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洪武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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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洪武十一年
天刚蒙蒙亮,染织巷的爆竹声就跟约好似的此起彼伏炸开来,把昨夜守岁攒下的倦意炸得一干二净。林守业是头一个起身的,卯时正刚到就泡了盏温凉适宜的雨前茶,袖口沾着的昨夜捻福字锦蹭上的金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他开院门时先点了三挂百响爆竹,噼里啪啦的红纸屑落了薄薄一层在残雪上,像撒了一地碎朱砂,紧跟着撒了一捆芝麻秸在门槛外,脚踩上去咯吱作响,这是金陵人的老规矩——踩岁,踩去一年的晦气,换得岁岁平安。

“林伯伯过年好!周婶子过年好!锦娘姐姐过年好!”
鞭炮声刚落,巷里的半大孩子们就一窝蜂涌了过来,一个个穿着簇新的棉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兜里塞得鼓鼓囊囊全是糖,挨家挨户作揖拜年,脆生生的喊声比爆竹声还喜人。林守业早备好了用桑皮纸包的麦芽糖,每个孩子塞一包,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好好好,都好,新年都长个子!”

人群最后挤进来个半大少年,穿一身浆洗得挺括的青布棉袄,针脚齐整,腰上还系了个新的布腰带,耳后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挠着头站在门槛边笑,不是小满是谁。“师父,师娘,锦娘姐,承文哥,承业哥,给你们拜年了!”他说着就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还特地转了个圈,新袄的下摆晃了晃,“你们看!这布是我上个月领的月钱扯的,锦娘姐亲手给我裁的,昨天穿去村里拜年,我奶说我像个小相公!”
周氏笑着把他拉进来,发间的银顶针在灶火的光里闪了闪,塞了个封着“平安”二字的红纸包到他手里:“傻孩子,快揣好,今年好好学手艺,年底给你涨月钱,到时候给你妹也扯身花布袄。”小满攥着红纸包使劲点头,脸涨得通红:“我妹也有新袄!是锦娘姐上次给的粉布,我娘缝的,她昨天穿出去,全村的小丫头都围着看,羡慕得不行!”

正闹着,徐婶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过年好啊林家的!我来送好东西!”她系着靛蓝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苏木红,拎着个粗布兜,里面全是用柿红布缝的小福袋,每个福袋里都装了一小块打磨得光滑的靛蓝块,“老规矩,新年摸蓝,一年不愁穿!”她给林家每个人都塞了一个,塞到沈青舟手里的时候还挤了挤眼,“沈小官人也有,今年肯定步步高升!”沈青舟耳朵尖一红,赶紧道了谢,惹得旁边的苏三娘捂着嘴笑。

苏三娘今天穿了件粉绫的薄棉袄,鬓边插着支银梅花小簪,手里拎着一摞绣得精巧的春幡,有迎春、有桃花、有玉兰,针脚细得像蛛丝,她踩着门槛进来,先给林守业和周氏拜了年,转身就把春幡往林家的门窗上插:“这是我前儿熬夜绣的,春幡一挂,四季开花,保准你们家今年的锦卖得比去年还好。”说着就拉着穗岁凑到廊下咬耳朵,“我爹昨天吃了你家送的福字锦,高兴得不行,说开春就把我家绣庄的后堂腾出来,咱们合伙开个绣锦铺,你出锦料我出绣工,四六分账,你六我四,我爹说你脑子活,肯定能把生意做大。”穗岁笑着拍她的手:“哪能让你吃亏,五五就好,咱们俩一起干,还怕做不出名堂?”

沈青舟是和沈母一块来的,沈母拎着个朱漆食盒,一进门就把里面的霉干菜烧肉和桂花糖往桌上摆:“我们娘俩在金陵也没个亲戚,就想着来你们家凑个热闹,这是我老家绍兴的霉干菜,我自己腌的,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青舟他爹在家还酿了好几坛黄酒,等开春走船了就让人捎两坛过来。”沈青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卷用油纸包好的图样,递到穗岁手里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红了脸,“我把五综织机的图样最后改了一遍,加了个压线的轴,织出来的花纹更平整,效率还能提两成,节后开工就能造。”穗岁摸着图样上熟悉的线条,心里暖得发烫,刚要说话,就被林承文的叫声打断了。

