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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除夕夜话 洪武十年除夕,卯时刚过飘了半夜的碎雪就停了,染织巷的青石板铺了层薄绒似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风裹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味、腊味蒸煮的咸香味,还有昨夜祭灶剩的硝磺淡味撞过来,是年三十独有的热乎气。 林家院门口闹哄哄的,林承文踩着条凳贴春联,青布衫磨毛的袖口沾了块新鲜墨渍,是刚才裁红纸蹭的,他踮着脚调整横批的位置,嘴里还念叨:“爹,你看左边是不是高了?”林守业站在凳边扶着,袖口沾着昨夜捻福字锦金线蹭的金屑,在雪光里闪着细碎的亮,手里还攥着半盏温凉的雨前茶——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年三十也要卯时喝一盏。“再往下压半分,对,平平整整才吉利。你这字写得倒是周正,比去年强多了。” 那春联是承文熬了半宿写的,上联“一梭织就千家暖”,下联“万缕染成四季春”,横批“岁稔年丰”,墨色黑亮,贴在擦得干净的木门上,看着就喜气。檐下挂着穗岁端午和苏三娘换的艾草纹罗香囊,十个香包随风晃着,淡草药味混着旁边晒的腊鱼腊香,闻着就踏实。 周氏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发间的银顶针被灶火映得发亮,正往蒸锅里摆年糕,笼屉一掀,白汽裹着糯米香扑了满脸。旁边的砂锅里炖着整只老母鸡,咕嘟咕嘟冒着想,边上的瓦盆摆着刚炸好的萝卜圆子,金黄金黄的。她抬头看见穗岁进来,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锦娘,你去库房看看那批开春要交的秋香黄锦潮没潮,我昨儿听见后墙根有老鼠跑,要是咬坏了可耽误事。对了,门神画我搁堂屋桌上了,你等下和你哥把大门的门神贴上,记得用朱砂点眼睛,才灵验。” 穗岁应着,鬓边簪的腊梅绢花沾了点雪沫,软乎乎的。她刚走到库房门口,就见林承运蹲在台阶上擦织机,腰间绣着“平安”二字的布荷包晃来晃去——那是西街布庄李姑娘前儿托人捎给他的,他这几天走到哪带到哪,擦织机的时候都忍不住摸两下。“哥,你怎么这会儿擦织机啊?年三十也不歇着?”林承运头也不抬,手里的抹布蹭着织机的檀木框,“这十几台机子今年帮咱们赚了多少钱,过年也得给它们收拾干净上足油,开春一开机就能用。对了,我刚才看见徐婶在她家院里挂红布呢,说今年染的柿红布卖得好,要给老天爷挂红还愿。” 库房里暖烘烘的,墙角堆着几筐撒了橘皮的木炭,是梅雨季穗岁想出来的法子,吸潮还香,摸架子上的秋香黄锦,干燥平整,连个霉点都没有。去年这个时候,库房还堆着三百匹被宫里退回来的素缎,林守业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现在那三百匹素缎早就改了“喜上梅梢”的花样子卖得精光,剩下的空架子上堆的都是开春要交的两千匹订单,算下来盈余能比去年多两成。穗岁摸着料子上细腻的经纬纹,忍不住弯了弯眼——这大明朝的日子,真的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刚从库房出来,就听见巷口徐婶的大嗓门传过来:“锦娘!快出来接东西!”只见她系着靛蓝围裙,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苏木红染料,胳膊上挎着个竹篮,进门就把篮里的炸藕合、炸丸子往灶房搬,另一只手还拎着幅叠得整整齐齐的柿红门帘:“我前儿新染的布,自己缝了个门帘,给你们堂屋挂上,红通通的喜庆。对了我家阿虎写了福字,等下给你送两张过来,那孩子练了小半个月呢。” 她话音刚落,苏三娘就掀了门帘进来,穿了件新做的豆绿棉裙,鬓边插着赤金小绒花,手里拎着个绣得精致的锦盒:“我来给伯父伯母拜个早年,这帕子是我用劈丝绣的福寿双全,给伯母平时擦手用。”她凑到穗岁耳边小声说,“我爹昨儿松口了,说开春我要是能把知府家那批喜帐绣完,就不管我招赘的事了,等开了春咱们俩合伙搞个绣锦铺,你出锦我出绣,肯定能卖得好。”穗岁笑着点头,塞给她一碟刚炸好的圆子,三娘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夸“婶子炸的圆子就是香”。 天擦黑的时候,王机头拎着个食盒来了,他右手食指因为常年接线变形的关节冻得通红,手上的厚茧蹭着食盒的木头盖子沙沙响:“我老婆子让我送的苏州糖年糕,还有我自己酿的陈年黄酒,给你们拜个早年。今年跟着你们家干,我多拿了半年的分红,我小孙女的新袄都扯了最好的红布,可得谢谢锦娘你改的花样子,不然那三百匹素缎还不知道要压到什么时候。”他走到院角的织机边,伸手敲了敲综框,侧耳听了听声音,笑着说,“承文这油上得不错,开春开机子肯定顺,等那台五综织机改好了,我一天能多织半匹花锦。”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小满娘的声音,她拎着一篮粘豆包,身上还沾着乡路的泥:“小满在家念叨了好几天,说谢谢锦娘给的粉布,他妹穿上新袄高兴得连睡觉都不肯脱,这是家里自己蒸的粘豆包,黏黏糊糊的,寓意来年日子黏糊红火。”穗岁赶紧把人迎进来,塞了满满一兜糖块让她带回去给小满和他妹妹,小满娘千恩万谢地走了,说过完年小满一准早早回来上工。 沈青舟和沈母来的时候,各家已经开始放小爆竹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饭菜香飘得满巷都是。