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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8章:大学里的智囊 拿下联发大厦的钥匙,并没有给陈启明带来多少喘息的时间。相反,压力接踵而至。 昌哥和丧驹的两百万借款,虽然没有高昂的即时利息,但附带了长期的权益分享条款。德辅道中物业的抵押贷款每月需要偿还本息。湾仔唐楼尚未产生稳定租金,而“联发大厦”这头巨兽,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资金黑洞。 这栋位于皇后大道中旁的十层“毒楼”,在产权交割后的第二天,麻烦就开始浮现。首先是现有租户的恐慌。尽管卖方律师保证租约合法有效,但大厦易主的消息不胫而走,新业主是“神秘买家”的传闻混杂着大厦原主人与贩毒集团、贪污案有关的旧闻,让几家小贸易公司和律师事务所的租户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打听提前解约的可能,也有人拖欠租金,观望风向。 紧接着是管理和维护问题。旧有的物业管理公司本就是原业主的壳,在交易完成后迅速撤出,留下一堆烂账和无人维护的公共设施。电梯时常故障,水管老化渗漏,消防设备过期。何婉菁临时雇请的看更(保安)和清洁工,面对这栋庞然大物和复杂的租户纠纷,也显得力不从心。 最棘手的,是来自官方的“关注”。在交易完成后的第二周,两名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差人的男子来到联发大厦管理处,出示了证件——廉政公署(ICAC)。他们语气平和,但问话极为细致,从大厦的产权变更历史、交易金额、买卖双方背景,到原业主与某些“敏感人物”的资金往来,事无巨细。他们特别“提醒”新任管理方,有义务配合ICAC的调查,并确保大厦不被用于非法用途。 何婉菁以“永利财务咨询公司”经理的身份出面应对,她保持了最大的冷静与配合,将所有能提供的交易文件副本交给对方,并一再强调这是纯粹的市场商业行为,对新业主的背景不知情,对大厦过往概不负责。ICAC的调查员没有多说什么,留下名片后离开,但那种无形的、被监视的压力,让整个管理团队如芒在背。 “他们在试探,也在警告。”当晚,在永利押的后间,何婉菁对陈启明分析,眉宇间带着疲惫,“交易本身手续合法,他们抓不到把柄。但他们显然不相信这只是一个普通投资。他们在看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会不会和原业主的旧网络有瓜葛,会不会利用这栋楼做新的‘生意’。” 陈启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夜雨。香港的雨季到了,湿热的空气让人烦闷。“他们看得越紧,我们越要做得‘干净’,甚至要做得‘漂亮’。”他转过身,“联发大厦不能一直背着‘毒楼’的名声。我们要给它‘换血’。” “怎么换?”何婉菁问,“大规模驱逐现有租户,重新装修招租?那需要一大笔钱,而且空置期的损失和装修费用,我们现在根本负担不起。昌哥和丧驹的钱是短期过桥,不能动。银行的抵押贷款压力已经很大了。” “不驱逐,但要‘优化’。”陈启明思路清晰,“对现有租户进行分类。背景干净、只是被风声吓到的小公司,可以给予短期租金优惠,稳住他们,保证基本现金流。对那些本身可能有问题、或者长期拖欠租金、口碑不佳的租户,以‘大厦全面安全检查、消防设施升级’为由,要求他们暂时搬迁,我们提供少量搬迁补贴。利用这个时间差,对部分楼层进行快速、简单的翻新,重点是公共区域、外立面和基础设施。钱不够,就一层一层来。” “那钱从哪里来?”何婉菁指出核心。 “我们需要一份报告。”陈启明目光深远,“一份能说服银行,或者更大规模的投资者,相信联发大厦——不,是相信整个中环核心区甲级写字楼——未来价值会大幅重估的专业报告。用这份报告,去获取新的、成本更低的融资,用来完成大厦的改造和我们的后续计划。” 何婉菁立刻明白了:“你想做地产投资信托(REITs)?或者发行债券?但现在香港没有REITs,债券市场对一家新公司、尤其是一栋有‘背景’的楼,恐怕……” “不是现在。”陈启明打断她,“是为将来铺路。而且,这份报告的作用不仅是融资。