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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春市复苏 天刚蒙蒙亮,货郎陈的拨浪鼓就咚咚咚敲醒了染织巷的晨雾,紧跟着是剃发匠扛着挑子走街串巷的吆喝:“二月二,龙抬头,剃毛头,全年愁!”巷里的皮小子们早被爹娘从被窝里薅出来,脑瓜顶剃得光溜溜的,只额前留一撮瓦片头,举着麦秸编的小风车呼啦啦跑,风灌进领口,一个个冻得吸溜鼻子也不肯回家。 林家的铺面早收拾妥当,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擦得亮堂堂的木柜台摆到了檐下,最显眼的位置架着两匹新织的锦缎——淡柳绿的底子上爬着缠枝粉莲,花瓣尖还晕着点极淡的白,像刚被昨夜的春雨浇透,风一吹面料晃荡,竟真像春日池子里半开的莲花在水面漾开波纹,引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林守业照例是卯时正就泡了盏雨前茶,袖口沾着昨夜捻花本蹭上的金屑,他指尖摩挲着新锦的纹路,嘴角的压都压不住:“我原先还说这莲花歪歪扭扭的不合规矩,你看现在,哪有人不夸的?”穗岁正蹲在柜台边整理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料,鬓边簪着朵新开的二月兰绢花,听见这话抬头笑:“爹,现在的人就爱这鲜活劲儿,刻板的缠枝莲看了几十年,哪有这风吹过的样子讨喜。” 这缠枝莲锦是她开年以来熬了大半个月改的花本,柳芽绿是用头茬抽的嫩柳芽捣汁加明矾三浸三晒才染出来的,粉莲的色是把腊月存的红梅汁调了少量苏木,染出来的粉色不艳不俗,温温柔柔的像春日天边的朝霞,又特意让王机头把织的时候把经纬线松了半分,摸上去比普通素缎软和了不少,贴身做春衫最是合适。 “锦娘!我来帮忙了!”苏三娘人还没到声先到,穿了件水红的比甲,鬓边斜插着支银质的小杏簪,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一掀开全是热气腾腾的撑腰糕,“巷口张阿婆刚蒸的,二月二吃撑腰糕,一年腰不疼,咱们今天要忙一整天,可得先垫垫。”她把糕塞给众人,指尖摸着那匹缠枝莲锦眼睛亮得发光:“你这颜色调得绝了,我昨天就想过来看看,我爹说要配我新绣的百子纹,做新娘的拜堂裙最是合适,等下有人买去做嫁衣的,我可得把我家的绣活推出去。” 正说着,沈青舟拎着个油纸包从对门过来,青布官服的衣角还沾着点风里的晨露,他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耳根微微发红:“巷口李记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我多买了几个,你们忙到现在肯定没吃早饭。”——他今早要去工部点卯,特意绕了半条街买的,刚出锅的烧饼还热着,一掀开油纸香得小满直咽口水。林承运正蹲在旁边理账册,抬头瞅着他笑:“沈小官人这烧饼买的是时候,我们今早光收拾铺面了,还真没顾上吃。”他腰间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晃来晃去,是西街布庄的李小姐前儿托伙计捎过来的,边缘还新绣了两朵小莲花,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只他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 辰时刚到,绸缎市的人潮就涌过来了。这龙抬头是开春第一个大日子,各家各户都要扯几尺新布做春衫,走亲访友的也要带两匹料子当礼,一时间林家铺面挤得满满当当,扯布的“刺啦”声、问价的喧闹声、算盘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 “锦娘!给我扯三尺这缠枝莲的料子!”李嫂挤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刚剃了头的小儿子,“我家丫头今年十二了,就爱这粉粉绿绿的,做件交领衫配蓝布裙,好看得很!”穗岁赶紧给她量布,周氏在旁边递剪子,发间的银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剪布的手稳得很,顺着布纹一剪到底,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掌柜的!我要十匹这缠枝莲锦!”一个穿绸衫的外地客商挤进来,操着扬州口音,“我上次来金陵就没赶上你们家的新花样,这次我要运回扬州去卖,肯定抢着要!”林承运眼睛一亮,赶紧把人请到旁边的茶座上,算盘打得噼啪响:“十匹按批发价给你算,每匹一两一钱银子,要是订得多还能再便宜,我跟你说啊,我们家这锦用的都是江宁的上等茧,洗十次都不褪色,这笔账你绝对划算!” “姑娘,我、我只有五钱银子,能扯六尺这料子不?”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挤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全是零碎的铜板和碎银,“我孙女下个月出阁,就想做件嫁衣,她娘走得早,我攒了半年的钱,就看上这料子软和,颜色也喜庆。”穗岁心里一酸,赶紧给她量了六尺,还多送了她一束同色的绣线和一对银铃小坠子:“婆婆您拿着,钱够的,这绣线是我送您的,给孙女儿绣个领花,好看。”