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货郎新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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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货郎新货
洪武十年十月初一,晨。
薄霜像撒了层细盐似的覆在染织巷的青石板上,晨雾还裹着蓝靛的涩味没散尽,林家灶房飘出的小米粥香先漫了半条巷。忽听得“咚咚咚——”三声拨浪鼓响,脆生生的,比公鸡打鸣还准,巷子里的各家各户都知道,这是货郎陈来了。
最先跑出来的是李嫂,她端着个木盆,手上还沾着肥皂角的泡沫,昨儿刚给码头扛货的汉子洗了棉袄,肘子处磨破了个洞,正等着绛红的线补呢。她踩着沾了霜的石板哒哒跑,嗓门亮得能穿透雾:“陈三郎!可把你盼来了,前儿说的绛红线给我留了没?晚了我家汉子明天上工没棉袄穿!”
货郎陈把担子停在老槐树下,担头挂的铜铃被风晃得叮铃响,他掀开盖担子的蓝粗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包,每包上头都盖着朱红的“林记”小印:“哪能忘你的!你要的绛红我单独放着呢,你且看看,这可是林记新出的草木染丝线,洗十次都不带掉色的!”
他话音刚落,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妇,有攥着铜板要给弟弟绣肚兜的,有拿着帕子要补花的,苏三娘挎着绣篮挤在最前头,发上插的银梳被晨光晃得亮闪闪的:“少吹牛,前儿我在西市买的丝线,洗一次就掉得满盆红,你这要是也那样,我可不给钱。”
“哎哟我的苏三娘,我骗谁也不敢骗你啊!”货郎陈拿起一包柿红色的丝线,拆开桑皮纸,十二股线齐刷刷垂下来,颜色亮得像刚摘的熟透的柿子,“这是林姑娘改良的染法,用的都是苏木、黄栌、蓝草这些草木料子,没加多余的礬石,不烧手不说,锁色比寻常丝线牢三倍!你要不信,当场浸水试试!”
正说着,穗岁端着个陶碗从林家出来,鬓边簪的淡紫木槿绢花沾了点雾珠,她是出来给对门沈青舟送刚烙的芝麻烧饼的——沈母今早天不亮就去城郊的庙里上香了,沈青舟赶着去工部当值,来不及自己买早饭。她听见这边吵吵,笑着把烧饼塞给刚跑出门的沈青舟,接过货郎陈手里的柿红线,往旁边徐婶端的洗衣盆里一浸,捞出来的时候指尖干干净净,一点红色都没沾。
“真不掉色!”围着的人发出一阵惊叹,李嫂先掏了铜板:“给我来两束绛红!再要一束藏青的,给我家大小子补裤子!”
“我要三束秋香黄的,绣个抹额给我娘过冬!”
“给我拿两束松霜绿,我绣鞋面!”
沈青舟咬了一口热烧饼,烫得直吸气,他看见穗岁手里还捏着半束秋香黄的线,连忙掏出铜板:“锦娘,给我也拿两束秋香黄的,我娘这几天在家绣松鹤图,正缺这个颜色,前儿还念叨说市上卖的黄线颜色发闷,绣出来的鹤顶黄不鲜亮。”他说着又压低了点声音,“对了,工部织染所这两天正找冬衣用的丝线,要求牢度高,洗了不褪色,你这线刚好合适,回头我让所里的采买过来找你订,宫里的内侍省冬天要给宫人做一千件夹袄,用量大着呢。”
穗岁眼睛一亮,连忙把线递给他,额外多塞了一缕正红的:“多谢沈大人,这缕正红给伯母绣鹤顶用,颜色正。回头我让我哥把样品给你送衙里去,各种颜色都有,还有棉线,绣粗活能用。”
正说着,小满攥着半吊铜钱从染坊跑出来,脸上还沾着两块靛蓝印子,跑得呼哧带喘的:“陈叔!给我拿一束天蓝色的线!要最浅的那种!”他攒了半个月的月钱,就等着给乡下的妹妹买线绣帕子,妹妹过年就十岁了,上次来信说羡慕同村的小姑娘有绣兰花的帕子。货郎陈看着他脸上的靛蓝印子就乐,给他拿了最浅的天蓝线,还额外塞了一缕鹅黄的:“拿着,给帕子绣个花心,你妹妹肯定喜欢。”小满乐得直咧嘴,攥着线跑回染坊,干活的动静都比往常大了不少。
徐婶挤了半天终于挤到前头,大嗓门一喊,周围的人都自动让了条道:“给我拿三束靛蓝色的!要最深的那种!”她身上系的染布围裙磨破了三个洞,就等着同色的线补,“补完了照样能用,不用做新的,省下来的布还能给我家小子做件新袄。”她边说边拿起线往自己围裙上比,颜色和她围裙上的靛蓝一模一样,半分不差,乐得她直拍货郎陈的担子:“还是林记的线颜色正!我上次染了半个月的蓝,就这个色!”
