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第7章:中环三栋楼

阅读设置 18px

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7章:中环三栋楼
中环德辅道中,香港的心脏地带。1984年初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不安。中英关于香港前途的第二阶段谈判仍在艰难进行,报纸上充斥着各种猜测和“信心危机”的论调。街上行色匆匆的白领们,脸上除了往日的精明,也多了几分对未来的迷茫。
下午三点,陈启明准时出现在德辅道中一栋十二层高、外观略显陈旧的商住楼楼下。楼宇建于六十年代末,外墙的白色马赛克有些已经发黑脱落,但位置绝佳,距离皇后大道中仅一街之隔。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面色焦黄、眼神游移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正是“刘荣”。他看到陈启明,立刻快步迎上,挤出勉强的笑容,伸出手:“陈生?系我,刘荣。昌哥介绍嘅。”
陈启明与他握了握手,触感湿冷。“刘生,你好。上去睇睇?”
“好,好,楼上请。”刘荣连忙引路,进入大堂。大堂昏暗,管理处的阿伯在打瞌睡。电梯是老旧的手拉闸门式,运行起来哐当作响。
刘荣要放售的物业在八楼,是一个约两千平方呎(约186平方米)的整层单位。走出电梯,走廊光线不足。刘荣掏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打开厚重的木门。
门内景象让陈启明微微蹙眉。单位显然是做贸易公司用途,但此刻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办公桌椅东倒西歪,电话线被扯断,墙上还挂着一些褪色的锦旗和“鹏程万里”的书法,但玻璃相框已经碎裂。空气里有灰尘和一股淡淡的、未散尽的雪茄烟味。
“之前……之前间公司搬得急,有啲乱。”刘荣搓着手,干笑着解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陈启明没有接话,缓步走入。他避开地上的杂物,仔细打量着。单位是旧式设计,间隔不算方正,但采光尚可,透过积灰的玻璃窗,能俯瞰德辅道中的街景和远处维港的一角。地板是老旧的花阶砖,天花板有渗水痕迹。装修和家具不值一提,但核心是地点和面积。
“刘生原来做咩生意?”陈启明状似随意地问,手指拂过一张翻倒的办公桌,上面还印着“荣发贸易”的字样。
“小小贸易,咩都做啲……”刘荣眼神闪烁,“最近……最近想转行,同埋细佬(弟弟)想移民去加拿大,所以急住套现。”
“移民?”陈启明转过身,看着他,“依家好多人都想走。刘生间公司,似乎唔系搬,系走咗佬(跑路)喔。”
刘荣脸色一白,强笑道:“陈生讲笑啦,点会……”
“我唔系差人,亦唔系ICAC。”陈启明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我系来买楼嘅。但买楼都要知间楼干唔干净。刘生,打开天窗讲亮话,呢层楼,同你之前间‘荣发贸易’,有冇手尾(麻烦)未清?有冇差人或者ICAC嘅人上来问过?”
刘荣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眼神挣扎。昌哥介绍的买家,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陈生既然问得直接,我都唔瞒你。”刘荣仿佛下了决心,压低声音,“我同之前个拍档,系做……做咗啲电子零件同手表生意,主要对大陆。你知道啦,有啲‘水货’成分。个拍档同警队某个阿Sir(警官)关系好,一直有‘关照’。但最近……最近个阿Sir俾人请去‘饮咖啡’(被ICAC调查)啦!我个拍档第一时间走咗去台湾。我惊牵连到我,所以想快啲卖咗层楼,攞笔钱傍身,睇下形势再决定走唔走。”
果然如此。陈启明心中了然。这正是廉政风暴下典型的“弃产”案例。与贪污警员勾结的公司,在保护伞摇摇欲坠时,负责人仓皇出逃或急于变卖资产套现。
“层楼,你同你拍伙嘅名?”陈启明问。
“系……系公司名下。不过佢(他)走之前,已经签咗授权书俾我,我可以全权处理。”刘荣连忙道。
“按揭呢?”
“早年买落,按揭早就供完啦。红簿(房产证)系干净嘅。”
“开价几多?”
