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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洪武十二年 洪武十二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染织巷的爆竹声就炸得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响声裹着硝石的清香味,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林穗岁是被小满点的开门炮惊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枕边放着周氏昨夜压在她枕下的红绳和压岁铜钱,凉丝丝的硌着胳膊。窗外的天泛着鱼肚白,她摸过桃木梳慢慢挽了个双丫髻,顺手从妆奁里取了朵攒了一冬的腊梅绢花簪在鬓边,换了件新做的石榴红棉绸夹袄,领口绣着小小的缠枝莲纹,是苏三娘前些日子特意给她绣的,摸上去软乎乎的。 刚掀帘子出了屋,就看见林守业搬了个梯子靠在门头,正拿着块干净的绒布擦那块“天孙巧手”的御赐牌匾,金漆被擦得发亮,映着他鬓边的白发都泛着暖光。周氏站在梯子下扶着,发间的银顶针在晨光下闪了闪,嘴里还念叨着:“慢着点擦,别摔着,这匾金漆娇贵,别蹭掉了。” “怕什么,”林守业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擦到“天孙”两个字的时候动作格外轻,“这是皇后娘娘赐的,有福气庇佑着呢,哪那么容易坏。”他擦完了从梯子上下来,后退两步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去年我还愁三百匹素缎卖不出去,你看今年,咱们家的名头都传到应天府外去了。” 承文正蹲在门边贴春联,青布衫的袖口沾了点浆糊,他写的一手好楷书,春联是他昨夜熬到半宿写的,上联“锦织千家暖”,下联“丝连万户春”,横批“国泰民安”。小满举着个点着的香跑前跑后,左脸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新做的青布袄下摆沾了点炮仗灰,他也毫不在意,凑到承文身边晃:“二哥你写的字真好看,比书院先生写的还周正!” “就你嘴甜,”承文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递给他个麻糖,“去,把门口的炮仗点了,今年咱们家开门吉庆。” 小满应了一声,蹦着就往门口跑,刚点着炮仗转身要跑,就撞进了刚进门的徐婶怀里。徐婶穿了件新的鸦青布袄,怀里抱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糯米年糕,笑骂道:“你这小子,跑这么急,当心炮仗崩着!”她把竹篮递到周氏手里,“我天不亮就蒸的,放了蜜枣和红豆,甜得很,你们尝尝。” 正说着话,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苏三娘搀着她爹苏明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顾怀安,手里提着两坛冬酿米酒。苏三娘穿了件杏粉色的绫袄,鬓边插着朵赤金的小梅花簪,看见门头的牌匾就笑:“林叔这匾擦得比我家绣架还亮,这大年初一的,我第一个来拜年,讨个天孙的福气,今年我绣庄的生意也能红红火火。” 苏明远去年中风后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还有点含糊,看见林守业就拱手:“守业兄,恭喜啊,去年你家的新锦卖得好,我们绣庄用你家的料子,绣品都多卖了三成。”林守业赶紧扶住他,往屋里让:“快进来坐,刚温的黄酒,咱们哥俩喝两盅。” 没半个时辰,林家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先是绸缎市的客商们提着礼来拜年,要订今年的新锦,再是附近的街坊们扶老携幼地来,都想亲眼看看御赐的牌匾是什么样,还有不少外巷的百姓特意绕过来,就为了摸一摸匾边沾沾福气。林守业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脚边放着个大笸箩,里面装满了芝麻糖和花生,来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抓一把塞过去,笑得合不拢嘴。 有个穿着碎花袄的小丫头踮着脚摸了摸牌匾的边,奶声奶气地问她娘:“娘,摸了这个,我以后绣花是不是也能像锦娘姐姐一样好?”