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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腊月忙年 洪武十年腊月初八,寅时末的天还浸在墨色里,染织巷的第一缕炊烟就从林家灶房的烟囱飘了出来,混着昨夜残雪的清冽气,裹着赤豆、红枣、糯米的甜香,顺着风漫过半条巷子。 林穗岁蹲在灶膛前添柴,额前碎发沾了点灶灰,鬓边的蜡梅绢花被火烤得泛着暖融融的光。周氏系着靛蓝围裙站在灶边搅粥,发间的银顶针在灶火的映照下闪着细弱的光,手里的木勺碰着陶锅壁,发出“哒哒”的轻响:“慢些添柴,火太急了粥要糊底。这是徐婶前儿送的赤豆,浸了一夜,还有三娘下午刚拎来的蜜枣,你爹说要放点苏州带过来的芡实,再撒点王机头家老婆子送的糖桂花,才是地道的腊八粥。”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熬了快一个时辰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飘得满院都是。林承文搓着冻红的手从厢房出来,青布衫的袖口磨得发毛,指尖还沾着点昨夜抄书蹭的墨渍,凑到灶边吸了吸鼻子,伸手就要去捞锅边摆着的蜜枣,被周氏笑着用勺背轻轻拍了下手:“急什么,先供了灶神再吃,仔细灶王爷上天告你嘴馋。” 正说着,林守业披着件棉袍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盏,刚喝完卯时的那盏雨前茶,袖口沾着点昨夜捻金线蹭的金屑,走到灶边闻了闻,笑得皱纹都舒展开:“香,今年的粥料最全,是个好兆头。去年这时候我还愁那三百匹宫里退回来的素缎堆在库房要发霉,今年倒好,库房空了大半,工部的三千束丝线订单还赶不及做,都是咱们锦娘的功劳。” 穗岁拍了拍手上的柴灰站起来,笑着把他袖口沾的金屑拂掉:“爹说什么呢,要不是王机头手艺好,徐婶染的色正,我画的花本再好看也没用。” 粥熬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氏先盛了两碗供在灶神牌位前,又装了满满四食盒,递到穗岁手里:“先给巷头的刘婆婆、巷尾的张爷爷送过去,他俩孤苦伶仃的,没人给熬粥。再给徐婶和王机头家各送一碗,今年多亏了他们帮衬。” 穗岁拎着食盒刚出门,就撞上来送粥的徐婶,她穿得圆滚滚的,靛蓝围裙上沾着点红染料,手里端着个粗陶盆,嗓门亮得能惊醒半巷的鸟:“锦娘起得这么早?我家熬了腊八粥,放了十八样料,特意给你们家端一盆来!”说着就把陶盆塞到穗岁怀里,又从袖筒里摸出两个热乎的粘豆包,塞到她兜里,“刚蒸的,红豆馅的,你路上吃。” “巧了,我娘也让我给你送粥呢。”穗岁笑着把食盒里的一碗粥递过去,刚要转身往刘婆婆家走,就看见沈青舟从对门出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官袍,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肩上扛着半袋米面,看见穗岁就笑:“我去衙门当值,顺路给刘婆婆送点米面,昨天衙门发的年礼,我一个人吃不完。” 两个人并肩往巷头走,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上结了薄冰,沈青舟特意走在靠外的一侧,提醒她看着脚底下:“昨天我把你之前改的花本拿给织染所的同僚看了,他们都夸你心思巧,说那折枝桂的花样比宫里造办处出的还灵动,明年宫里的春装料子,说不定要从你们家订。” 刘婆婆家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老人正坐在窗边补衣服,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穗岁的手就往暖炉边带:“这么冷的天还跑过来,快暖暖手。”她身上穿的还是穗岁上个月送的百衲被改的棉马甲,针脚密密的,洗得干干净净。 穗岁把粥摆到桌上,沈青舟把米面扛到灶边,刘婆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转身从灶上的陶罐里摸出两个腊八蒜递过来,绿莹莹的像翡翠:“前儿泡的,脆得很,就粥吃最好。我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吃食拿得出手。” 穗岁咬了一口腊八蒜,酸辣脆爽,混着兜里粘豆包的甜,味道特别好。两个人辞别刘婆婆往回走,刚拐过巷口就碰见王机头,他穿了件半旧的棉袍,右手变形的食指端着个粗陶碗,碗上冒着白汽,看见他俩就笑:“正去你们家送粥呢,我老婆子熬的苏州口味的,放了好多糖桂花。上次锦娘改的那个并蒂莲花本,织出来的锦刚摆上柜台就被抢光了,东家多给了我二钱银子,我给我家小孙女扯了红头绳,过年扎辫子正好。” 回到林家的时候,院里已经热闹得不行了。苏三娘挎着个竹篮站在院中间,穿了件石榴红的棉裙,鬓边插了朵绒花,看见穗岁进来就举了举手里的福袋:“我刚绣的腊八福袋,每个里面都装了柏树枝和莲子,保准来年平安顺遂。”她给每个人都递了一个,给穗岁的那个正面绣了枝蜡梅,针脚细得像发丝,和她鬓边的绢花刚好配成一对。 小满扛着一捆干柴从外面进来,脸上还沾着两块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棉袍的下摆沾了点雪,看见穗岁就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姐,我早上帮徐婶劈柴,徐婶给我的糖糕,还热着呢,你吃。”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长了好几个冻疮,穗岁接了糖糕,转身回屋拿了周氏做的绒线手套给他:“戴着,下次劈柴就不冻手了。” 林承运刚好从外面进来,裹着件狐皮坎肩,腰间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露出来半截,怀里抱着一卷年画、春联,还有一沓新的宣纸和毛笔,看见穗岁就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西街的年画摊子开了,我挑了张秦叔宝尉迟恭的门神,还有张五谷丰登的中堂画,贴在堂屋刚好。