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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春试新机 洪武十二年二月十二,花朝节。 风扫过染织巷的时候已经带着暖融融的桃花香,巷口那株老桃树种了快十年,今年开得格外盛,粉粉白白的花压得枝桠都弯了,风一吹就飘下满肩的花瓣。天刚亮货郎陈的拨浪鼓就咚咚响了起来,担头挂着一串新做的百花绢花,还有一沓剪得周正的花样子,姑娘媳妇们围着挑,你抢一朵芍药我拿一枝海棠,笑闹声混着花香飘得老远。 林穗岁晨起梳了个垂云髻,簪了朵刚摘的新鲜桃花,鬓边还别了个银质的小织梭发饰,是沈青舟年前托银匠打的,做得精巧得很。她刚在织女学堂给六个小姑娘分了花糕,正教她们认百花纹样的绣谱,门帘一掀,沈青舟就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凉气,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桑皮纸,耳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图样我改好了,”他把纸卷递到穗岁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又慌慌张张地缩回去,挠了挠头,“过年的时候我在衙里值宿,翻了工部藏的宋代织机图,把联动脚踏的榫卯又调了三次,你看看这回可行不可行。” 穗岁眼睛亮了亮,赶紧把纸卷展开,铺在案上凑着光看。果然比正月里他给的那版细了不少,每一处榫卯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五片综框的间距比旧织机宽了两寸,脚踏板改成了三连动的,原来踩七次才能提一次花,现在踩三次就行,省了大半力气。 “走,找王机头去!”穗岁卷起图样就往外跑,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桃花香。沈青舟愣了愣,赶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鬓边晃来晃去的桃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王机头正蹲在织房里给旧织机上油,右手食指因为常年接线,指节已经变了形,上油的时候却稳得很,一滴油都不洒。听见穗岁喊他,他把油壶放在脚边,抹了抹手上的黑油,接过图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锦娘,沈小吏,不是我老头子顽固,这三综织机我用了快四十年,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能说改就改?综框放宽两寸,经线张力就不一样,万一织到一半断了线,这一匹料子就废了。” “王大叔你看这里,”穗岁蹲在他身边,指尖指着图样上的经线轴位置,“我特意把经线轴的卡槽加了三道卡扣,张力可以自己调,织细纱的时候调松,织粗缎的时候调紧,断不了线。还有这脚踏,改成联动的,织工们一天踩下来,脚腕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肿,一天能多织三尺布呢。” 沈青舟也在旁边帮着解释,把工部做的试算数据一条一条说给王机头听,哪一处改了能省多少力,哪一处调了能提多少效率,说得仔仔细细。王机头捏着图样琢磨了半柱香的功夫,又伸手摸了摸身边用了十年的旧织机,终于松了口:“行,那就试试!反正西跨院还有半根去年存的枣木,结实得很,大不了拆了重打,权当给年轻人试手了。”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西跨院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王机头主刀刨木头,他做了一辈子织机,下刨子准得很,每一片木件都刨得光滑平整,连毛刺都摸不到。沈青舟帮着凿榫卯,他读书的时候学过木工,手稳,凿出来的榫卯严丝合缝,敲进去连个缝都没有。小满跑前跑后地打下手,搬木料、递刨子、扫木屑,脸上沾了点木屑和靛蓝印子,跑起来像个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小猴子。穗岁就蹲在旁边量尺寸,时不时给他们递个帕子擦汗,鬓边的桃花掉了都没察觉,还是沈青舟趁她不注意,悄悄捡起来揣进了袖袋里。 周氏每天都要往跨院送三回点心,早上是刚蒸的荠菜包子,中午是桂花糕和煮好的茶叶蛋,晚上还会熬一锅银耳莲子汤送过来,看着三个忙得满头大汗的人就笑:“慢着点干,不急这一时,别累着了。”徐婶也常来,有时候拎着刚榨的甘蔗水,有时候抱来一筐刚洗好的脆梨,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说你们这动静,我在隔壁染布都听得见,要是真成了,我头一个订十匹新布给我家小子做新袄!” 连苏三娘都常过来凑热闹,她每天绣累了就端着个绣绷晃过来,蹲在旁边看他们打织机,时不时插两句嘴:“要是真能织大花,我第一个订五十匹,以后我绣百鸟朝凤的喜帐,就不用再拼料子了,整幅织出来的底布,绣出来都要平整三分。” 就这么忙了三天,到二月十五这天傍晚,新的五综织机终于打成了。枣木的架子擦得油亮,五片综框整整齐齐地挂着,联动脚踏板踩着轻轻的,一点都不费力气。小满端着清水把织机擦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嘴都合不拢:“这新机子比旧的好看多了,摸着手都滑!” 林守业也特意过来了,摸着枣木的架子连连点头:“这木料结实,用个二三十年都没问题。”街坊们听说林家打了新织机,都挤过来看热闹,西跨院站得满满当当的,都等着看新织机试机。 王机头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了织机前的凳子上,把绕好的经线装上,调好张力,脚轻轻踩下了脚踏。 “咔嗒、咔嗒……” 织机的声音匀得很,比旧织机的声音要沉一点,却一点都不吵。王机头的手飞快地引着纬线,梭子在经线里穿来穿去,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尺长的缠枝牡丹纹锦就织了出来,牡丹花瓣比原来织的大了三倍,纹路清清楚楚,连花瓣边缘的小锯齿都明明白白,摸上去平整得像一块整玉。 “好!”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王机头拿着织好的料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着纹路,嘴都合不拢:“哎呀,我活了五十八,还真不知道织机还能这么改!