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第9章:东京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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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9章:东京来的客人
夏日的暑气渐消,香港进入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清爽,却吹不散陈启明眉宇间日益增长的思虑。
李文彬的研究课题在“永利学术研究基金”的资助下顺利启动。这位年轻的学者展现出惊人的热情与效率,他几乎全身心投入到资料搜集、数据建模和理论构建中。每隔两周,何婉菁都会以“沟通研究进展、探讨新思路”为名,与李文彬在港大附近的咖啡馆会面,每次都会带去陈启明“不经意”想到的、关于国际经济形势变化(如美国财政与贸易双赤字加剧、日本制造业竞争力飙升与资本过剩等)对香港可能产生的影响,供李文彬“参考”。
李文彬如获至宝。这些宏观视角与他的“香港核心资产价值重估”理论完美契合,他兴奋地将这些“外部冲击”和“结构性动力”纳入模型,研究报告的雏形日渐丰满。他愈发觉得,这位“永利基金会”背后的何小姐及其所代表的智慧,具有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基金会背后有来自更高层面的智囊团,但他恪守学术边界,没有深究,只是更加努力地打磨报告,力求不负这份“知遇之恩”。
与此同时,联发大厦的“换血”工程在陈启明的指挥下,低调而有序地推进。何婉菁展现了出色的执行力,她按照陈启明的分类标准,稳住了几家背景干净、只是被风声吓到的贸易公司和律师事务所,给予他们三个月的租金八折优惠,条件是必须按时缴纳,并配合大厦未来的“形象提升计划”。对于那些背景可疑或长期拖欠租金的租户,她以大厦消防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必须由专业公司进行全面检测升级为由,发出了带有律师函性质的正式通知,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暂时迁出,大厦方将提供相当于一个月租金的搬迁补贴。大部分这类租户本就心虚,又见有补偿,且对方理由“光明正大”,都选择了息事宁人,陆续搬离。
空出的三层楼,陈启明没有急于招租,而是拿出了手头最后一点机动资金,聘请了一家信誉良好的小型装修公司,对公共区域(大堂、走廊、卫生间)和其中一层的外立面及内部间隔进行了示范性翻新。工程不大,但效果显著。新粉刷的墙壁、更换的节能灯具、简洁现代的标识系统,让大厦陈旧的气息为之一扫。何婉菁甚至设法引入了一家小型但口碑不错的物业管理公司,接替了原来的空壳管理,让日常维护走上了正轨。
这些举措花费不菲,但陈启明知道必须投入。他要向潜在的租户、银行,尤其是那些暗中观察的眼睛(包括ICAC)证明,新的业主是真心想把大厦经营好,而非从事非法勾当。资金的持续消耗让他压力倍增,德辅道中物业的租金收入勉强覆盖其抵押贷款和联发大厦的部分开销,湾仔唐楼的改造尚未完成,昌哥与丧驹的借款虽无即时利息,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急需新的、大规模的现金流,或者一次资产价值的飞跃性提升。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份即将完成的报告,以及报告所能撬动的下一个机会上——那是一个在提纲中被称为“布局日元升值套利”的宏大计划,而其关键,在于结识一位“野村证券主管”。
这个机会,随着一封来自东京的电报,悄然降临。
九月的一个下午,何婉菁带回了一个消息。她在与李文彬的例行会面中,李文彬除了探讨最新的模型数据,还略带兴奋地提到,他剑桥时期的同窗好友,目前在日本野村证券(Nomura Securities)国际部担任高级经理的山本健一,近期因公务会来香港短暂停留。李文彬在之前的通信中,曾向山本提及自己正在进行的这项“极具前瞻性”的香港地产研究,并提到了资助方的“远见卓识”。山本对此表现出兴趣,表示如果时间允许,希望能在香港与李文彬及其“赞助人”见一面,交流对亚太经济,特别是日元汇率走势的看法。
“山本健一……野村证券国际部高级经理……”陈启明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碎片。野村证券,日本乃至亚洲最大的券商,八十年代正是其国际业务狂飙突进的时代,对全球金融市场,尤其是外汇和债券市场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一个国际部的高级经理,其掌握的信息和人脉非同小可。更重要的是,此人来自东京,来自那个即将在广场协议(Plaza Accord)后经历日元疯狂升值的国度。
“他什么时候到?停留多久?”陈启明立刻问道。
“电报上说,下周一下午抵港,周二晚上离开,只有一天半时间。李文彬博士问我,是否方便安排一次非正式的晚宴?”何婉菁回答。
“方便,必须方便。”陈启明斩钉截铁,“地点要选好,既要显档次,又不能太过张扬。半岛酒店的法餐厅,或者文华东方阁楼?不,或许陆羽茶室的包厢更合适,更有中式底蕴和私密性。你来定。以你和李文彬博士的名义邀请,我作为你的‘商业伙伴’出席。”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直接谈合作?”何婉菁问。
“不,第一次见面,只交朋友,展示价值。”陈启明思路清晰,“话题可以从李文彬的研究报告切入,谈谈我们对香港、对亚太经济的看法。重点是,我们要让这位山本先生觉得,我们在香港有独特的视角、资源和行动力。特别是……”他顿了顿,“特别是关于日元汇率,我们可以抛出一些‘有趣的观察’。”
“日元汇率?”何婉菁对国际金融的了解不如陈启明深入,“现在日元对美元不是挺稳定吗?日本产品行销全球,经济如日中天。”
“正因为如日中天,才会成为众矢之的。”陈启明走到窗前,仿佛能望见遥远的太平洋对岸,“美国现在的贸易赤字和财政赤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里根总统的第二任期,压力会急剧增加。国会里保护主义的呼声越来越高。你觉得,美国会坐视日本继续靠低估的日元大肆出口,抢走美国工人的饭碗,同时用赚来的美元购买美国的国债和资产吗?”
