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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初雪染坊 洪武十年十一月十一,卯时刚过。 林穗岁是被徐婶的大嗓门喊醒的,她迷迷糊糊推开木窗,凉丝丝的雪片先扑到了脸上,带着雪特有的清冽气,混着巷子里常年不散的蓝靛涩味,还有灶房飘来的姜茶甜香,一下子就把人吹醒了。往外望,整个染织巷都裹在一片软白里,青石板路覆了寸厚的雪,老槐树的枝桠压得弯弯的,檐下垂的冰棱子透亮得像水晶柱,风吹过就叮铃铃撞得响。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袄,顺手把梳妆台上新做的蜡梅绢花簪在鬓边,深吸一口冷得发甜的空气,趿着棉鞋就出了门。 徐婶家的院门敞着,十八口大大小小的染缸摆在院里,像十八个敦实的胖娃娃,缸口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徐婶穿得像个球,身上的靛蓝围裙沾了半片雪,正踮着脚扯堆在廊下的草帘,急得嗓门都劈了:“这死天!昨儿还晴得晒人,怎么说下雪就下雪!雪水进了缸,这一缸靛蓝全得发乌,我这半个月的功夫就白费了!我家那口子要是还在,前儿看了天象早把帘子备妥当了,哪用得着我现在急得团团转!” 穗岁赶紧跑过去帮忙,手刚碰到草帘就冻得一缩——草帘上沾的夜霜结了薄冰,扎得指尖生疼。她咬咬牙抱起一捆草帘往最近的苏木缸那边跑,刚把帘子铺上,就见小满顶着一头雪从染坊方向跑过来,脸上还沾着两块没洗干净的靛蓝印子,棉袍的扣子都扣错了,显然是刚爬起来脸都没顾上擦:“姐!我来帮忙!这苏木缸金贵,可不能进雪!” 话音刚落,对门的沈青舟也推门进来了,他今天休沐,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有点发毛,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我在对面听见徐婶喊,就过来搭把手。我力气大,重的草帘我来抬。”他两三口把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抱起最沉的那几捆厚草帘,专往缸大的地方走,脚步稳得很,没一会儿就盖好了三四口大缸。 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小半个时辰才把十八口染缸全盖严实了,还在每口缸的缸沿压了两块石头,防止风把草帘吹开。穗岁的手冻得通红,指节都僵得弯不动,哈出来的气在睫毛上结了层白霜。徐婶拍了拍手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个铜汤婆子,套着洗得发白的蓝粗布套,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一下子就塞到了穗岁手里:“快拿着暖!这是我家死鬼当年给我打的,用了快二十年了,温乎得很,刚在灶上焐了半个时辰,保准暖到骨子里。” “都过来喝口姜茶暖暖!”王机头扛着个竹扫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老婆子,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陶壶,壶嘴冒着白汽,“刚在灶上熬的,放了红糖和姜片,驱寒最好。这雪下得急,你们几个小年轻哪扛得住冻。” 大家凑在廊下的石桌边坐了,捧着粗陶碗喝姜茶,辣乎乎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冻僵的骨头都酥开了。沈母也端着个竹屉走了进来,屉上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皮都烤裂了,流着蜜色的糖汁:“刚在灶膛里焖的,是我老家绍兴带来的红薯,比这边的糯,你们尝尝。”沈青舟伸手拿了个最大的,剥了焦黑的皮,露出橙黄的薯肉,自然而然就递到了穗岁手里。穗岁咬了一口,甜得直眯眼,软乎乎的薯肉在嘴里化开来,比她现代吃过的烤红薯还香。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拨浪鼓声,货郎陈戴着个狗皮帽子,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手里拎着个粗布袋子,一推门就笑开了花,连耳朵尖都红着:“哟,都在呢!正好正好,我刚从西街豆腐坊过来,提亲成了!阿桃她爹答应把姑娘嫁给我了!”说着就把布袋子往石桌上一倒,花花绿绿的喜糖滚了一桌子,给每个人都塞了两大把,又单独抓了一把炒花生塞给徐婶家的小子,给小满递了一串裹着糖霜的山楂球:“拿着吃,甜得很!” 小满攥着那串糖球,舍不得咬,往怀里塞了塞,嘿嘿笑:“我等下次我娘进城,给我妹妹捎回去,她上次来信说想吃糖球呢。”大家都笑他疼妹妹,徐婶拍着他的后脑勺说:“真是个好哥哥,等你明年出了师,赚了钱,天天给你妹妹买糖球吃。” 李嫂刚好端着个木盆过来借靛蓝,听见动静也凑过来,拍着货郎陈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我就说你小子能成!