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宫花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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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宫花来客
洪武十一年二月十九,花朝。天刚亮,染织巷的老槐树上就系满了半尺宽的红绸,风一吹晃得像落了满树红霞,是街坊们昨夜摸黑系的“赏红”,给花神庆生,求今年花盛蚕肥,染出来的布颜色鲜亮。
巷里的姑娘们个个鬓边簪着应景的杏花、迎春,小丫头们攥着爹娘给的两文钱,追着货郎陈的担子跑。他今天担头除了丝线花样子,还多了细竹篾编的小花篮、点了金粉的花钿,还有印着百花仙子的年画,拨浪鼓敲得比往常都脆:“花朝节的花钿哟——戴在鬓边,花神保佑姑娘们手巧心善,嫁个好人家!”
林家铺面的檐下挂了三盏周氏亲手绣的花神灯,纱面上绣着牡丹、杏花、桃花,风吹过灯转,上面的花像活过来一样,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后堂的小染缸边,穗岁正蹲在木凳上搅缸,杏白色的裙角沾了好几块淡粉的染料印子,她也顾不上擦,手里的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缸里的染液是淡粉的,飘着一层刚摘的杏花花瓣,甜香混着蓝靛的涩味,倒也不难闻。
小满在旁边递干布,脸上还沾着块靛蓝印子,“姐,这杏花粉你都搅了小半个时辰了,够匀了吧?我摸这水温刚好,要不把生丝放进去?”穗岁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鬓边簪的杏花绢花掉了半片花瓣,她随手拂掉,笑着说:“急什么,这杏花染最娇,水温高一点色就发乌,搅得不够就染花了,等我数够三百下再放。”
这杏花粉是她琢磨了小半个月的新色,用的是刚开的白杏花瓣捣汁,加了少量米醋和明矾固色,要三浸三晒才能成,染出来的粉色不浓不艳,像春日枝头刚冒头的杏花骨朵,最适合做姑娘家的春衫,比苏木染的桃红要雅致得多。前儿苏三娘来看过样,当场就订了十匹,说要配她新绣的杏花纹样,做闺阁小姐的春衫卖,肯定抢手。
前面铺面传来苏三娘的声音,亮得像挂在檐下的铜铃:“锦娘!快出来,有贵客找你!”穗岁赶紧把木勺递给小满,在围裙上擦了擦沾了染液的手就往前跑,裙角的粉印子晃来晃去,路过灶房的时候被周氏喊住:“你这疯丫头,裙角脏了也不知道换,客人看见像什么话!”穗岁吐了吐舌头,也来不及换了,反正客人是来买料子的,只要料子好,怕什么。
掀了门帘出去,就见柜台边站着个穿素色暗花绫袄的夫人,身上没戴什么贵重首饰,只鬓边簪了支羊脂玉的杏花簪,身边跟着个穿灰布长袍的老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朱漆的食盒,正是前几次来逛绸缎市的马夫人。上次穗岁卖她的雨过天青罗,她一眼就认出了先染后织的缎条法,是个实打实的内行。
马夫人看见她跑出来,目光落在她裙角的粉印子上,忍不住笑了,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春日里晒过的棉絮:“小娘子这是在后头忙新染法呢?”穗岁有点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裙角,挠了挠头笑:“让夫人见笑了,正在试新的杏花粉染料,没留神蹭上了。”
马夫人走到柜台边,指尖轻轻抚过架子上搭着的半匹样布,正是穗岁今早刚染好的杏花粉,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摸上去软滑得像春日的云。她指尖摩挲了两下面料的经纬,抬头看向穗岁,眼里带着点赞许:“这色倒是新鲜,我瞧着这染功扎实,可是三浸三晒才成的?”
穗岁心里一怔,果然是内行,这杏花粉的染法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赶紧点头:“夫人好眼力,这是用头茬杏花捣汁调的染液,浸一次晒两个时辰,反复三次才染成,洗了也不容易掉色,贴身穿也不磨皮肤,最适合做春衫。”
马夫人点点头,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那料子,又问:“这料子多少钱一尺?寻常人家做件春衫要多少银子?”穗岁如实答道:“若是散客买,一尺也就十八文,做一件交领衫也就六尺布,一百多文钱,寻常人家都能负担得起,要是订得多还能再便宜些,都是用的江宁产的上等生丝,绝对不掺劣等丝的。”
正说着,一个穿打补丁布衫的小丫头攥着个布包挤进来,脸红红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锦娘姐姐,我、我要买两束粉丝线,给我娘绣帕子,我只有六文钱,还差两文……”她手里的布包打开,全是零碎的铜板,数来数去只有六文,眼眶都红了,说她娘病了,想绣个帕子给娘当花朝节的礼。穗岁心里一软,赶紧拿了两束最细的粉丝线塞给她,还从自己鬓边把那朵杏花绢花摘下来插在她头上:“差的两文姐姐给你补了,这花送给你,花朝节的,讨个好彩头,祝你娘早日好起来。”小丫头攥着丝线,连连道谢,蹦蹦跳跳地跑了。
马夫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转头对身边的老仆点了点头,老仆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白花花的,足有十两重,压得木柜台都轻轻晃了晃。“我要订五十匹这杏花粉的料子,再加二十匹你家之前出的缠枝莲锦,半个月后来取,都是给家里女眷做春衫用的,料子要最好的,别偷工减料。”
林守业刚从后面库房出来,看见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赶紧上前应着:“夫人您放心,我们林记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讲诚信,绝对给您留最好的料子,要是有半分残次,您尽管拿回来退!”