沈母拎着个食盒,一进门就把里面的绍兴醉鸡、桂花糕往桌上摆:“我们母子俩在这边也没个亲戚,就想着来你们家凑个热闹,不打扰你们吧?”沈青舟跟在后面,耳朵尖有点红,手里攥着卷改织机的图样:“我把五综织机的图样最后改了一遍,加了个松线的装置,提花的时候不会卡线,年后开工就能用。对了,早上我还托你们家带的芝麻烧饼,香得很,比我老家的饼好吃。” 周氏赶紧拉着沈母坐下,添了两副碗筷,林守业难得大方,把王机头送来的黄酒温了,倒在白瓷碗里,甜香的酒气瞬间漫了一屋子。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炖得酥烂的老母鸡、切得透亮的腊肉、金黄的炸圆子、撒了桂花的蒸年糕,还有徐婶送的炸藕合、沈母送的醉鸡、王机头送的糖年糕,热气腾腾的,映得一屋子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林守业端起酒碗,手指上还沾着点捻金线的金屑,他看着满桌的家人,又看了看院门口贴的红春联,声音都有点发颤:“今天是年三十,我也不说别的,去年这时候我还愁那三百匹素缎要烂在库房里,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今年倒好,库房空了,订单排到了下半年,咱们林家在这染织巷,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我先干一碗,谢谢各位街坊帮衬,也谢谢我家锦娘,脑子活,主意多,不然咱们家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他仰脖把酒喝了,周氏坐在旁边,低头抹了抹泪,发间的银顶针晃了晃,赶紧又擦了笑:“大过年的哭什么,都是高兴的事。”林承文啃着鸡腿,举着手里的酒杯站起来:“爹,娘,姐,明年我一定好好读书,争取考中秀才,给咱们家争光!”林承运也红着脸端起碗,摸着腰间的平安荷包:“明年开春我去苏州收蚕丝,一定收最好的荷叶白桑蚕丝,再把西街布庄的订单谈下来,争取咱们家明年把门面再扩一倍。” 沈青舟也端起碗,抿了一口黄酒,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他看着穗岁,小声说:“我跟织染所的上司说了你的棉丝混纺的想法,上司说要是能成,就推广给百姓,比纯丝的便宜,比纯棉的舒服,能让更多人穿得起好料子。等开了春咱们一起试,肯定能成。”沈母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笑,拉着周氏的手说:“我看锦娘这孩子是真好,手巧心善,我们家青舟要是能有这么个……”话没说完就被沈青舟红着脸打断:“娘,吃饭呢。”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外面的雪又飘起来了,鹅毛似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屋里的炭火噼啪响着,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穗岁端着温温的黄酒碗,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她看向窗外,巷子里的灯笼都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苏三娘正扶着她爹在门口放爆竹,老人家手里攥着香火,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徐婶家的阿虎举着个烟花棒,追着巷里的小孩跑,笑声脆得像铃铛;货郎陈挑着空担子往家走,嘴里哼着小调,拨浪鼓偶尔晃一下,发出咚咚的轻响。 穿越来到这大明洪武十年,马上就满一年了,原先她总觉得自己是个误闯进来的外乡人,现代的纺织工程硕士,到了这几百年前的明初,除了点专业知识什么都没有。可现在捧着温温的酒碗,看着满桌热热闹闹的家人,听着满巷的爆竹声和笑声,闻着满屋子的饭菜香,她才真切地觉得,她是真的扎根在这儿了。 她想起早上整理库房的时候,看见角落堆着半筐没用完的蚕丝,当时心里还想着,等过完年生意再稳点,就把西厢收拾出来,收几个巷里的孤女来学织造,给她们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也不枉她穿来这一遭。 “锦娘,想什么呢?快吃年糕,刚蒸的,甜得很。”周氏夹了块年糕放在她碗里,糯米软乎乎的,裹着桂花的香。穗岁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她看向窗外,秦淮河方向升起了几朵烟花,在黑夜里炸开,姹紫嫣红的,映得半片天都亮了。 林守业又倒了一碗酒,笑着举杯:“别的不说,就盼着明年风调雨顺,咱们家的生意越来越好,街坊们都平平安安的,这大明朝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 一屋子人都举杯碰在一起,白瓷碗叮当作响,外面的爆竹声也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裹着热腾腾的盼头,飘得很远很远。 窗外的织机都盖着干净的粗布,安静地立在院角,等开了春,它们又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织出一匹匹鲜亮的锦缎,织出这染织巷的热热闹闹的日子,也织出这洪武初年,越来越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