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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岁岁年年 洪武十三年腊月三十,除夕。 染织巷的天光比往日醒得早,天刚蒙蒙亮就有半大的孩子攥着香头点炮仗,“噼啪”一声脆响惊飞了老槐树上的寒鸦,混着各家灶房飘出的年节香气,把整个巷子的喜气都炸得漫溢出来。货郎陈今天没摇拨浪鼓,肩上扛着卷得齐整的春联年画,手里拎着一兜烫金的福字,挨家挨户地送,走到林家院门口就亮开了嗓子:“林叔,锦娘!我给你们送今年的新福字来,还是承文小相公去年写的样,刻版印的,全金陵城都抢着要呢!” 穗岁正踩在小板凳上贴窗花,听见声音回头笑,鬓边簪的腊梅绢花晃了晃,嫩黄的花瓣衬得她脸也暖融融的。这绢花是苏三娘前两日刚给她绣的,用了三层绒线,连花瓣上的细绒毛都绣得清清楚楚,别在发间跟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鲜腊梅一模一样。她接过货郎陈递来的福字,指尖碰到纸面上烫的金粉,亮得晃眼:“陈大哥今天不跑街了?不在家陪嫂子守岁?” “哎,这就回!”货郎陈挠着头笑,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我媳妇刚查出来有了身孕,我娘不让她出门忙活,我送完这几家就回去贴春联,等明年孩子出生,还要来请你给织件小裹肚呢!” 送走路边还在给各家送年画的货郎陈,穗岁刚把手里的倒福贴到堂屋门上,就听见灶房传来周氏的声音:“穗岁啊,别在风口站着,刚炸的圆子盛了一碗在桌上,甜的,你趁热吃。”她走进屋,就看见周氏正站在灶边揉面,发间的银顶针沾了点白面粉,在灶火的光线下亮得温温的。旁边的蒸笼摞得老高,蒸着年糕和糯米团子,甜香混着肉香飘得满院都是。 林守业正踮着脚挂堂屋的灯笼,袖口沾的金屑落在朱红的灯笼纸上,像撒了细碎的星子。他听见声音回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你看看这灯笼,是沈小吏昨天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上面的织锦灯面还是咱们家出的缠枝莲纹呢!对了,承文写的春联你看见了没?上联‘天孙织就千般锦’,下联‘百业迎来万代春’,横批‘国泰民安’,我特意让裱糊匠裱了红底,贴在大门上,别提多气派了。” “爹,你小心点,别摔着。”林承运正弯腰摆供桌,腰间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晃来晃去,是西街布庄的苏姑娘前阵子给他新绣的,他平时都舍不得挂,今天过年才特意系在腰上。他摆好供果,回头冲穗岁挤了挤眼:“我昨儿去苏家送年礼,苏姑娘让我给你带了盒江南新上的胭脂,说配你那身新做的红袄最好看,放在你梳妆台上了。” 穗岁脸一红,刚要打趣他两句,院门口就传来徐婶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锦娘!老周!我给你们送布来了!”话音刚落人就跨进了门,身后还跟着她儿子,母子俩各扛着一匹刚染的正红棉布,风风火火的,“刚染好的正红,晒了三天,色正得很!你们家一人裁一身新衣裳,剩下的给织女学堂的姑娘们做头绳,过年嘛,就要穿得红红火火的才像样!” 她刚把布放下,苏三娘和她夫婿顾砚也拎着食盒进来了,苏三娘穿了件新做的杏红袄,鬓边也簪了朵红绒花,脸上满是喜气:“锦娘,我娘蒸的苏式糖年糕,还有我亲手绣的暖耳套,兔毛的,你天不亮去学堂的时候戴着,别冻着耳朵。对了,我下个月要去苏州收绣线,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我给你捎回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王机头,手里攥着个陶酒坛,身后还跟着他七岁的小孙女丫丫,小姑娘手里举着个糖人,看见穗岁就羞答答地递过来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帕子:“锦娘姑姑,这是我跟奶奶学绣的小梅花,给你。”王机头把陶酒坛往桌上一放,笑得一脸爽朗:“我窖了五年的陈米酒,今晚守岁咱们喝这个,保管够劲!” “姐!姐我们来了!”小满领着他妹妹小桃也跨进了门,小桃穿了件崭新的棉绸袄,是穗岁之前让小满拿回去的杜鹃红料子做的,衬得小姑娘的脸也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把编得整整齐齐的草蚂蚱,“姐,这是我跟我哥编的,给你和学堂的姐姐们玩。” 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沈青舟扶着沈老夫人也进来了,沈老夫人穿了件藏青的绸袄,手里拎着两个食盒,看见穗岁就笑着拉她的手:“我做了梅干菜扣肉和绍兴醉鸡,都是青舟爱吃的,你也尝尝。”沈青舟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兜东西,有给承文的新笔墨,有给织女学堂姑娘们的铜顶针,还有给穗岁带的一盒新的蚕茧纸,用来画花样子最合适。 