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蚕忙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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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蚕忙时节
洪武十一年四月初八,谷雨。
连下了三日的濛濛细雨,染织巷的青石板被泡得发润,石缝里钻出的碎草顶着亮晶晶的雨珠,风一吹就滚落在行人的布鞋面上,凉丝丝的。往年这个时候巷里早闹开了:徐婶搅染缸的小调声、王机头训学徒的呵斥声、货郎陈拨浪鼓的咚咚声能从巷头飘到巷尾,偏这几日整条巷子都静悄悄的,连平素爱追着跑的半大孩子都被家里大人拘着,踮着脚走路不敢出声——正是育蚕的紧要时候,老辈人传下的规矩,蚕宝宝娇贵,听不得喧闹,见不得生人,连窗缝漏进来的风都得是温的才好。
林家的蚕房早在半个月前就收拾妥当了,朝南的窗全都糊了三层绵纸,挡风还透光,门楣上贴着林守业亲笔写的“育蚕忌入”的红纸条,边缘被雨打湿了一点,红墨洇开小半片,倒更添了几分郑重。林守业天不亮就扎进了蚕房,身上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连平素总沾着金屑的袖口都搓得干干净净,就怕身上的金线味冲了蚕。他蹲在最里头的竹匾边,指尖捏着片刚晾干的桑叶,轻轻碰了碰蚕宝宝的头,见那白胖胖的虫子晃了晃脑袋,一口咬在桑叶边缘,沙沙的声响像细雨打在梧桐叶上,才松了口气直起腰来:“这群小祖宗,比我刚迁到金陵那年伺候的贡缎还娇贵。”
旁边小满正踮着脚给另一匾蚕换桑叶,脸上的靛蓝印子比前些日子淡了不少,这大半个月他天天泡在蚕房,连染坊的活都暂时交给了徐婶家的小子,指尖磨得发糙。他捧着一筐刚从桑园采回来、晾了半宿的嫩桑叶,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一片一片铺在匾里,铺到一半就想起什么似的,对着竹匾傻乐:“多吃点,多结茧,等卖了茧子,我就扯三尺杜鹃红的布,给我妹做新袄,再买根红头绳,她上次见巷口阿妹戴,眼睛都看直了。”
话音刚落脑门上就被轻轻弹了一下,穗岁端着个放着雪白鹅毛的木盘走过来,鬓边簪的一朵白茉莉沾了点雨珠,香得清清爽爽:“傻乐什么呢,铺桑叶要铺匀,边角都要铺到,不然边上的蚕抢不着吃的,结的茧就薄。”她拣起一根鹅毛递给小满,软乎乎的鹅毛尖端泛着点玉似的光:“扫蚕沙的时候用这个,别用竹篾子,蚕的皮嫩,竹篾硬,刮破了皮就活不成了,手要轻,像拂尘似的,懂吗?”
小满接过鹅毛,试了试,果然软乎乎的碰在蚕身上,蚕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吭哧吭哧吃桑叶,他眼睛亮得很:“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以前王爷爷都教我们用竹篾子,每次扫完总有几个蚕受伤。”
刚进门的王机头听见这话,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干了一辈子织工,育蚕的法子都是爹传的,从来没觉得有问题,前几日见穗岁拿鹅毛试,还说她瞎折腾,结果扫了一匾蚕,一个受伤的都没有,他才心服口服:“确实是锦娘想得周到,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老法子过了一辈子,都不知道变通。”他手里拎着个布口袋,倒出来半袋陈石灰,“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陈石灰,撒在蚕匾底下,防潮还防虫,去年我家蚕就是撒了这个,一匾病的都没有。”
正说着,周氏端着一陶壶红枣甜汤过来了,发间的银顶针在蚕房暖融融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把甜汤放在门口的小桌上,没敢往里走,就怕身上沾的皂角味冲了蚕:“都出来歇会儿,喝口甜汤暖暖,承文在外面抄《蚕桑口诀》呢,抄了好些份,等会儿给巷里各家都送过去。”
几个人轻手轻脚出了蚕房,就见林承文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青布衫的袖口还是磨得发毛的那截,指尖沾着点墨,正一笔一划抄得认真,面前摊着的纸上写着“春蚕温,夏蚕凉,桑叶晾干再喂桑……”,字写得工工整整,见大家出来,他挠了挠头:“我在府学的藏书楼里找着的老本子,说这些口诀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有用得很,我多抄几份,徐婶家、三娘姐家、刘婆婆家都送一份,她们今年都育了蚕。”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三娘穿着件素色的布衫,头上包着块青布帕子,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看见众人就比了个小声的手势,轻手轻脚走过来:“你们家有陈石灰没?我家的用完了,刚才去徐婶家借,她的也刚撒完,就来问问你们。”她绣庄今年育了小半匾“冰蚕”,是专门抽最细的丝用来劈丝绣大件绣品的,娇贵得很,她这几日连绣架都没支,天天守在蚕房里,生怕出一点问题。
穗岁赶紧把王机头刚拿来的陈石灰给她装了小半袋,苏三娘接过来,眼睛往蚕房里瞟了瞟,看见一匾匾白胖胖的蚕,羡慕得不行:“你家这蚕养得真好,比我家的胖一圈,等结了茧,你得匀我十个最白最大的,我抽了丝绣那幅百鸟朝凤的帐子,上个月城东的员外夫人订的,出大价钱要最细的线。”
“放心,到时候给你留最好的。”穗岁笑着应了,刚要说话,就见对门的沈青舟走了过来,一身半新的官服还没换,手里拎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叠小册子,看见众人就笑:“今日所里发了新印的《蚕桑要诀》,我给你们带了几本,还有这是今早买的芝麻烧饼,还热着呢,咸口的,你上次说爱吃。”
他把小册子递过来,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半掌长的兽骨签,递到穗岁手里:“这是所里最近试做的湿度签,插在蚕匾的垫子里,要是签子发潮就说明湿度太大,得撒石灰,比凭手摸准多了。”穗岁接过那根磨得光滑的兽骨签,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愣了愣,赶紧错开眼神,穗岁耳尖有点发烫,捏着那根签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守业接过那本《蚕桑要诀》翻了翻,看见里面画着的新式蚕匾图样,眼睛都亮了,拉着沈青舟就聊了起来,说等这批蚕上山了,就照着图样打十个新蚕匾,明年就能多育两匾蚕。
正聊得热闹,就见小满慌慌张张从蚕房跑出来,脸都白了:“叔,姐,不好了,西头第三匾的蚕都不吃桑叶了,头抬得高高的,是不是生病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急了,那匾养的是最好的“荷叶白”种蚕,要是出了问题,今年至少少出二十斤丝。王机头第一个冲进蚕房,蹲在那匾边看了半天,摸了摸垫布,又捏了捏桑叶,皱着眉说:“湿度刚好,桑叶也是晾干的,没带露水啊,怎么回事?”