马夫人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檐下挂着的三盏花神灯,又赞了一句:“这灯上的绣活不错,针脚齐整,花也绣得活。”周氏刚好端着茶出来,听见这话赶紧笑着回话:“夫人过奖了,是我闲着没事瞎绣的,挂出来凑个花朝的热闹,您要是喜欢,我回头绣个帕子给您捎着。”马夫人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又嘱咐了两句半个月后取货,就带着老仆慢慢走了,没走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晾着的花布,笑着对老仆说了句什么,老仆也点头应着。
等人走了,苏三娘才凑过来,戳了戳穗岁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就说这夫人是大户人家的吧!你看这出手,一订就是七十匹料子,十两银子的定钱说给就给,连价都不还!我猜啊,肯定是哪个公侯家的夫人,家里女眷多,这时候做春衫刚好赶上清明踏青穿。”
沈青舟刚好下值回来,手里还拎着半袋刚买的杏花酥,听见这话走过来,目光落在柜台上那锭银子上,又听穗岁说了那夫人的穿着打扮,心里咯噔一下。他去年冬至去宫里送织染所的账册,远远见过马皇后一次,虽说隔得远,可那温和的气度,还有鬓边常戴的杏花玉簪,和刚才那位马夫人几乎一模一样。他心里犯嘀咕,可这种事哪敢乱说,要是说错了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只咳嗽了一声,对着穗岁说:“不管是什么人家的客人,咱们把料子做好就是了,这单生意大,你可得盯着点染的过程,别出什么纰漏。”
穗岁点头应着,把那锭银子交给周氏收好,心里盘算着,这批料子织出来,除了给马夫人的,剩下的边角料刚好可以给织女学堂的六个孤女每人做件春衫,再给小满的妹妹也做一件,小姑娘家家的,都爱这粉嫩嫩的颜色。
到了晚上,花朝节的热闹才刚起来。巷里的姑娘们都拎着自己做的花灯,要去秦淮河边上放,求花神保佑自己手巧。苏三娘拎着个兔子灯跑过来喊穗岁,穿了件杏花粉的新衫,鬓边插着支银步摇,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沈青舟也跟着过来,手里拿着几支糖画,有凤凰的,有莲花的,还有小兔子的,递给穗岁和苏三娘,还有跟在后面的小满。
几个人沿着秦淮河走,河边上全是放灯的人,大大小小的花灯顺着水飘,像把天上的星星都撒在了河面上。风里飘着杏花的香味,还有街边摊子上卖的桂花糕、糖粥的甜香味,船工的号子声混着姑娘们的笑闹声,热闹得很。
苏三娘把自己的兔子灯点上,放在水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叨,穗岁凑过去听,听见她小声说:“花神娘娘保佑,我今年绣活卖得好,我爹的身子快点好,再给我赐个懂戗针套针的如意郎君……”穗岁忍不住笑出了声,戳了戳她的腰:“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求花神还求郎君!”苏三娘脸一红,追着她打,两个人沿着河边跑,鬓边的花晃来晃去,引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笑。
沈青舟站在河边,手里拿着穗岁的花神灯,灯上的杏花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看着跑在前面笑得眉眼弯弯的穗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之前总觉得商户家的姑娘不懂什么工艺,可自从搬到染织巷,看着她改花本,试新染法,给孤女开织教学堂,对巷里的老人也好,他就知道,这姑娘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他悄悄把自己的灯和穗岁的灯放在一起,顺着水飘走,灯影晃啊晃,像两朵靠在一起的杏花。
小满蹲在河边吃糖画,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刚才偷偷求了花神,希望今年能多涨点月钱,给妹妹扯件杏花粉的新衫,再给奶奶买半斤红糖,他还要好好学织锦,以后也开个小织坊,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回到巷里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林家的灯还亮着,周氏在灶房给他们留了热乎的糖粥,加了桂花和小圆子,甜丝丝的。林守业坐在桌边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今天这笔订单算下来,咱们今年的盈余又能多两成,等这批料子交了,我给织工们每人发二十文赏钱,再给学堂的姑娘们每人扯两尺布做新衫。”
穗岁喝了一口热粥,暖得从胃里舒舒服服地蔓延到全身。她抬头看向窗外,巷口的老槐树红绸还在晃,织机声断断续续地从巷子里传出来,是王机头在连夜赶工织新料子。她穿到大明快一年了,原先总觉得自己是个外来的过客,可现在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这热热闹闹的染织巷,她才觉得,自己真的在这里扎下根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柜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杏花粉样布上,泛着淡淡的柔光。花朝节过了,春天是真的深了,这日子啊,也像这杏花一样,开得越来越盛,越来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