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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年礼往来 洪武十年腊月廿三,小年,辰时刚过,晨雾散得干净,太阳把染织巷的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风里飘着糖瓜融化的甜香,还有各家烧松枝祭灶的清烟味,混着点淡淡的靛蓝气息,是小年独有的味道。 林家堂屋的地上摆了一溜年礼,左边堆得小山似的,全是用桑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十二色丝线,每包的角上都压了个指甲盖大的红福字,是林承文昨天熬夜写的,笔锋周正,还特意描了点金粉,看着就喜庆。右边摆着叠得平平整整的“福字锦”,朱红缎子底,用捻金线织的团福圆滚滚的,周围绕着淡绿的缠枝莲,是穗岁上个月新改的花本,刚织出来二十匹,专门留着送重要的老主顾。 周氏蹲在旁边打点,发间的银顶针蹭着桑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抬头嘱咐穗岁:“巷里的街坊每家送一包丝线就好,刘婆婆、张爷爷那几家孤老,再多加半袋米二斤后腿肉,省得他们年下还要去买。徐婶那多添半匹柿红布,给她儿子阿虎做新袄,那孩子去年的袄都短到手腕了,冻得手生冻疮。还有对门沈老家,多拿两包上好的丝线,人家上次送的腊鱼腊鸭还挂在灶房梁上呢,这份人情要记着。” 林守业坐在旁边的圈椅上喝卯时剩下的半盏雨前茶,袖口沾着昨夜捻金线蹭的金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头补充:“对,还有工部的张主事,织染所的三个老匠人,各送一匹福字锦,今年的三千束丝线订单,多亏了他们照应。对了锦娘,你上次说苏三娘那要订一批银线绣喜帐,你顺道送过去的时候问问,要不要给她留几匹新出的秋香黄锦,她前儿还跟我说要给她娘做件夹袄,那颜色最衬老太太。” 穗岁应着,拎着藤编食盒出门,鬓边簪的腊梅绢花被风一吹,晃得软乎乎的。刚走到对门,就撞见沈青舟出来倒垃圾,穿了件半旧的青布便袍,手上沾着铜锈,看见她就笑:“我娘正蒸糖瓜呢,说等下要给你们家送两个过去,你倒先来了。” 推开沈家的门,暖融融的蒸汽扑面而来,沈母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边,脸上沾着点面,正把蒸好的糖瓜往盘里摆,看见穗岁进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她往暖炉边坐:“快过来烤烤,这风还凉着呢。刚蒸的糖瓜,用的是我绍兴老家的方子,加了麦芽糖,不粘牙。”说着就塞了个热乎的糖瓜到穗岁手里。 穗岁把带来的两包丝线和一匹福字锦递过去:“我娘让我送过来的小年礼,这福字锦厚,给您老人家做双鞋面,耐脏还喜庆。”沈母摸着锦面的缠枝莲花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转身抱了个大食盒塞到穗岁手里:“这里面是我刚做好的梅干菜扣肉,还有一包糖炒栗子,你们晚上配粥吃。青舟上次说你们家要改织机缺铜销子,我让他这几天打了十来个,都在盒子底下放着呢,省得你们再去铁匠铺跑一趟。” 沈青舟站在旁边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我就是没事的时候打的,刚好手头有铜料。对了,我问过织染所的老匠人了,改织机的时候把综框的间距调宽半分,提花的时候就不会卡线,等过完年咱们一起试。” 从沈家出来,穗岁拐去徐婶家,老远就听见她的大嗓门,正训儿子阿虎不该爬树掏鸟窝。院里的十八口染缸都盖了厚厚的草帘,是小年封缸的规矩,要等开了春再开染。徐婶系着靛蓝围裙,脸上沾着点苏木红的染料,看见穗岁过来,赶紧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扔了,拉着她到灶边烤火,还给她倒了一碗热姜茶:“快暖暖,这姜是我前儿从乡下来的货郎那买的,辣得很,驱寒。” 