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沈母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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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沈母来访
洪武十年九月十八,午后的日头把染织巷的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风卷着巷尾老桂树的甜香,裹着徐婶院里飘出来的靛蓝涩味,吹得晾在绳上的各色布匹起起伏伏,像把天边的彩云剪碎了挂在巷子里。

林家堂屋的门敞着,周氏坐在靠窗的杌子上补林承运跑货磨破的行囊,发间插的银顶针被日头照得亮闪闪的,针脚落得又密又匀。穗岁蹲在旁边的矮几边整理前几日沈青舟送的唐式云纹花样子,指尖无意识捻着纸边,鬓边簪的黄菊绢花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她正琢磨着把云纹和缠枝莲结合起来,织成新的花锦,赶在十月小阳春的时候上市,肯定受欢迎。

正想得入神,就听见对门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响,沈青舟略显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娘,您慢走,台阶高,当心绊着。”穗岁抬头往对门看,就见沈青舟搀着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老太太鬓边梳得整整齐齐,挽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眼神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周氏也听见了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回身从灶上的蒸笼里端出一碟还温着的桂花糕,迈步进了对门的院子:“沈老夫人来了?快屋里坐,这刚蒸的桂花糕,您尝尝垫垫肚子。”沈母连忙侧身行礼,脸上带出点客气的笑,伸手接过一块糕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亮:“劳烦嫂子惦记了,这糕甜而不腻,可是加了槐花蜜?”周氏笑得眉眼弯弯:“老姐姐好口味,正是隔壁徐婶家的蜂采的,今年的槐花开得好,蜜也香。”

进了屋沈母的眉头就没松开,十来平的小屋子,一半放着沈青舟的书和织机图纸,一半支着木板床,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墙角还堆着一摞没洗的布衣。她伸手拍了拍木板床的床沿,叹了口气:“你说说你,放着老家三进的院子不住,非要来金陵当这八品小吏,租这么个鸽子笼似的地方,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过得叫什么事?老家你张叔家的姑娘我都给你看好了,知书达理,还会做一手好针线,你偏不肯回去,非要在这遭罪。”沈青舟站在旁边挠着头,耳尖微微发红,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娘,我这公务忙,再说这巷子的邻居都好,平时都照应着,没您想得那么苦。”

正说着话,穗岁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了,笑着递过去:“沈伯母喝茶,这是我爹今年开春收的雨前茶,您尝尝。”沈母接过茶杯,目光落在穗岁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姑娘穿件半旧的月白布衫,鬓边簪着黄菊,眉眼清亮,手上带着常年握梭子磨出来的薄茧,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商户人家姑娘。她又瞥到沈青舟桌角堆着的一沓花样子,正是前几日儿子熬夜画的云纹,心里就隐约有了数,语气淡淡的:“这位是?”“哦,这是对门林家的姑娘,小字锦娘,织锦的手艺在咱们这染织巷是独一份,前几日林记新锦开张的招牌还是我给写的。”沈青舟连忙介绍。

话音刚落,苏三娘拎着个绣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看见沈母就笑着打招呼:“哟,沈伯母来了?我是巷口苏记绣庄的苏三娘,您家沈大人可真是个好人,上月工部织染所要收的贡缎标准改了,还是他提前给我们巷子里的织户透的信,免得我们白织了半个月的料子不符合要求,我们全巷都念他的好呢。”沈母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她原以为儿子在这边就是当个清闲小吏,没想到还真给百姓办了实事,端着茶碗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应该的,他吃着朝廷的俸禄,自然要做该做的事。”

正说着,小满拎着两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缎跑了进来,脸上还沾着点靛蓝印子,看见沈母就咧嘴笑:“沈大人,王机头说上次你帮着修的那台织机现在好用得很,织出来的缎子比之前匀多了,让我送两匹新织的素缎过来,给你做秋衣穿。”他说着把缎子递到沈母面前,亮着眼睛炫耀:“这可是我姐新改良的织法织的,密实得很,风吹都不透,我家铺子里这料子卖得可俏了,好多大户人家都来订呢!”沈母伸手摸了摸那素缎,触手软而有骨,经纬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比绍兴老家最好的织户织出来的料子都好,她脸上的神色终于松快了些,看向穗岁的眼神多了点赞许:“林姑娘好手艺,这缎子确实不错。”