它可以影响市场预期,可以为我们收购的这三栋楼‘正名’,可以吸引更优质的租户,甚至可以……影响政策。” “谁能写这样的报告?”何婉菁疑惑,“需要非常专业的经济学家、地产分析师,还要有公信力。我们请不动这样的人。” “香港大学,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陈启明缓缓说出一个名字,“我记得,那里有一位年轻的讲师,叫李文彬。他是剑桥的经济学博士,去年刚回港任教,专攻城市经济与地产金融。发表过几篇关于亚洲四小龙经济模式的论文,观点比较新颖,但在学术界不算主流,没什么名气。” “你认识他?”何婉菁惊讶。 “听说过。”陈启明含糊带过。事实上,这是来自前世的模糊记忆,李文彬这个名字在八十年代中后期的香港经济学界曾短暂活跃,以其对香港楼市和金融中心地位的激进预测而闻名,但后来似乎因为某些原因沉寂了。此人对数据敏感,敢于提出与当时主流保守观点不同的预测,正是陈启明需要的、能将他“先知”包装成“学术预见”的笔杆子。 “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年轻讲师,他的报告会有分量吗?”何婉菁表示怀疑。 “正因为他没名气,才有合作的可能。而且,学术上的分量,有时候可以通过‘赞助’和‘发布渠道’来提升。”陈启明道,“我需要你去接触他,以……‘永利学术研究基金’的名义,赞助他一项关于‘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香港核心商业地产价值重估’的课题研究。资助金额可以慷慨一些,但要求他在半年内完成一份详尽报告,报告的所有权归资助方,他可以署名发表学术文章。” “他会答应吗?学者通常不喜欢被资本直接干预研究方向。” “所以需要技巧。”陈启明指点道,“不要直接提要求。先以仰慕他学术观点的普通商人名义,请他饮茶,讨论香港经济前景。听他讲,引导他谈到地产和金融。然后,表示对他观点的深度认同,并感慨市场缺乏这样有远见的研究。最后,再提出赞助的意向,强调基金的‘独立性’和对他学术自由的‘绝对尊重’,只希望他的真知灼见能被更多人看到,为香港未来尽一份力。关键是要让他觉得,是你在资助他的‘思想’,而不是雇佣他写一份‘命题作文’。” 何婉菁仔细品味着这番话,不得不承认陈启明对人心的把握极为精准。“我试试。但你怎么能确定,他的研究方向一定会符合你的‘预期’?” “因为我会给他‘灵感’。”陈启明从抽屉里拿出几页他手写的提纲,上面罗列了一些关键点:港元联系汇率制度对资产价格的长期影响、中美关系缓和与中国改革开放对香港转口贸易及金融中心地位的提升、跨国公司在亚太区设立总部对顶级写字楼的需求爆发、以及……对中环地区土地供应极度有限与需求持续增长的矛盾分析。“在不经意的聊天中,你可以把这些观点,以请教或探讨的方式抛给他。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会抓住这些闪光点,并将其发展成自己的理论体系。” 何婉菁接过那几页纸,看着上面条理清晰、甚至有些超前的分析,再次深深看了陈启明一眼。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我明天就去港大。”她收起纸张。 “不急。先以你的名义,向港大经济学院捐赠一笔小额款项,作为‘优秀学生奖学金’,建立初步联系。然后,再通过学院的人,自然地去结识李博士。”陈启明考虑得更周全。 何婉菁依言行事。一周后,她以“永利基金会”代表的名义,拜访了香港大学。在与经济学院院长和几位教授的茶叙中,她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对香港经济表现出“富有见地的关切”,并巧妙地提到了最近阅读李文彬博士某篇关于地产经济的文章,深受启发。院长自然乐于引荐这位慷慨且有品位的“赞助人”与自己学院有潜力的年轻教师认识。 在港大一间可以俯瞰棕榈道的教员休息室,何婉菁第一次见到了李文彬。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半旧的西装,有些学者的不修边幅,但眼神明亮,透着对学术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抱负。面对何婉菁这位突然到访、气质不凡的女士,他起初有些拘谨。 