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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清明踏青 洪武十一年三月初三,清明。天刚蒙蒙亮,染织巷的风里就飘着艾蒿的清苦和糯米的甜香,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插着刚折的嫩柳枝,翠生生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珠,风一吹就晃得露水珠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印。巷口张阿婆的青团摊子早支起来了,竹蒸笼冒着白汽,甜口的豆沙馅、咸口的笋丁肉馅香得半条巷的孩子都围着摊子转,攥着铜板踮脚等。 林家院里早收拾妥当了,周氏蹲在灶房门口往食盒里摆吃食,发间的银顶针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青团用新鲜艾草汁揉的面,蒸得碧绿透亮;腌笃鲜用荷叶包着,连油香都裹在嫩荷叶里;还有林承文爱吃的桂花云片糕,林守业爱啃的酱肘子,装了满满两大食盒。林承运腰间别着绣着“平安”二字的布荷包,正蹲在阶前拴驴车,见林承文抱着书囊出来,笑着戳了戳他磨得发毛的青布衫袖口:“你说你,月钱发了也不扯件新衫,这袖口都快磨破了,去栖霞山踏青也不怕被同窗笑。”林承文挠了挠头,把袖口往袖子里缩了缩:“读书人不讲究这个,能穿就行,省下来的钱还能买两本新的策论。” 正说着,对门的沈青舟拎着个布包袱进来了,一身半新的青布直裰,手里还拎着两坛绍兴黄酒和一包椒盐桃酥,看见林家人就笑:“今日休沐,本来打算自己去栖霞山转转,听说你们一家子也去,我来搭个伴,不麻烦吧?”周氏赶紧站起身接他手里的东西,笑盈盈的:“麻烦什么,多个人多份热闹,刚好你林叔还愁没人陪他喝酒呢。” 驴车慢悠悠出了城,先往林家祖坟去上了香,林守业摆了带来的雨前茶和青团,恭恭敬敬作了揖,念叨着祖宗保佑今年生意顺遂,家里人都平安。林承文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小声说求祖宗保佑他今年乡试能中,说得林承运在旁边笑他:“你这是临时抱佛脚,平时多用功比什么都强。” 上完香往栖霞山去,路上的行人都不少,要么是挎着篮子上坟的,要么是穿着新衫踏青的姑娘小伙,路边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柳树抽了嫩条,风里都带着青草的香味。林守业和沈青舟坐在车沿上喝酒,聊起工部织染所今年新下来的规矩,说今年朝廷鼓励民间织户创新花样,做得好的还有赏,林守业听得眼睛发亮,说回去就把新出的杏花粉、缠枝莲锦都报上去试试。林承运靠在车边,手里捏着个柳条晃,念叨着昨天刚收到江北蚕农的信,说今年的“荷叶白”桑苗长得格外好,蚕蚁出得齐,估摸着今年生丝的价钱能稳些,老百姓也能穿上更便宜的绸缎。 车到栖霞山脚下,还没往上走,就看见漫山遍野的野杜鹃开得像烧起来的红霞,红的粉的紫的,连路边的石缝里都冒出来一簇,风一吹,花瓣落得人满身都是,香得人鼻尖都发痒。穗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拎着个竹篮就往山上跑,鬓边的海棠绢花晃来晃去:“你们慢慢逛,我去采花!”林承文跟在后面笑她:“别人踏青是看风景吟诗作对,你倒好,踏青是来采花当染料,说出去别人都要笑你。”穗岁蹲在地上采了一大捧艳红的杜鹃,回头怼他:“你念书能学以致用,我找染料怎么就不行?等我染出布来,你第一个穿,保准比你这青布衫好看。” 沈青舟跟在她后面,手里帮她拎着半篮子花,指尖碰到花瓣上的露水珠,凉丝丝的。他看着穗岁蹲在花丛里,脸被杜鹃映得通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指着旁边那片开得最艳的红杜鹃说:“那边的花色更浓,染出来的布肯定更好看,要是染成嫁衣,姑娘们肯定都抢着要。”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篮子里的花,穗岁也愣了愣,耳尖发烫,赶紧低头捋花瓣,假装没听见。 半山腰遇到几个挎着篮子采野菜的农妇,看见穗岁采了满满一篮子杜鹃,笑着说:“小娘子采这么多映山红做什么?插瓶也用不了这么多呀。”穗岁笑着问她们:“大娘,你们以前有没有用这花染过布?”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娘点头:“怎么没染过,以前穷的时候买不起红花染料,就拿这映山红捣汁染粗布,就是容易掉色,洗两水就没颜色了。”穗岁心里有数,笑着谢了她们,想着回去加明矾调对比例,肯定能固色。 