老婆婆握着布激动得手都抖,连声道谢,塞了一把自己家种的炒花生到穗岁手里才走。 林承文坐在柜台后面记账,磨毛了边的青布衫袖口沾了点墨渍,他字写得快,一笔一画刚劲有力,一上午下来,面前的账册写了满满三页,手里的狼毫笔锋都磨平了,他也舍不得扔,随手放在旁边的笔筒里,说等晚上削削还能用来写草稿。“姐,这已经三十匹了!”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很,脸上还沾了点墨印子,“账上记的,光是散客就卖了二十匹,外地客商订了十匹,还不算刚才苏三娘帮着谈的三个绣庄的订单!” “哟,生意这么好啊?”徐婶的大嗓门从人群外传来,她系着靛蓝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黄栌染的黄印子,刚给院里的染缸搅完色就过来帮忙,一挤进来就扯着嗓子喊:“哎哎大家别挤啊!料子都要被你们扯皱了!要什么样的跟我说,我给你们拿!”她力气大,递布扯布比小伙子还麻利,没一会儿就把挤得乱糟糟的人群理顺了,惹得旁边的苏三娘直笑:“徐婶你要是来我们铺子里当伙计,我们都得失业!” 小满忙得满头是汗,脸上的靛蓝印子混着汗一道一道的,他抱着布跑前跑后,给客人包料子,给谈生意的客商倒茶,脚不沾地的却半点不觉得累,刚才林守业说这个月给他涨五十文月钱,他已经盘算好了,等下个月发了钱,就给妹妹扯两尺粉布做新衫,再给奶奶买半斤红糖补身子。 到了午间,人潮才渐渐散了,柜台上的锦料卖空了大半,林守业攥着账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他喝了口已经凉了的雨前茶,对着穗岁连连点头:“原先我还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花样不能改,现在看来是我老糊涂了,你这脑子,就是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灵活。”周氏端过来一大盆红糖姜茶,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热乎的姜茶喝下去,一上午的寒气都散了:“快都歇歇,我蒸了米饭,炖了萝卜烧肉,等下就端过来。” 沈青舟点完卯就过来帮忙,忙了一上午额角都冒了汗,他接过姜茶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碰穗岁的手,两个人都红了脸,赶紧错开眼。他看着柜台上剩下的几匹缠枝莲锦,轻声说:“我昨天和织染所的同僚说起这新锦,他们都觉得好,说不定往后宫里的用料,也能从你们家订。”穗岁心里一动,刚要说话,就被苏三娘的叫声打断了:“哎你们看!马夫人过来了!” 穗岁抬头看去,就见巷口走过来个穿素色绫袄的夫人,身边跟着个沉默的老仆,正是前儿来看雨过天青罗的那位素衣夫人,她身边的老仆手里还拎着个朱漆食盒,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不过这夫人倒没过来,只远远地站在绸缎市的另一头,看着这边热热闹闹的样子,笑着对身边的老仆说了句什么,就转身往蚕市的方向去了。 “这夫人看着就和气,每次来都不吭声,就看看料子。”苏三娘咬了口撑腰糕,含糊地说,“上次她还买了我绣的两个帕子,给的钱比我开的价还多。”穗岁笑着点了点头,她总觉得这位夫人不一般,指尖摸布料的姿势特别专业,上次一眼就看出来她用的先染后织的缎条法,想来也是个懂行的爱织绣的人。 太阳升到了中天,暖融融的春光照在身上,舒服得人想打瞌睡。巷里的织机声已经响起来了,咔嗒咔嗒的,像极了春日里的虫鸣。徐婶家的院里晾着刚染好的春布,靛蓝、柳黄、桃粉、松绿,风一吹晃来晃去,像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晾在了那里。货郎陈把担子摆到了林家铺子门口,担头的新花样子和丝线卖得特别好,都是来买了锦料搭配着做衣服的,他拨浪鼓敲得比平时都响,乐得合不拢嘴。 林承文正在把秃了的毛笔头削尖,林承运拿着订单和客商谈后续的送货,苏三娘和徐婶蹲在旁边整理剩下的锦料,沈青舟靠在柜台边,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看着站在阳光里的穗岁,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穗岁伸手摸了摸剩下的那匹缠枝莲锦,软滑的面料蹭过指尖,带着蚕丝特有的清香味。她穿到大明已经快一年了,从最开始对着织机和染缸手足无措,到现在能织出大家都喜欢的锦,能看着这一巷子的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心里踏实得不行。史书上写的“休养生息”四个字,原来落到市井里,就是这一匹匹鲜亮的锦,一碗热乎的姜茶,一声讨价还价的喧闹,一家人忙忙碌碌却又和和美美的日子。 “锦娘,快过来吃饭了!”周氏在铺后面的小厨房里喊她,“萝卜烧肉都凉了!” 穗岁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鬓边的二月兰绢花被风一吹,晃了晃,散出淡淡的香气。远处秦淮河的冰已经化了,船工的号子声隐约传过来,风里带着柳芽的清香味,春天真的来了,这洪武十一年的日子,也像这缠枝莲锦一样,正慢慢展开,越来越鲜亮,越来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