何婉菁按照陈启明的吩咐,没有直接谈赞助,而是从他那篇关于“制度变迁与资产价格重估”的论文谈起,提出了几个颇有深度的问题。李文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遇到了知音,话匣子打开,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他的观点:他认为随着香港政治地位确立(回归),其原有的、基于殖民地和自由港的“制度租金”会逐渐转化为基于法治、金融基建和区位优势的“现代服务经济租金”,这必将引发核心区域土地和优质物业价值的系统性重估,尤其是中环、金钟等顶级商业区。 “可惜,现在市场上很多人只看到短期的政治不确定性,沉浸在悲观情绪里,看不到这种结构性变化带来的长期价值。”李文彬说到最后,有些愤慨,也有些无奈,“我的论文,投给几家期刊,都被认为‘过于乐观’、‘缺乏短期数据支撑’。”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的眼光,只盯着脚下三尺。”何婉菁适时接口,语气诚恳,“李博士,不瞒你说,我家族也有些小生意,最近也在关注地产。听了你的分析,我深有同感。历史的大势,往往在众人恐慌时铸就。缺少数据支撑,是因为变化还未发生。真正的远见,不正是基于逻辑和结构,预见未来吗?” 这番话深深打动了李文彬。他感到眼前这位女士不仅美丽,而且极具见识。 何婉菁见火候已到,便委婉地提出了“永利学术研究基金”的赞助意向。她强调,基金的目的就是为了支持那些有独立见解、敢于前瞻的学术研究,不为商业利益左右,只希望为香港的未来积累思想财富。她提议赞助李文彬一个专项课题,深入研究“香港核心商业地产在历史转折期的价值重估逻辑”,资助包括研究经费、助理薪资和成果出版推广,唯一的要求是研究需要扎实、报告需要详实,基金拥有报告的使用权,但李文彬享有完全的署名权和学术发表权。 这个条件对一位缺乏研究经费、渴望做出成绩的年轻学者来说,几乎是无法拒绝的。李文彬在仔细询问了基金的背景(何婉菁解释为家族信托下的公益基金)和具体要求后,慎重地表示了兴趣,但提出需要看看初步的研究计划框架。 何婉菁将陈启明手写提纲中的部分核心观点(去除了过于具体的预测),以讨论的形式与李文彬交流,作为“抛砖引玉”。李文彬听到这些观点后,大为振奋,认为与他的思路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思考维度。他当场表示,愿意接受赞助,并会尽快提交详细的研究计划。 离开港大时,何婉菁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当晚,她向陈启明汇报了会面情况。陈启明听完,点了点头:“很好。保持联系,定期‘沟通’研究进展,适时提供一些‘市场数据’和‘国际案例’给他参考。确保报告的方向和结论,在我们需要的大框架内。但不要干预太细,给他足够的学术空间。一个有自己灵魂的报告,才更有说服力。” “报告什么时候要?”何婉菁问。 “最晚今年年底。”陈启明看着日历,上面圈出了1984年12月19日——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正式签署的日子。“在那之前,报告必须完成。它将是我们送给香港市场,也是送给我们自己的一份……新年礼物。” 窗外,雨已停歇,夜空露出几颗疏星。陈启明知道,李文彬这份报告,将是他将个人信息优势,转化为社会公认的“专业洞见”的关键一步。有了这份报告作为“弹药”,他接下来要操作的,就不仅仅是收购几栋楼,而是撬动国际资本,参与一场即将震惊世界的金融盛宴了。 他的目光,仿佛已经越过了维多利亚港,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东京。 而在他视线未及的书房里,何婉菁正在灯下,仔细整理着今天与李文彬会谈的笔记,以及陈启明给她的那些提纲。她隐约感觉到,陈启明正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而李文彬,只是网上一个重要的结点。她既为即将展开的宏大图景感到隐隐的激动,也为其中蕴含的未知风险感到一丝不安。但无论如何,她已身处网中,唯有与他一同前行。 港大的智囊已然入彀,下一场风,将从东京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