何婉菁迅速思考:“你的意思是,美国会逼迫日元升值?”
“不是会不会,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升多少。”陈启明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先知般的光芒,“这将是未来两年,全球金融市场最确定、也可能是最波澜壮阔的一波大潮。谁能提前布局,谁就能获得难以想象的财富。而野村证券这样的机构,既是潮头的弄潮儿,本身也是大潮的一部分。我们需要通过这位山本先生,了解潮水的确切方向,甚至……搭上他们的船。”
何婉菁倒吸一口凉气。陈启明的视野和野心,再次超出了她的想象。从香港的楼宇收购,一下子跳到了全球汇率博弈的棋盘上。
“我们有什么筹码,能让野村证券的高级经理重视我们,甚至分享这样的核心信息?”她问出了关键。
“筹码就是李文彬那份即将出炉的报告,以及我们手中‘中环三栋楼’所代表的、对香港核心资产价值的坚定信念和实质性持有。”陈启明道,“我们要让山本看到,我们不是空谈的理论家,也不是跟风的投机客,我们是基于深刻研究进行实质性布局的行动者。我们对香港未来的判断,与我们即将对日元走势的判断,逻辑是相通的——都是基于对全球经济格局结构性变迁的把握。更重要的是……”
他走近何婉菁,压低声音:“我们可以成为野村证券在香港,甚至未来在更大范围的一个‘特殊支点’。他们需要本地化的洞察、灵活的渠道,以及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由他们直接出面的业务。而我们,恰好具备这些条件,并且有足够的‘进取心’。”
何婉菁明白了。这是一场更高层面的价值交换与合纵连横。
接下来的几天,陈启明与何婉菁做了精心的准备。陈启明闭门不出,梳理记忆中和阅读中所有关于80年代初美日贸易摩擦、广场协议背景、日元升值路径及影响的信息,将其转化为一系列逻辑严谨、数据支撑(有些是模糊记忆,需要结合当前可查资料包装)、结论大胆但不失分寸的“观点”。何婉菁则负责敲定晚宴细节,并协助李文彬,将研究报告中最具说服力的核心部分提炼出来,做成一份精美的摘要。
周一傍晚,陆羽茶室古色古香的包厢内,四人会面。
山本健一约莫三十五岁,个子不高,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保守的领带,典型的日本精英金融人士打扮。他举止礼貌周到,但眼神锐利,观察着包厢内的每一处细节和每一个人。李文彬作为中间人,热情地介绍双方。
“山本桑,这位就是何婉菁小姐,‘永利学术研究基金’的代表,也是我这项研究最重要的支持者。这位是陈启明先生,何小姐的商业伙伴,在投资方面很有见地。”李文彬用英语介绍,山本的英语也相当流利。
“何小姐,陈先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山本微微鞠躬,递上名片。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从李文彬的研究开始。何婉菁将报告摘要递给山本,李文彬简要介绍了核心论点。山本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显示出深厚的专业素养。他对报告中关于“制度租金转化”和“结构性价值重估”的理论框架表示赞赏,尤其对其中引用的国际比较数据和宏观经济推演很感兴趣。
“李君的研究确实很有前瞻性。”山本评价道,“不过,香港目前的政治不确定性,是市场最大的担忧。很多国际资本都在观望,甚至撤离。何小姐和陈先生在这个时候,如此大手笔投资核心商业地产,并且资助这样乐观的研究,勇气可嘉。”
陈启明知道,考验来了。他放下茶杯,用流利的英语(穿越后这具身体的语言能力似乎不错,加上前世的底子)平静地回答:“山本先生,风险永远与机遇并存。市场的普遍担忧,恰恰创造了非理性的低价。我们相信的,不是短期的政治波动,而是香港不可替代的区位优势、法治基础,以及背靠中国内地巨大市场与改革开放带来的长期动力。更重要的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山本:“我们认为,当前全球经济的最大失衡,并非在香港,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美国的双赤字问题,才是未来几年驱动全球资本流动和汇率变动的核心引擎。这股力量,将重塑亚太,乃至全球的经济格局。香港,作为东西方交汇点,其资产价值将在这股大潮中,得到重估。而某些货币的价值,将面临根本性的调整。”