林守业听见了,笑着抓了一大把糖塞给她:“对,小丫头好好学,以后比你锦娘姐姐还巧。” 沈青舟是和他娘沈老夫人一起来的,沈老夫人穿了件藏青色的织锦褙子,鬓边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沈青舟穿了件半新的青布直裰,手里拿着一卷红纸,耳尖冻得红红的,看见穗岁就挠了挠头:“我……我写了副对联给你家织女学堂,字不好,你别嫌弃。” 穗岁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梭织就安身计,十指开出锦绣花”,笔力遒劲,是下了功夫练的,她笑着谢他:“字写得真好,我一会儿就贴到学堂门上去。”沈老夫人看着她,脸上也带了笑,从袖袋里掏出个红封塞到她手里:“过年了,给你的压岁钱,去年我在这住了小半个月,多亏你娘和你照顾,青舟这孩子不懂事,也多亏你多照应。” 红封摸着厚厚的,穗岁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刚要请他们进屋坐,就看见巷口走来个穿灰布棉袄的老仆,手里拎着两个朱漆食盒,正是马皇后身边的福安公公。他走到门口对着林守业拱了拱手,笑得一脸和善:“我家夫人听说今天林家门口热闹,特意让我送两盒宫制的梅花酥过来,给姑娘和老爷太太拜年,说今年开春还来你家看新织的料子。” 林守业赶紧接了食盒,知道是马皇后的心意,也不多问,塞了一大包糖和两匹新织的秋香色软缎给福安:“多谢夫人惦记,这是我们家刚出的新料子,给夫人做件春衫穿。”福安也不推辞,笑着接了就走,没和旁人多言语。 旁边的街坊们都知道那素衣夫人的身份,也不点破,只是看着那食盒笑,徐婶嗓门大,笑着喊:“哟,连夫人都惦记咱们染织巷的料子,今年咱们的生意肯定差不了!”众人都跟着哄笑,林守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正热闹着,张大娘挤了进来,她是巷口的媒婆,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见林守业就拉着他的胳膊笑:“守业啊,我今天可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城西张举人家的二公子,今年二十三岁,刚中了举人,听说你家姑娘手巧能干,特意托我来问问,能不能结个亲?张举人家家底厚,姑娘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不用再操劳织机的事。”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穗岁正给递糖的手顿了顿,脸“唰”地就红了。沈青舟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这话手一抖,半杯茶都泼在了衣襟上,他慌慌张张地拿帕子擦,眼睛却偷偷往穗岁那边瞟。 林守业和周氏对视了一眼,都看向穗岁,林守业咳了一声:“这婚事啊,我们老两口做不了主,得听我闺女的。” 穗岁定了定神,笑着把糖塞给旁边的小丫头,对着张大娘摇了摇头:“多谢张婶惦记,只是现在铺子里的事忙,织女学堂的孩子们还没出徒,我暂时没考虑婚事,烦劳张婶替我谢过张公子的好意。” 张大娘愣了愣,还想再劝,看见穗岁态度坚决,只能叹了口气,抓了把糖走了。苏三娘凑到穗岁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眉弄眼地笑:“你啊,这么好的人家都不嫁,是不是心里有人了?”穗岁脸更红了,伸手去挠她的痒,两个人闹作一团。 沈青舟站在廊下,偷偷松了口气,耳尖还红着,他趁旁人不注意,把怀里揣的一块桂花糖递到穗岁手里,小声说:“我娘做的,甜。”穗岁接过来,糖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剥开糖纸咬了一口,甜得舌尖发暖。 快到中午的时候,织女学堂的六个小姑娘也来了,都穿了新做的蓝布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就齐刷刷地给林守业夫妇和穗岁磕头,脆生生地喊“老爷太太新年好,先生新年好”。最大的那个姑娘叫阿桃,手里攥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递到穗岁手里:“先生,这是我攒了半个月绣的,给您装糖吃。”其他小姑娘也纷纷掏出自己攒的小玩意,有捡的光滑的鹅卵石,有晒干的腊梅花,还有自己编的草蚂蚱,穗岁一一接了,眼眶都有点发热,给每个小姑娘都塞了个红封,还有一匹做新衣的软缎。 中午林家摆了三桌酒,堂屋两桌坐长辈和客商,院子里一桌坐年轻人和孩子们。