“哥!你藏什么呢!是不是我未来嫂子送的!”
林承运正站在院门口接西街布庄伙计递来的布包,听见弟弟的喊声手忙脚乱把布包往怀里塞,腰间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晃来晃去,脸涨得通红作势要打:“小兔崽子胡说什么!这是李掌柜托人带的今年新棉的样品!”林承文抱着头跑,一头撞在刚进门的货郎陈的担子上,货郎陈今天穿了件新的蓝布棉袍,拨浪鼓咚咚敲得比平时都喜庆,担头摆的全是新年的花样子,还有剪好的“连中三元”“年年有余”的窗花,他赶紧扶住林承文,笑着递了张“连中三元”的花样子过去:“承文公子没事吧?这花样子我特地给你留的,今年考秀才肯定中!”林承文赶紧接过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他身上的青布衫袖口还是磨毛的边,周氏看见了皱了皱眉:“等过了年给你做身新的青布直裰,穿着去考试也体面。”林承文摸了摸袖口笑着摇头:“不用娘,等我考中秀才再做新的,不然穿了也不踏实。”

王机头拎着个窗花篮子进来的时候,早饭刚好端上桌,是周氏包的饺子,有猪肉白菜馅的,有芝麻糖馅的,还有十个包了铜钱的,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气。王机头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里面全是他七岁小孙女剪的窗花,有兔子有老虎,剪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灵气:“我家小丫头说要给锦娘姐姐送窗花,说要跟锦娘姐姐学绣花,你们别嫌糙。”穗岁赶紧拿了一张贴在窗上,笑着说:“剪得比我好,等开春学堂开了,让她来我这儿学,不收学费。”

一屋子人围着八仙桌坐,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白汽,林承文咬第一个就硌了牙,吐出个亮闪闪的铜钱来,高兴得蹦起来:“我吃到钱了!今年肯定中秀才!”一屋子人都笑,林守业喝了口温好的黄酒,看着满桌的人,手指上沾的金屑在灯光下闪着亮:“今天是洪武十一年的头一天,我也不说虚的,今年咱们家要办三件事。第一件,把青舟改的五综织机造出来,产能提三成,把苏州的订单拿下来;第二件,和苏家合伙开绣锦铺,把咱们的锦卖到南边去;第三件——”他顿了顿,看向穗岁,“锦娘除夕说要办的织女学堂,西厢我已经让你哥收拾好了,开春就开,收六个巷里的孤女来学手艺,管吃管住,给月钱,也算咱们积德。”

穗岁愣了愣,她除夕在库房想的事,没跟任何人说过,没想到爹竟悄悄记在了心里,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咬了个糖馅的饺子,甜丝丝的暖意从舌尖漫到了心里。正感动着,院门口传来刘婆婆的咳嗽声,她拄着拐杖,拎着一篮自己腌的萝卜干,颤巍巍地站在门槛边:“锦娘啊,去年你给我做的丝棉袄太暖和了,我这老婆子一冬天都没冻着,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干,你们尝尝,配粥最好。”穗岁赶紧跑过去扶她进来,给她盛了碗热饺子,刘婆婆咬了一口,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好吃,这日子啊,真的是越来越甜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落在残雪上,亮得晃眼。巷子里的嬉闹声、拜年声、爆竹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穗岁走到院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徐婶家的阿虎举着个糖人追着巷里的小孩跑,笑声脆得像铃铛;苏三娘扶着她爹在门口贴春帖,她爹中风后不利索的手拿着刷子,笑得满脸通红;沈青舟站在对门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糖糕,看见她看过来,举了举手里的糖糕,笑得眼睛都弯了;货郎陈的拨浪鼓咚咚晃着,担头的新花样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大红大绿的,看着就喜庆。

她鬓边簪的腊梅绢花被风一吹,晃了晃,散出淡淡的香。穿越来到大明洪武十年,她从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现在看着满巷的热热闹闹,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是真的属于这里了。史书上写的“洪武之治”四个字,原来拆开来,就是这一碗热饺子,一声拜年的喊,一匹鲜亮的锦,一家人和和气气的笑。

林守业在屋里喊她:“锦娘,快进来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穗岁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阳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院里盖着粗布的织机安安静静立在墙角,等过了正月十五,它们就会重新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织出一匹匹鲜亮的锦缎,织出染织巷热热闹闹的日子,也织出这洪武十一年,越来越暖的人间烟火。

远处秦淮河方向传来了龙船的鼓点声,新年,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