这料子织得比旧机子细多了,速度还快,算下来……比原来快了三成还多!” 苏三娘挤过来抢过料子,摸了又摸,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就说能成!这料子我要了,五十匹,我给你加两成钱,下个月就得给我送过来,我刚接了个杭州客商的订单,要二十幅百鸟朝凤的喜帐,就用这个料子做底!” 小满蹦得老高:“太好了!以后我就学开这个新机子,多织锦,攒钱给我妹扯一身新花袄,再给她打个银镯子!” 林守业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拍着沈青舟的肩膀连连点头:“沈小吏真是有本事,这回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晚上别走,就在这吃晚饭,让你婶子烧个你爱吃的腌笃鲜,咱们喝两盅!” 沈青舟笑着应了,转过头看向穗岁,眼睛亮得很:“我就说能成吧?” 穗岁也笑,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擦脸上的木屑,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两个人都愣了愣,同时红了耳根。穗岁赶紧收回手,指着他衣襟上的木屑笑:“你看你,脸上身上都是木屑,回去婶子该说你钻木堆里了。” “没事,”沈青舟挠了挠头,从袖袋里掏出那天她掉的那朵桃花,已经被他压得平平整整的,递到她手里,“你那天掉的,我给你捡着了,还香着呢。” 穗岁接过桃花,花瓣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抬头看向沈青舟,风一吹,跨院外的桃花飘了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周围的笑闹声好像都远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砰砰的,和织机的咔嗒声合在了一起。 晚上林家摆了两大桌菜,堂屋里坐的是街坊邻居和织房的织工,院子里摆的是年轻人的席。周氏烧了满满一桌子好菜,腌笃鲜、酱鸭、炸丸子、清炒荠菜,还有徐婶送来的炖猪蹄,热热闹闹地摆了满桌。林守业端着黄酒杯站起来,脸喝得红红的:“咱们林家这新织机,今天算是成了!以后咱们一天能多织三十匹布,今年的订单,提前半个月就能交,还能再接二百匹!这得谢谢沈小吏,谢谢锦娘,也谢谢各位街坊帮衬,我先干了这杯!” 众人都端起杯子碰,杯子撞得叮当响,酒香味混着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王机头喝得有点多,拉着沈青舟的手连连点头:“以前我总觉得年轻人不懂老规矩,今天我算是服了,你们说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织出好布,能让大家多赚点钱,就是好规矩!” 沈青舟也喝了两杯,耳尖红红的,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穗岁,小声说:“下个月蚕市,我休沐,陪你去江宁看桑苗好不好?我听说那边新出了一种青桑,叶子比荷叶白还肥,蚕吃了吐的丝更亮,织出来的布更好看。” 穗岁咬了一口丸子,点了点头,眼睛弯得像月牙:“好啊,到时候咱们还可以去看看那边的织户,听说他们有一种新的缫丝法子,出丝率比咱们这边高两成,咱们去学学。” 苏三娘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咬耳朵的样子,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周氏,对着两个人努了努嘴。周氏手里攥着银顶针,看着穗岁泛红的脸颊,笑着摇了摇头:“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乐意就好,我看沈小吏是个实诚人,对咱们穗岁也好,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举子强多了。” 吃完饭已经是亥时了,街坊们渐渐散了,穗岁和沈青舟走到织房里,新织机还摆在正中间,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枣木的架子上,泛着温润的光。穗岁伸手摸着织机的横梁,指尖传来木头温润的触感,耳边好像还能听见刚才试机时的咔嗒声,那声音稳稳的,像日子的脚步声。 “你说,要是咱们多打十台这样的织机,织女学堂的姑娘们也能用,”穗岁转头看向沈青舟,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她们学会了,以后就能自己织布赚钱,不用靠别人,也能过得好好的。” “好啊,”沈青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草图,“我最近还在琢磨能织更大幅纹样的七综织机,等这个五综的用顺了,咱们再试试那个,到时候能织整幅的江山图,说不定以后宫里的龙袍都能用咱们织的料子。” 穗岁笑了起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味,她鬓边的绢花晃了晃,和手里的干桃花放在一起,香得人心尖发暖。 窗外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巷子里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林家织房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落在院中的桃花树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洪武十二年的春夜,暖风吹得人心里发软,新打成的织机安安稳稳地站在织房里,像一个沉默的伙伴,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就织出更新更艳的锦,织出更甜更暖的日子。 穗岁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圆圆的,亮得很,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只会像这新织出来的缠枝牡丹一样,越来越鲜亮,越来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