不多时,织女学堂的十个姑娘也结伴来了,最小的阿桃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们自己织的帕子和绣的福袋,挨个给林家的人递,阿桃还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穗岁手里:“先生,我娘烤的红薯,甜得很,你吃。”刘婆婆也被徐婶搀着来了,手里拎着一篮攒了半个月的鸡蛋,塞到周氏手里:“给孩子们补身子,来年都平平安安的。” 一院子人热热闹闹地聊到半下午,才各自散了回家准备年夜饭,林家的人也开始忙活,周氏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往八仙桌上端,林守业把王机头送的米酒温上,承文帮着摆碗筷,林承运把火盆里的炭添得旺旺的,炭火噼啪响,把整个屋子烤得暖融融的。 等一桌菜摆齐了,林守业端起酒盏,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看着满桌的家人,笑出了一脸的皱纹:“今天是除夕,我先敬大家一杯。今年咱们家什么事都顺,穗岁改良的五综织机推广到了全国,承文中了举,承运的生意越做越大,织女学堂也收了十几个孤女,连咱们整条染织巷的织造税都免了三年。这第一杯,敬咱大明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第二杯,敬咱们林家,阖家欢乐,岁岁平安。” “好!”众人都笑着端起酒盏碰在一起,瓷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氏低着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是欣慰的泪。承文端着酒盏站起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爹,娘,姐,哥,等开春我就去京城参加会试,一定考个进士回来,给咱们林家争光。” “我也有好事说。”林承运摸了摸腰间的平安荷包,耳尖有点红,“我跟西街苏姑娘的事,她爹娘已经同意了,等开春二月二龙抬头,我就去下聘,明年咱们家就能多个人吃年夜饭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炭火噼啪响,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吃完年夜饭,大家坐在堂屋守岁,周氏和林守业抱着暖炉听承文说府学里的趣事,林承运在旁边扒拉算盘,盘算着明年收多少棉花织多少棉绸。穗岁和沈青舟搬了两个小凳子坐在檐下,天上飘着细碎的雪星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青舟把手里的铜手炉递到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手,暖得很,他看着远处巷子里的万家灯火,声音轻得像落雪:“锦娘,等开春冰化了,我就请媒婆来你家提亲,好不好?” 穗岁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看着手炉里跳跃的火星,轻轻点了点头。旁边堂屋里传来家人的笑声,远处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上炸开,把整个金陵城的夜空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抬头望去,整个染织巷的灯火都亮着,每家每户的窗子里都透出来暖黄的光,她知道,每一盏灯下都摆着这样一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每一盏灯下都有这样一屋子团团圆圆的人,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一份踏踏实实的,对来年的盼头。 巷子里的织机今天都歇了,各家的染缸都盖着厚厚的草帘,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等着来年开春雪化了,再染出新的颜色,织出新的花样子。这洪武年的日子啊,就像她之前献给陛下的那幅江山万里锦,一针一线都扎实,一丝一缕都温热,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织的花色,还多着呢。 窗外的爆竹还在响,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穗岁靠在沈青舟的肩膀上,闻着空气里的爆竹硝香味和腊梅的清香气,手里的铜手炉暖得很,心里也暖得很。 织机暂歇,染缸已盖,明日太阳升起时,又是新一年的经纬交织。而生活,就在这咔嚓咔嚓的织机声里,在这蓝的红的染缸里,在这热腾腾的烟火气里,继续绵延,岁岁年年,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