周氏这时也坐了过来,看见沈母盯着缎子看的眼神,笑着说:“老姐姐要是喜欢,等下我让锦娘给您剪两匹秋香黄的,那颜色温温柔柔的,最适合做袄子,您要是会做绣活,在领口绣个云纹,好看得很。”沈母一听绣活就来了兴致,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嗨,年轻的时候也做了十几年的绣活,后来眼睛花了,就很少动针了,我们绍兴那边的绣法和你们苏州的不一样,绣鸟雀的羽毛最是灵动,要劈六股线呢。”周氏一听就来了精神,连忙回屋拿了自己绣的松鹤延年帕子过来:“您看看我这帕子绣得怎么样?我总觉得鹤的羽毛绣得不够活。”

两个人头挨着头研究起绣活来,越聊越投机,沈母还给周氏讲怎么用深浅不一的线绣出羽毛的层次感,说这法子还是她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绣坊的老师傅学的,一般人都不肯外传。周氏听得连连点头,捏着帕子说等下就去拿丝线试试,说不定下次就能绣出能卖的花样了。沈母聊得高兴,拿起帕子对着日头照了照,看见针脚密得连光都透不过,连夸周氏手巧:“我来之前还担心我儿在这边没人照应,现在看有你们这么好的邻居,还有林姑娘这样的手艺人,我就放心多了。”

几人说着话,徐婶的大嗓门也从院外传了进来:“沈老夫人!我刚染了两匹松绿布,给你家沈大人做件外衫合适得很,我放你门口了啊!”话音刚落,就听见布卷放在台阶上的轻响,徐婶的脚步声又哒哒地远了,还哼着她那首常唱的染布小调:“三月蓝草四月靛,五月嫁衣红艳艳……”沈母听得笑出了声,对着门口喊:“多谢徐妹子!等我做了绍兴梅干菜扣肉给你送过去!”

聊到太阳快西斜的时候,沈青舟要带着沈母去西市的馆子吃饭,沈母不肯,拉着他就往林家的铺子里走:“去什么馆子,浪费钱,我去扯两匹布,给你做两件冬衣,再做两双棉鞋,比外面买的舒服。”进了铺子沈母一眼就看中了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秋香黄锦缎,伸手摸了摸,温温热热的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当即就说:“就这个,给我剪四丈,做两件夹袄,剩下的还能做个帕子。”穗岁连忙要给她算成本价,沈母却不肯,掏出银子就往柜台上放:“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这料子值这个钱,你要是不收,我以后可不敢来你家买布了。”穗岁没办法,只好收了钱,额外给她塞了两束同色的丝线,让她绣花纹的时候用。

送沈母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徐婶正站在院子里收布,七彩的布匹堆在她脚边,像堆了一堆云霞,她见了沈母又大着嗓门喊:“沈老夫人!明天来我家吃蜜枣粥啊!我家蜂刚摇的槐花蜜!”沈母笑着应了,回头望了望染织巷,巷子里的织机声咔嗒咔嗒地响,林家铺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照得门槛都暖融融的,风里还飘着各家灶房传出来的饭香,有炖萝卜的香,还有煎鱼的鲜,混着淡淡的桂香,闻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她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沈青舟说:“原来我还想着劝你回绍兴,现在看来,这地方确实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我多住半个月再走,给你把冬衣、棉鞋、厚袜子都做好了再回去。”

沈青舟笑得眼睛都弯了,抬头往林家铺子的方向看,正好看见穗岁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拿着半张没画完的缠枝云纹花样子,鬓边的黄菊绢花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她对着沈青舟挥了挥手,嘴角的笑甜得像浸了蜜。

远处货郎陈收摊的拨浪鼓声咚咚地传过来,混着织机的咔嗒声,还有徐婶收布的小调子,成了这个秋日傍晚最暖的声响。沈母攥着手里的秋香黄缎子,指尖蹭过软滑的布料,心里暗暗点头——这金陵城的染织巷,倒真比老家多了几分活气,连风里飘的,都是踏踏实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