几个人在山顶的亭子里歇脚,周氏摆开带来的吃食,风一吹,满山的杜鹃花香混着食盒里的菜香,引得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林守业喝了两杯酒,高兴得捋着胡子笑,说自打洪武三年迁到金陵,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过,前些年还愁织出来的布卖不出去,现在倒好,订单都排到下半年了。沈青舟也跟着笑,说都是锦娘点子多,改的花样子、试的新染料,比别家的都新鲜,自然卖得好。说得穗岁不好意思起来,塞了个青团到他手里:“快吃吧,就你会说好话。” 下山的时候穗岁采了满满两大篮子杜鹃,还特意挑了最艳的一大束,准备给苏三娘带回去插瓶。刚进巷口就遇上苏三娘倚在绣庄门口等他们,看见那束杜鹃眼睛都亮了,接过来就往屋里跑,插在她那只青瓷胆瓶里,衬得旁边摆着的绣好的牡丹帕子都艳了几分:“这花真好,看着就喜庆,我这绣庄里摆上,生意都能好几分。” 穗岁没顾得上歇脚,拎着剩下的杜鹃就扎进了后院的小染房,小满早就等着了,搬了个石臼放在边上,帮着拣花瓣。两个人把干净的红杜鹃花瓣拣出来,放进石臼里捣得稀烂,滤掉花渣,倒出来的汁子是鲜亮的胭脂红,闻着还有淡淡的花香。穗岁分了三个小陶缸,分别加了不同分量的明矾,调了三十度左右的温水,先放了三缕生丝进去浸着,又时不时过来搅两下,蹲在染缸边盯着,连晚饭都忘了吃。 直到天擦黑,三缕丝才浸够了时辰,捞出来挂在檐下的晾衣绳上晒,晚风吹得丝缕晃来晃去,干了之后颜色亮得晃眼:加明矾多的那缕是深艳的朱砂红,像山顶开得最盛的杜鹃;中等分量的是水红,像春日天边的晚霞;最少的那缕是淡粉,像姑娘家唇上的胭脂。三缕丝在夕阳下泛着柔光,比苏木染的红更透亮,凑近了闻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徐婶刚染完布过来借靛蓝,看见晾衣绳上的丝,大嗓门差点掀了林家的屋顶:“我的天爷!这是什么红?怎么这么俏!比我上个月染的石榴红还好看!这要是给姑娘们做嫁衣,还不得抢破头啊!” 林守业听见动静也过来,捏起那缕最深的朱砂红对着太阳看,指尖上沾的金屑落在红丝上,闪着细碎的光。他摸了又摸,原先总说“祖宗传下来的染料方子不能乱改”的人,这会儿笑得皱纹都舒开了:“以前只知道苏木、红花能染红,没想到这野杜鹃也能用,锦娘你这脑子,真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灵光。” 苏三娘听见徐婶的喊声也跑过来,捏着那缕红丝看了又看,当场就拍了板:“这色我全订了!先给我染二十匹!我这阵子接了好几个定亲绣帕、嫁衣镶边的单子,正缺这么个鲜亮不艳俗的红!咱们就给这色起名叫杜鹃红好不好?听着就吉利,配我的并蒂莲绣样最合适!” 小满蹲在旁边帮着洗石臼,脸上沾了一块红杜鹃汁,像抹了块胭脂,大家看见都笑他,他摸着脸傻乐:“这色真好看,等染出布来,我要给我妹扯三尺,做个红袄子,她肯定喜欢得睡不着觉。” 沈青舟下午帮着捣了半天花瓣,手上沾的红汁洗了三四遍都没洗掉,第二天去工部织染所当值,同僚看见都笑他:“沈大人这是踏青去摘桃花了?怎么手上沾了这么多花粉?”他也不恼,只笑着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是个好东西,过阵子你们就知道了,做出来的布比红花染的还鲜亮,价钱还便宜一半。” 晚上周氏用剩下的干净杜鹃花瓣,和了糯米粉蒸了一笼杜鹃糕,甜丝丝的带着花的清香味,蒸好之后给巷里各家都送了一碗。刘婆婆咬了一口,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我活了快七十岁,还是头一次吃杜鹃做的糕,真甜,比桂花糕还香。” 穗岁站在院门口,看着晾衣绳上挂着的几匹刚染好的杜鹃红,风一吹,红得像天边烧起来的晚霞。旁边晾着徐婶的靛蓝粗布,苏三娘挂出来晒的杏花粉绣帕,还有林家刚织出来的缠枝莲锦,五颜六色的,像把整个春天都晾在了染织巷。巷里的织机声咔嗒咔嗒地响着,货郎陈的拨浪鼓从巷口飘过来,空气里混着染液的涩味、杜鹃的香味,还有灶房飘来的杜鹃糕的甜香。 她摸了摸晾在边上的杜鹃红布料,软滑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暖得她心里发沉。穿来大明快一年了,原先总觉得自己是个外来的客人,可现在看着这满巷的烟火气,看着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人,她才知道,她早就成了这染织巷的一部分,成了这大明洪武年里,普普通通却又热热闹闹的一个织户姑娘。 风一吹,杜鹃红的布料晃了晃,像一簇开得正盛的野杜鹃,映得人脸上都红通通的。这日子啊,可不就像这杜鹃红一样,红红火火,亮堂得很,只要肯花心思琢磨,什么好日子都能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