穗岁把丝线和柿红布递过去,说:“给阿虎做新袄的,我娘说这颜色鲜亮,男孩子穿也耐脏。”徐婶接过布,摸了摸料子,笑得合不拢嘴,转身从灶边抱了一坛子腊八醋,还有个粗布口袋塞给穗岁:“这醋是我用今年新收的高粱酿的,酸得正,过年吃饺子最配。这口袋里是阿虎前几天上山摘的干松果,放衣柜里驱虫,比买的樟脑球好用,还香。对了我腌了一缸萝卜干,等下给你装半坛,脆得很,就粥吃最好。” 阿虎躲在徐婶身后,探着个脑袋,手里攥着个冻得硬邦邦的糖葫芦,看见穗岁就递过来:“锦娘姐,给你吃,我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的。”穗岁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自己兜里装的糖瓜塞给他,小孩高高兴兴地攥着,跑出去玩了。 接着穗岁往苏记绣庄走,老远就看见苏三娘坐在门口的绣架前赶活,穿了件石榴红的棉裙,鬓边插了朵绒花,指尖的银针飞快地在素缎上穿来穿去,旁边摆着刚蒸好的糖瓜,还冒着热气。看见穗岁过来,三娘赶紧放下针迎上来:“正说要找你呢,你上次说的那种细银线还有没有?我这接了个知府家的喜帐,要绣龙凤边,用细银线镶出来才好看。” 穗岁把带来的十束银线和一匹福字锦递过去:“银线特意给你留的,都在这呢。这福字锦给苏伯父做个新腰带,他上次说旧的磨毛了,这个料子结实还喜庆。”三娘摸着福字锦的金线花纹,夸了半天,转身从里屋抱出一坛子酒,坛口用朱砂红纸封得严实,上面用墨写了四个周正的小楷“岁岁平安”,是她自己的字:“这是我家去年冬酿的米酒,我爹藏了一年,说甜得很,专门给你留的。对了……”她凑到穗岁耳边,小声抱怨,“我爹最近又催我招赘,说我一个女孩子家撑不起绣庄,烦都烦死了,我就说我要找个懂戗针套针区别的,不然话都说不到一块去,结了婚也憋屈。” 穗岁笑着戳她的额头:“急什么,你那知音早晚来,总不能为了堵你爹的嘴,随便找个人凑活。”三娘撇了撇嘴,塞给她一包刚绣好的端午香囊样:“这是我新画的花样子,你下次织锦的时候可以用上,比旧的灵动。” 从绣庄出来,穗岁拎着剩下的年礼去巷头的刘婆婆家,老人正坐在窗边给灶王爷供糖瓜,身上穿的还是穗岁上个月送的百衲马甲,洗得干干净净。看见穗岁拎着米和肉进来,赶紧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她往暖炉边坐,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双纳好的鞋垫塞给她:“我老婆子眼睛还没花,纳的鞋垫结实得很,你和你哥一人一双,上面绣了梅花,辟邪,走路也舒服。” 穗岁接过鞋垫,摸上去软乎乎的,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暖得心里发烫,赶紧把手里的糖瓜塞给老人:“您快尝尝,刚蒸的,甜得很。” 刚从刘婆婆家出来,就撞见林承运从外面回来,脸红红的,手里拎着个蓝布包,看见穗岁就挠头,眼神躲躲闪闪的:“我……我给西街布庄的李掌柜家送年礼去了,他家姑娘……给我缝了个新钱袋。”说着就把手里的蓝布包举起来给穗岁看,上面绣了个憨乎乎的小老虎,针脚还挺细,一看就是姑娘家的手艺。穗岁憋着笑逗他:“哟,这定情信物都收了,什么时候请人来提亲啊?我看李姑娘人挺好的,绣活也不错。”林承运脸更红了,拎着布包就往家跑,说要给娘看,落荒而逃的样子惹得路过的徐婶笑出了声。 正笑着,货郎陈挑着担子过来,拨浪鼓咚咚响,担头挂着的年画和香烛晃来晃去,看见穗岁就停下担子:“锦娘,我要订五十包十二色丝线,过年走街串巷卖,姑娘媳妇们都爱你家的线,颜色正还不容易断,上次进的二十包三天就卖光了。”穗岁点头应着:“行,等下我让小满给你送到摊子上去,给你算批发价,比平时便宜三成。”货郎陈高兴得不行,从担头的竹篮里拿了十个黄澄澄的蜜橘塞给穗岁:“刚进的岭南蜜橘,甜得很,给你们家承文和小满吃。” 回到林家的时候,院里已经堆满了各家回赠的礼:徐婶的腊八醋和萝卜干,沈母的梅干菜扣肉和糖炒栗子,刘婆婆的绣花鞋垫,三娘的冬酿米酒,货郎陈的蜜橘,还有王机头刚送来的两斤苏州松子糖,是他儿子从老家捎过来的。 