年的太监福安。去年端午宫里送来了“天孙巧手”的御赐匾,林家上下早已经知道了这位常来买布的“马夫人”的真实身份,见皇后特意嘱咐,林守业赶紧直起身,也压低了声音:“娘娘快里边请,刚泡的雨前茶,还热着呢。”
周氏听见动静也从灶房出来,看见马皇后赶紧福了福身,忙活着往堂屋引,端了擦得干干净净的瓷杯倒茶,又端来一碟子刚煮好的荠菜鸡蛋:“娘娘尝尝,今早刚挖的荠菜,煮的蛋香得很,是我们市井人家上巳节必吃的。”
马皇后也不客气,捏了个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就笑:“确实香,宫里的鸡蛋总没这个味儿。”她放下蛋壳,目光扫过堂屋靠墙摆着的几匹新织的缠枝牡丹锦,眼睛亮了亮,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锦面,“这就是你们用新改的五综织机织出来的?我上次在宫里听青舟提过,说比旧机子效率高了三成?”
“回娘娘,正是。”穗岁刚好从织房出来,鬓边簪着朵新鲜的桃花,手里还攥着半卷刚画好的花样子,见了马皇后赶紧行礼,“您摸这纹路,比旧织机织的宽了三倍,不用拼布就能做整幅的喜帐底,苏三娘上个月刚订了五十匹,下个月就能交货。”
马皇后指尖抚过锦面上舒展的牡丹花瓣,指腹蹭过清晰的纹路,点了点头:“好,这花织得活,像是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我之前听说你们腾出西厢办了个织女学堂,收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学织造?带我去看看。”
穗岁赶紧在前头引路,推开西厢的门,六个小姑娘刚从巷口玩回来,正围在案前念穗岁编的《蚕桑口诀》,奶声奶气的声音撞在木梁上,软乎乎的:“春蚕温,夏蚕凉,桑叶要干莫带水,缫丝要沸莫停搅……”
见有人进来,小姑娘们都停了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马皇后,也不怕生。最小的那个叫阿桃,今年才七岁,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还攥着个刚编的柳条环,颠颠地跑到马皇后跟前,把柳条环举得高高的:“夫人,给你戴,这个辟邪,戴上了一年都不生病。”
福安刚要开口拦,马皇后已经笑着弯下腰,把脑袋凑了过去:“好呀,谢谢你呀小丫头。”任由阿桃把编得歪歪扭扭的柳条环戴在了自己头上,还抬手摸了摸,“真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戴这个。”
她起身扫过屋里墙上贴的识字卡,每张桑皮纸上都画着图,旁边配着一个大字,“丝”旁画着一团蚕丝,“绸”旁画着一匹绸缎,字写得方方正正的,小孩子一眼就能认出来。马皇后走过去指尖点着那字,笑着问阿桃:“这个字念什么呀?”
“念‘锦’!”阿桃大声答,“锦娘姐姐说,我们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织布,以后就能自己织锦卖钱,就能买糖吃,还能买新衣服穿!”
“说得好。”马皇后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摸了摸阿桃的头顶,“好好学,手艺人饿不着,等你们学会了织锦,我第一个来买。”
正说着话,沈青舟拎着一卷告示从门外进来,他刚从工部衙署过来,要把朝廷新印的《蚕桑劝农告示》给林守业送过来,刚进门看见马皇后,赶紧把告示往怀里一揣,恭恭敬敬地行礼:“臣沈青舟,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马皇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来的告示角上,“是新出的劝农告示?今年朝廷免了江南三道的蚕税,你也可以告诉这里的织户,放心养蚕织布,卖不出去的,朝廷的织染所都收。”
“臣遵旨。”沈青舟赶紧应下,“臣最近和锦娘正在琢磨改进七综织机,到时候能织一丈二宽的大幅锦,以后宫里的诰命服、祭祀用的大幅锦帐,都不用再拼布了,省料还结实。”
“好,好得很。”马皇后连连点头,“你们能想着务实为民,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读书人强。工部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尽管递折子上来,我和陛下说,能给你们方便的,绝不为难。”
正聊着,徐婶拎着两匹刚染好的杜鹃红锦走了进来,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响了起来:“锦娘,你上次说的杜鹃红我染出来了,你看看这颜色正不正?”进门看见马皇后,她愣了愣,林守业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徐婶反应快,赶紧福了福身,把布递了过来,“夫人您看看,这颜色是用山上的野杜鹃汁染的,比苏木红鲜亮,水洗都不掉色。”
马皇后接过布摸了摸,又放在窗边对着太阳看了看,笑着点头:“这颜色好,做嫁衣最合适,等明年我家侄女出嫁,我就来你这儿订十匹这个红布。”
聊到快正午,马皇后才起身要走,临走前让福安递过来一个红漆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个银锞子,每个都铸着小小的蚕茧纹样:“这些给孩子们买丝线和纸笔,让她们好好学,以后都是能养家的好手艺。”
穗岁赶紧要推,马皇后按住她的手,笑着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宫里的赏赐,就是个长辈给晚辈的零花钱,你别推辞。”
见皇后这么说,穗岁才收下了匣子,和林守业、沈青舟一起送到巷口,马皇后摆了摆手:“别送了,我还要去绸缎市逛逛,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说完就带着福安慢慢往巷口走,路过苏三娘的绣架时还停下来,掏了两个铜板买了个桃花春幡,别在衣襟上,和身边来来往往踏青的夫人太太们混在一起,半分也瞧不出异样。
直到皇后的身影看不见了,徐婶才拍了拍胸口,小声说:“我的天,皇后娘娘也太亲和了,半点架子都没有,我刚才都快吓死了,还以为我嗓门大吓着她了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阿桃举着刚才马皇后给的糖,蹦蹦跳跳地说:“那个夫人好温柔,还给我糖吃,我以后要织最好看的锦送给她!”
周氏笑着把木匣子收起来,给每个小姑娘都发了一个银锞子,姑娘们攥着银锞子,一窝蜂地跑到巷口找货郎陈,吵着要买新的花样子和彩线,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货郎陈的拨浪鼓声,飘得老远。
沈青舟站在穗岁身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晒得暖融融的七彩布料晃得人眼睛发暖,他侧头看向穗岁,轻声说:“娘娘说得对,咱们生在好时候了,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穗岁点了点头,风一吹,鬓边的桃花晃了晃,空气里飘着荠菜的香气、新染布料的草木香气,还有远处秦淮河飘来的踏青的歌声,织房里的五综织机又响了起来,咔嗒咔嗒的,稳得很,像脚下的日子,一步一步,踏得扎扎实实。
她抬头看向头顶的蓝天,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脸上,她知道,这洪武年间的锦年,就像刚抽芽的桑树苗,正一天一天,往高里长,往旺里长,总有一天,会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护着这满城的百姓,护着这热腾腾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