这笔墨是给承文买的,他前儿说旧毛笔分叉了,写不了春联。” 林承文听见有新笔墨,蹦着就跑了过来,抱着毛笔爱不释手,拍着胸脯说:“今年的春联我包了!我先生夸我字写得周正,写出来的春联肯定比街上卖的好看!”他一抬胳膊,磨毛的袖口露出来,周氏笑着拉过他的手,说等下给他补,暗绣个小竹子在袖口,图个节节高升的好兆头。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喝粥,稠稠的粥上飘着金黄的糖桂花,甜香扑鼻。林守业喝了一口粥,夹了个桂圆放到穗岁碗里:“昨天我和你娘商量了,等年底结了账,就把前面的门面扩一扩,再添三张织机,多收两个学徒,明年咱们好好干。”林承运也点头:“我下次去苏州采买,给你带那边最好的丝线,还有新出的花样子,你肯定喜欢。对了……”他说到这儿脸突然红了,挠了挠头,“西街布庄的李掌柜说,他家姑娘喜欢你织的艾草纹罗,等过几天让我给捎两匹过去。” 穗岁憋着笑,戳了戳他腰间的平安荷包:“哦?是捎给李掌柜的,还是捎给人家姑娘的?什么时候提亲啊?”林承运脸更红了,扒拉了两口粥就起身说要去库房点货,落荒而逃的样子惹得全家都笑出了声。 正笑着,徐婶端着一大卷红布进来,布的颜色是正正好的朱砂红,像晒透了的柿子,她把布往桌上一放,嗓门亮得很:“我特意染的朱砂红,给你们家做过年的门帘,剩下的给小满做件新袄,这孩子去年的袄都短了半截,今年穿新的过年,讨个好彩头。”小满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挠着头半天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鞠躬道谢。 沈母也拎着个竹篮进来,篮里装着腊鱼、腊鸭,还有一包茴香豆,一进门就笑:“这是我们绍兴的规矩,腊八要送腊味,我前儿刚腌好的,你们尝尝鲜。”周氏连忙把她拉到桌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粥,沈母喝了一口,看着穗岁鬓边的蜡梅绢花,笑着说:“锦娘这手真巧,这绢花做得跟真的一样。我家青舟总夸你心思灵,说你改的花本比工部的匠人做的还好。” 穗岁脸一红,刚要说话,就看见沈青舟从外面进来,已经换了便服,手里拎着一卷图纸,走过来递给穗岁:“我从织染所抄的改良五综织机的图样,我琢磨了好几天,要是改得好,织花的速度能快两成,刚好适合明年赶订单。” 王机头听见“织机”两个字,赶紧凑了过来,三个脑袋凑在灯下看图纸,王机头手指着图样上的综框位置,皱着眉说:“这地方改了之后,综片起落会不会卡?”沈青舟指着旁边的标注给他解释:“我问过织染所的老匠人了,把这两个销子换成铜的,就不会卡,还耐磨。”三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连粥凉了都没察觉。 天擦黑的时候,整个染织巷都浸在年的味道里。徐婶家的院里晾着刚染好的大红布,风一吹就晃,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烧云。苏三娘在门口支着绣架,绣货郎陈定的百子千孙喜帐,指尖的银针穿来穿去,旁边围了好几个小丫头,看得眼睛都直了。货郎陈的拨浪鼓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喊着“卖年画、卖香烛、卖糖球咯”,小孩子们追着他跑,笑声脆得像铃铛。 周氏坐在窗下补承文的青布衫,发间的银顶针闪着光,一针一线在磨毛的袖口绣着小竹子,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承文趴在桌边写春联,写了一张又一张,“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五谷丰登千家乐,六畜兴旺万户欢”,字写得遒劲周正,林守业站在旁边看着,捻着胡须点头,说等下多写几十副,给巷里每家都送一副。 穗岁靠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刘婆婆给的剩下的那个腊八蒜,风一吹,满巷的香味都涌了过来:腊八粥的甜,腊鱼的咸香,染布的靛蓝味,还有苏家绣庄飘出来的丝线香。织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混着徐婶的大嗓门、苏三娘的笑声、小孩子们的打闹声,暖得人心里发涨。 她抬头望了望天,暮色四合,天边还飘着几缕粉紫色的晚霞,巷口的老槐树上挂着的灯笼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连残雪都泛着暖光。穿越来快一年了,她原先总觉得自己是个误闯进来的外人,可现在喝着甜香的腊八粥,听着满巷的人声,她才真切地觉得,她是真的扎根在这儿了。 这洪武初年的日子,就像手里这碗熬得稠稠的腊八粥,材料杂,火候足,越熬越香,越品越甜。再过二十多天就过年了,明年的桑叶会肥,明年的茧会厚,明年的织机会织出更多更好的锦,明年的日子,肯定会像徐婶家晾着的红布一样,红通通的,亮堂堂的。 正想着,沈青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的桂花蜜水,递到她手里,笑着说:“站在这儿吹风呢?快喝杯热水暖暖。刚和王机头商量好了,明天就开始改织机,小满也来帮忙,争取过年前改好两台,开年就能用。” 穗岁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她抿了一口蜜水,甜得直眯眼。远处传来几声爆竹响,是哪家的小孩在放小炮仗,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提前给新年报信。染织巷的腊月,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序幕,每一缕风里,都裹着对来年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