徐婶刚在家撒完石灰,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是养蚕的好手,她跟着学了不少本事,她蹲下来捏了片桑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突然拍了下大腿,压着嗓子不敢喊太大声:“哎哟!这桑叶是不是挨着桑园边那片艾蒿采的?蚕最怕艾味!一闻着就不吃东西了!”
穗岁赶紧拿起一片桑叶闻,果然有淡淡的艾蒿味,想来是早上采桑叶的伙计没注意,采了挨着艾蒿的那些。她赶紧招呼小满把匾里的桑叶全都捡出来,又撒了点干的陈茶叶末在蚕身上去去味,再换了一筐刚从后院桑树上采的、晾好的干净桑叶铺上去。
几个人守在那匾边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有个蚕晃了晃脑袋,一口咬在了新桑叶上,沙沙的声响又响了起来,大家才松了口气。徐婶拍着胸口笑:“可吓死我了,这要是出了问题,今年的杜鹃红布还能不能穿上了。”
闹了这么一出,大家都更仔细了,穗岁索性拿了个小本子,把每天的温度、湿度、喂桑叶的时间都记下来,小满也学着她的样子,拿个炭笔在小木板上画歪歪扭扭的记号,说以后他自己养的时候也照着来。
雨下到傍晚就停了,天擦黑的时候,林承运从江北赶回来了,腰间的平安荷包沾了点泥点,脸上却笑得开怀:“今年的荷叶白桑苗长得特别好,我订了两百株,下个月就送过来,明年咱们家的桑园就能扩一倍,蚕能多养三分之一!”他还带了江北的新茶,给林守业和沈青舟各塞了一包,给姑娘们带了江北的绒花,粉的红的,穗岁和苏三娘一人一朵,插在鬓边正好。
夜里天凉,穗岁放心不下蚕房,披了件外衫去查夜,刚走到蚕房门口,就看见沈青舟也站在那,手里拎着个防风的灯笼,见她来就笑:“我也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刚才看了,都吃得欢着呢。”
两个人没进屋,就站在檐下听着蚕房里传出来的沙沙声,混着刚停的雨珠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滴答声,像极了她以前在纺织实验室里听过的声响。风一吹,巷子里各家飘出来的饭香混着桑叶的清香味,还有鬓边白茉莉的香,暖得人心里发沉。
沈青舟把手里温着的一个烤红薯递给她,是他刚在自家灶膛里烤的,还热乎着:“刚烤的,甜得很,你垫垫肚子,我听周氏婶子说你今天忙得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穗岁接过烤红薯,烫得直换手,剥开皮,蜜甜的香气飘出来,她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弯了。远处巷口传来货郎陈轻轻的拨浪鼓声,他这几日也特意把拨浪鼓的声音放得小,就怕惊了各家的蚕,走街串巷卖的也都是蚕农用的鹅毛、干石灰、陈茶叶,都是应时的东西。
小满也悄悄摸了过来,手里攥着个刘婆婆下午给他的煮鸡蛋,他舍不得吃,要留着明天捎回家给妹妹,见穗岁和沈青舟站在那,挠了挠头就想躲,被穗岁叫住,塞了半块烤红薯,他捧着红薯傻乐,咬了一口,甜得脸都皱成了包子。
蚕房里的沙沙声还在响,林守业算了算日子,还有十来天蚕就该上山结茧了,到时候就能缫丝,就能染新的杜鹃红,就能织新的锦,绸缎市的订单都排到下半年了,沈青舟说工部今年的赏格高,要是织得好,说不定能拿到宫里的订单。
穗岁咬着烤红薯,看着蚕房里透出来的暖黄的灯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穿来大明快一年了,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懂现代纺织技术,是来这里改变什么的,可现在她才知道,她哪里是来改变什么的,她是被这些热热闹闹的人,被这踏踏实实的日子,给裹在了里头,成了这沙沙的织机声、沙沙的蚕吃桑叶声里,最普通也最踏实的一部分。
风一吹,檐下挂着的几串艾草晃了晃,清香味混着烤红薯的甜香,飘得很远。巷子里各家的灯都亮着,每盏灯下,都有守着蚕房的人,都有对今年收成的盼头,这日子啊,就像蚕宝宝啃桑叶似的,一口一口,踏踏实实,总有一天,能结出最白最厚的茧,织出最红最艳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