林承运扒着算盘从铺子里走出来,见货郎担上的丝线已经卖了快三分之一,指尖敲了敲算盘珠子,对着货郎陈挑眉:“我就说让你多拿些杂色的你不肯,你看这蓝的红的都快卖光了,下次每种颜色多拿二十束,还有棉线,也多拿些,老百姓补衣服还是棉线划算。”他说着又念起了口头禅,“这笔账不划算,下次我去收茧的时候,让蚕农多给我留些上等茧,抽出来的丝更匀,染出来的颜色还能更亮些,说不定能卖得更好。”
苏三娘挑了十几束线,有粉的有红的有绿的,她要绣过年用的门帘,正缺这些鲜亮的颜色。她眼尖,一眼就看见货郎陈怀里揣着一束水粉色的线,用帕子包得好好的,她伸手就给抽了出来,举着线打趣:“哟,陈三郎这是藏的什么好东西?水粉色的,给哪家姑娘绣鞋面呢?是不是西街豆腐坊的阿桃?我前儿还看见你给人送热乎的糖糕呢!”
货郎陈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挠着头直笑:“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想着给她绣个桃花鞋面,过年的时候上门求亲去。”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李嫂拍着他的肩膀喊:“成啊!到时候请我们喝喜酒!我们给你俩缝喜被!”货郎陈脸更红了,连忙把线揣回怀里,连连点头:“一定请!一定请!到时候给大家都送喜糖!”
角落里的刘婆婆攥着个布包慢慢走过来,她儿子当年战死在战场上,十月初一寒衣节,她要给儿子补件寒衣烧过去。她捏着几个铜板,声音颤巍巍的:“给我拿束银灰色的线吧,我家小子生前最喜欢穿银灰色的袍子。”穗岁连忙走过去,把银灰线塞到她手里,把她递过来的铜板又推了回去:“刘婆婆,这线我送您的,您要是缺布也和我说,我给您拿素缎,给大叔做件暖和的寒衣。”刘婆婆攥着线,眼圈都红了,连声说着谢谢,颤巍巍地走回了家。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雾散得干干净净,青石板上的薄霜化成了细碎的小水珠,闪着亮。货郎陈的担子空了小一半,他把剩下的线码好,晃了晃拨浪鼓,要往下一个巷子去。走之前他塞给穗岁一沓新的花样子,都是他走街串巷收来的江南最新的花样,有折枝桂,有并蒂莲,还有缠枝菊:“这些都是苏杭那边刚流行的花样子,好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要,你看看能不能织成新锦,过年的时候肯定好卖。”
穗岁接过花样子,刚要道谢,就听见沈青舟在对门喊她:“锦娘!我娘从庙里回来带了素斋,你晚上过来吃啊!”她抬头应了一声,鬓边的木槿绢花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巷子里的织机声渐渐响了起来,咔嗒咔嗒的,像一首热闹的歌。李嫂坐在自家门口补棉袄,苏三娘已经支起了绣架绣她的新年门帘,徐婶在院里搅着染缸,哼着她的染布小调,小满蹲在染坊门口,就着阳光给妹妹绣帕子,指尖捏着天蓝色的线,绣得认认真真。
林守业站在铺门口,捻着胡须看着巷子里的热闹,袖口沾的金屑被阳光照得闪闪亮。他端起手边的雨前茶抿了一口,笑着对身边的周氏说:“原先我还担心穗岁想的货郎分销的法子不靠谱,现在看来,这丫头的主意是真的好。你看这线卖的,今年咱们家的日子,真像这染出来的丝线一样,鲜亮着呢。”
周氏手里捏着刚从沈母那学来的绣法,正试着绣鹤的羽毛,发间的银顶针闪着光,她抬头看了看正在院子里整理花样子的穗岁,嘴角的笑温柔得像浸了蜜:“那是,咱们家锦娘,是有福气的人。”
风卷着隔壁徐婶院里的染布香吹过来,混着小米粥的暖香,还有丝线淡淡的草木香,飘得满巷都是。货郎陈的拨浪鼓声远了,可巷里的笑声,织机的咔嗒声,还有女人们凑在一起说闲话的声音,却越来越热闹,把整个秋日的清晨,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