周氏烧了一桌子的菜,有苏式酱鸭、腌笃鲜、糯米丸子,还有徐婶带来的炖鸡汤,苏三娘她娘做的绣钉肉,热热闹闹地摆了满满一桌子。林守业端着黄酒杯站起来,脸喝得红红的:“我林守业洪武三年带着全家来金陵的时候,身上只有半袋米,一台旧织机,那时候我就想,能吃饱饭就知足了,哪想到能有今天?这都是大家帮衬的,我先干了这杯,谢谢各位街坊,谢谢各位掌柜!” 众人都端起杯来碰,杯子撞得叮当响,酒香味混着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王机头喝得有点多,拉着小满的手笑:“这孩子现在手艺快赶上我了,再过两年,就能当机头了!”小满挠着头笑,脸涨得通红。 吃完饭太阳正好,大家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货郎陈也挑着担子来了,今天他不叫卖,担头上挂着一串红炮仗,进门就给大家拜年,还掏出一沓新的花样子给穗岁看:“锦娘你看,这是我从苏州带回来的新花样子,今年咱们织个桃花纹的新锦,肯定好卖!”穗岁接过来翻了翻,果然都是新鲜的纹样,笑着应了。 沈青舟趁大家唠嗑的功夫,拉了拉穗岁的袖子,把她带到廊下,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递给她:“这是我最近琢磨的五综织机的改良图样,把综框的间距调宽了,能织更复杂的大花,效率还能再提两成,你看看能不能用。” 穗岁眼睛一亮,接过来凑在太阳下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沈青舟能闻到她鬓边腊梅绢花的香味,耳尖又红了,指着图纸上的地方小声给她讲:“你看这里,把脚踏板改成联动的,不用像以前那样踩七下,踩三下就行,省力气。” 苏三娘坐在不远处嗑瓜子,戳了戳身边周氏的胳膊,对着廊下两个人努了努嘴,笑着挤眼睛。周氏看着穗岁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银顶针在阳光下闪了闪:“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做主就好,只要过得顺心,比什么都强。” 傍晚的时候拜年的人才慢慢散了,林家一家收拾桌子,林守业翻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今年开春的订单就有五百匹锦,盈余比去年多三成,够给承文娶亲,够给织女学堂添十台新织机,还能再换二十口新染缸。”周氏擦着桌子笑:“还有咱闺女的嫁妆,我都给她攒着,绫罗绸缎要多少有多少。” 穗岁脸一红,端着个茶杯跑出门去看巷口的灯。家家户户的桃符都贴得红通通的,巷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孩子们系的红绳,风一吹就飘得像一团团小火焰,远处的秦淮河上有人放新年的河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飘,像撒了一河的星星。 沈青舟跟着她出来,把手里暖得热热的手炉递到她手里,小声说:“今年三月蚕市,我休沐,陪你去江宁看桑苗好不好?听说那边新出了一种青桑,叶子比荷叶白还肥,蚕吃了吐的丝更亮。” 穗岁接过手炉,暖融融的温度顺着掌心传到心里,她抬头看向沈青舟,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她笑着点了点头。风一吹,她鬓边的腊梅绢花晃了晃,香得人心尖发暖。 洪武十二年的第一天,就在爆竹的余响和满巷的甜香里热热闹闹地过去了。穗岁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听着巷子里各家的说话声、笑闹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织机声,手里的手炉暖得烫手。她穿越过来快两年了,从最开始的惶惶不安,到现在的踏实安稳,她终于明白,这大明的洪武年,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年号,是手里甜的糖,是身上暖的袄,是街坊邻里的笑,是每一个普通人热气腾腾的日子。 巷口的灯笼亮了起来,红通通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穗岁抬头往天上看,天很黑,星星很亮,明天太阳升起来,又是新的一年,新的日子,像刚蒸好的年糕,甜软,扎实,冒着腾腾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