小满蹲在阶沿上整理剩下的丝线包,脸上的靛蓝印子还没洗干净,看见穗岁回来,赶紧站起来,手攥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姐,我娘刚才捎信来,让我小年回去吃团圆饭,我攒的这三个月工钱,够给我妹扯一身新布了对吧?” 穗岁赶紧转身回屋,拿了一匹浅粉的棉布,还有一包承文写福字剩下的金粉,又塞了一大包糖块给他:“拿着,给你妹做新袄,这金粉给她玩,糖块留着过年吃,回去代我问你爹娘好,要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只管跟我说。”小满抱着布,眼睛红了,一个劲地鞠躬,说过完年回来一定多干活,多学本事。 傍晚的时候,各家的祭灶爆竹都响了,噼里啪啦的,松枝燃烧的清香味混着各家的菜香,飘得满巷都是。周氏把三娘送的米酒烫了,盛在白瓷碗里,甜香扑鼻,全家围着八仙桌坐下来,桌上摆着沈母送的梅干菜扣肉,徐婶送的脆萝卜干,还有刚蒸好的糖瓜和蜜橘。 林守业端起米酒喝了一口,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今年送年礼,不管是街坊还是主顾,没有不夸咱们家实在的。去年这时候我还愁那三百匹退回来的素缎要烂在库房里,今年倒好,不但库房空了,还接了明年开春的两千匹订单,咱们林家在这染织巷,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 林承文啃着蜜橘,举着手里的狼毫笔晃了晃:“姐,明年我要多写点福字,咱们家的年礼上都贴我写的福,肯定更喜庆,说不定人家看着字好,还多买咱们家几匹锦呢。”林承运也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小老虎的钱袋,脸还是红的:“明年开春我去苏州采买,多收点上等的蚕丝,再给你带那边新出的吴地花样子,咱们明年织更多好看的锦,争取把门面再扩一倍。” 正说着,沈青舟拎着个布包进来,手里还拿着改织机的图样,看见满桌的菜,有点不好意思:“我娘让我给你们送点绍兴醉鱼,刚腌好的。对了,改织机的零件我都备齐了,等过完年咱们就可以开工。”周氏赶紧拉他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热米酒,沈青舟抿了一口,脸瞬间红了,小声说:“这酒甜,比我老家的黄酒还好喝。” 穗岁端着自己的米酒碗,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抬头看向窗外,巷子里的灯笼都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徐婶家晾在院里的大红布被风一吹,晃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苏三娘正扶着她爹在门口散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瓜,时不时低头跟她爹说句什么,惹得老人直笑。货郎陈的拨浪鼓声还在巷子里飘,小孩子们追着他跑,手里攥着糖瓜,笑声脆得像铃铛。 穿越来到这大明洪武十年,快一年了,原先她总觉得自己是个误闯进来的外人,可现在捧着手里温温的米酒碗,看着满桌热热闹闹的家人,还有堆在墙角的、裹着满满心意的年礼,听着满巷的人声和爆竹声,她才真切地觉得,她是真的扎根在这儿了。 这些你送我我赠你的人情往来,这些细碎又温暖的心意,就像织锦的经纬线,把她和这染织巷,和这洪武初年鲜活的烟火气,牢牢地织在了一起。 窗外又传来一阵脆响的爆竹声,是哪家送灶王爷上天呢,噼里啪啦的,裹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盼头。穗岁望向墙角那坛三娘送的米酒,红纸上的“岁岁平安”四个墨字在灯光下泛着暖光。是啊,岁岁平安,这是天底下普通人最实在的盼头,也是这休养生息的大明初年,最动人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