之前天不亮就给人送热糖糕,下雪天也不落下,这点功夫没白搭!到时候喜酒可得摆在巷口老槐树下,我们全巷的人都去喝,给你撑场面!”货郎陈挠着头笑得更傻了,脸通红:“那肯定的!到时候还得麻烦锦娘给我织两匹鸳鸯锦做被面,麻烦三娘给我绣个百子千孙的喜帐,多少钱我都给!” 正热闹着,林承运裹着件狐皮坎肩从外面进来,脸冻得通红,帽子上的毛边都结了冰碴子,他刚去城郊的蚕农家收茧回来,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得严实的蚕种:“今年这雪下得是瑞雪!蚕农们说了,雪厚点把地里的虫子都冻死,明年的桑叶肯定肥得流油,这批蚕种是他们挑出来最好的荷叶白,明年结的茧保证比今年的厚三成,抽出来的丝亮得能照见人!” 林守业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盏,袖口沾着点捻金线蹭的金屑,抿了一口雨前茶,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啊好啊,明年咱们就多织点新花样,就用穗岁画的那些折枝桂、并蒂莲的花本,肯定比今年卖得还好。刚才沈大人还和我说,工部织染所的冬衣丝线订单批下来了,后天就让采买过来签契,要三千束线,各种颜色都有,刚好够咱们忙到年底。” 周氏也拿着一摞绒线手套走了进来,是她这几天晚上就着油灯,用织锦剩下的余线捻了织的,针脚密得很,厚实暖和。她给每个人都递了一双,发间的银顶针在阳光下闪着亮:“天冷,你们干活的时候戴着,别冻了手,咱们手艺人的手金贵,冻裂了接线、染布都不方便。”徐婶接过手套,摸着绒乎乎的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攥着周氏的手半天说不出话:“你们这一家子,真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们才好。”周氏笑着拍她的手背:“邻里街坊的,说什么谢不谢的,平时你还总给我家送染好的碎布,我给承文补衣服都不用买新布呢。” 太阳慢慢升得高了,雪彻底停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徐婶家的小子背着布书包跑了进来,脸冻得通红,手上裂了好几个小口子,看见院里的热闹,怯生生地喊了声“娘”。林守业想起前儿见这孩子冻得连字都写不了,转身从身后拿出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递给他:“拿着穿,这是承运去年穿的,还新着呢,我让你周婶改了改大小,刚好合你的身,穿了就不冻手了。”那小子接过棉袍,抱在怀里,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连忙给林守业鞠了个躬,声音脆生生的:“谢谢林伯伯!” 穗岁抱着暖乎乎的汤婆子,靠在廊柱上,看着院里的人说笑,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很,混着染缸里淡淡的蓝靛味,姜茶的甜香味,烤红薯的糯香味,还有喜糖的奶香味,闻着就暖得很。苏三娘挎着绣篮刚好路过,也凑进来凑热闹,给每个人都塞了一方她刚绣的五毒帕子,说雪天戴着能驱寒,特意给穗岁留了个绣着蜡梅的,浅黄的花瓣绣得活灵活现:“知道你喜欢蜡梅,特意给你绣的,配你鬓边的绢花刚好。” 风一吹,晾布架上盖着的草帘晃了晃,积在上面的雪簌簌往下落,滴下来的水珠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巷子里的织机声渐渐响了起来,咔嗒咔嗒的,和远处小孩打雪仗的笑声、货郎陈的拨浪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曲唱不完的歌。徐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缸边,摸着盖得严实的染缸,晃着腿哼起了她那首唱了半辈子的染布小调:“三月蓝草四月靛,五月嫁衣红艳艳,冬雪盖缸来年丰,日子越过越甜哟……” 穗岁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甜得发糯,她抬头望了望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穿越来这大半年,她原先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脚踩着的这金陵的地都是飘的,可现在看着这满院的烟火气,看着这些热热闹闹、认认真真过日子的人,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落到这烟火里了。这洪武初年的日子,就像她怀里抱着的这个旧铜汤婆子,不花哨,却暖乎乎的,踏实得很。 雪水顺着草帘往下滴,滴答,滴答,像在数着日子。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明年的桑叶会肥,明年的茧会厚,明年的日子,肯定会像徐婶唱的那样,越来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