山本的瞳孔微微收缩。陈启明的话,直接切中了当时国际金融界最敏感、也最核心的议题。野村证券内部,关于美日贸易摩擦升级、美国可能对日元施压的讨论早已是最高级别的战略议题。
“陈先生对国际汇率有研究?”山本试探地问,语气依旧平静。
“略知皮毛。”陈启明谦逊一笑,但接下来的话却毫不含糊,“我们注意到,今年以来,美国对日本的贸易逆差再创新高,国会议员们的情绪越来越激烈。‘301条款’的威胁绝非空谈。日本作为出口导向型经济体,汇率是其竞争力的生命线。但当一个国家的贸易顺差和资本输出达到某种规模,其货币汇率就不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我们认为,未来一两年内,某种形式的‘国际协调’很可能发生,其结果,将是日元对美元出现显著的、趋势性的升值。”
山本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陈启明的判断,与野村内部一部分最激进的分析师的预测不谋而合,甚至更加肯定和具体。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香港本土的投资者,是如何得出如此清晰结论的?
“很……大胆的预测。”山本缓缓说道,“日本央行和财务省,会尽力维持汇率稳定。而且,大幅升值对日本出口产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所以,升值不会一步到位,可能会是‘有管理的、渐进式的’。”陈启明接口道,用了一个后来在广场协议中常见的术语,“但方向是确定的。而且,日元升值固然打击出口,但也会大幅提升日本企业的海外购买力和日本国民的财富感,推动资本更汹涌地出海,收购全球资产。这对野村证券这样的机构来说,难道不是更大的机遇吗?”
山本终于动容。陈启明不仅看到了升值的压力,更看到了升值背后日本资本输出的巨大浪潮,而这正是野村证券当时全力拓展国际投行业务的核心逻辑!
“陈先生,您的见解令人印象深刻。”山本的态度明显变得更加郑重,“不知道您和何小姐,对参与这样的……历史性机遇,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陈启明知道,鱼儿上钩了。他看了一眼何婉菁,何婉菁会意,优雅地接过了话头。
“山本先生,我们目前专注于香港核心资产的整合与价值提升,这需要时间和耐心。但我们始终关注全球市场。如果日元确实如我们所预期的那样进入升值通道,我们很希望能与野村证券这样的专业机构合作,探索一些……结构性的金融安排,例如利用日本低息环境发行债券,或者参与日元资产的投资。”她的话语留有余地,但指向明确。
“发行债券?”山本若有所思,“以香港物业为抵押,在日本市场发行‘武士债券’(Samurai Bond)?这倒是一个思路。不过,对发行主体的资质、抵押资产的质量和评级要求很高。”
“这正是我们需要野村证券专业意见的地方。”陈启明适时补充,“李文彬博士的报告,加上我们持有的资产,或许可以构成一份有说服力的‘故事’。当然,这需要详尽的尽职调查和精密的方案设计。我们不急,可以等待合适的时机。今晚能与山本先生交流,已受益匪浅。我们更期待未来能有合作的机会。”
他没有表现出急迫的索取,而是展示了合作的长远意愿和自身价值,这反而让山本高看一眼。
晚宴在融洽而深入的专业交流中结束。山本留下了他在东京的私人联系方式,并表示回到东京后,会仔细研读李文彬的报告摘要,并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向总部推荐一些有趣的合作可能性”。
送走山本和李文彬后,陈启明与何婉菁站在陆羽茶室门口,夜色已深,中环的霓虹依旧璀璨。
“你觉得怎么样?”何婉菁问。
“开了个好头。”陈启明望着车流,缓缓道,“他心动了。接下来,就是等。等李文彬的报告完美出炉,等日元升值的风声越来越紧,等野村证券自己找上门来。东京来的客人,带来了风的信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帆张得更高,把船造得更稳,准备迎接那场即将到来的、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海啸。”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这一次,目标无比清晰——东京。而连接香港与东京的桥梁,已然开始铺设。下一章,将是风暴前夕的密谋,与跨越海洋的资本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