刘荣报出一个数字:“一百八十万。”
陈启明闻言,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景。这个价格,在84年初的中环,对于这个面积和楼龄的物业来说,不算离谱,甚至略低于市价,但远未到“恐慌性抛售”的地步。
“刘生,”陈启明没有回头,“如果我冇估错,ICAC请你去个位阿Sir‘饮咖啡’,应该唔系一两日嘅事。风声传开,呢层楼,仲有冇第二个买家敢接?银行会唔会突然call loan(提前收回贷款)?你拖多一个月,可能八十万都冇人问。你话急住套现移民,但似乎……决心未够喔。”
刘荣脸上的汗更多了。陈启明的话句句戳中他的要害。这层楼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知情的圈内人不敢碰,怕惹上官非;不知情的外行人,一时也难找到。银行那边,虽然贷款已清,但如果原业主涉及刑事案件,房产也可能被冻结调查。他确实拖不起。
“陈生……你开个价。”刘荣的声音有些发虚。
陈启明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选择。第一,一口价,一百二十万,现金交易,律师楼签约,一个月内完成交割。所有手续你搞掂,我只见律师签文件。之后层楼发生任何法律问题,只要唔系产权本身嘅问题,都同我无关,你自己搞掂。”
“一百二十万?!砍价都冇咁狠!”刘荣失声道。
“第二,”陈启明不为所动,“我出九十万,但系以‘永利财务咨询公司’名义,同你签一份‘售后返租’合约。我买下楼,但立刻以市场租金七成嘅价格,返租俾你指定嘅一间‘空壳公司’,租约三年。等于你即刻攞到九十万现金,未来三年仲有笔稳定‘租金收入’入你指定账户,帮你扮作仲有生意喺度,方便你向ICAC或者其他人交代。三年后,间‘空壳公司’自然消失,层楼彻底归我。”
刘荣愣住了。第二个方案,价格更低,但设计更精妙。九十万现金到手,同时还有一个持续三年的“经营”假象,可以帮他应付一些调查和视线,为他争取时间安排后路。这显示买家不仅懂行情,更懂他这种人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止是钱,还有时间和掩护。
“你……你点保证,三年后唔会……”刘荣迟疑。
“合约写清,租赁方违约,我有权收回物业并追讨欠租。你间‘空壳公司’,只要按时交租(租金我会在楼价里扣返一部分给你做启动资金),就相安无事。三年后,你人早就喺加拿大享福,间公司系生系死,重要咩?”陈启明走近一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感,“刘生,我俾你嘅,系一条走得甩、又唔使贱卖资产嘅路。你拖落去,可能连呢条路都冇。諗清楚。”
刘荣脸色变幻,内心剧烈挣扎。最终,对ICAC的恐惧和对尽快脱身的渴望压倒了价格上的不甘。
“我……我要现金。一百二十万,现金交易。”他选择了第一条更干脆但价低的路,他不敢再玩任何花招,只求速离。
“明智。”陈启明点点头,“听日,我会叫律师联络你。准备好所有文件。冇问题嘅话,一周内过数。”
离开那栋旧楼,陈启明没有感到多少兴奋。这只是一道开胃菜。一百二十万,几乎用掉了他外汇投机获利的大部分,但这笔投资是值得的。84年底到85年,受中英联合声明签署(1984年12月)影响,市场信心会短暂恢复,楼市有一波小阳春,这层楼的价值会快速回升。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在中环核心区的第一处实体资产。
但这还不够。他的目标,是提纲中所写的“中环三栋楼”。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陈启明以永利押和刚刚收购的德辅道中物业为基点,通过何婉菁逐步建立的、若有若无的信息网,以及昌哥那边传来的零碎消息,像猎豹一样搜寻着目标。
何婉菁展现了出色的能力。永利押重新开业后,她不仅稳住了当铺生意,还利用陈启明提供的资金和思路,以“永利财务咨询”的名义,做了几笔针对小型贸易公司业主的短期周转“投资”,利息合理,手续干净,迅速在街坊和小商人中建立了“救急不救穷”的好名声。更重要的是,通过当铺和财务公司接触的三教九流,她果真收集到不少零碎却有用的信息:哪个潮州帮大佬的夜总会被查了,哪个和警队关系密切的“换钱庄”突然关门,哪个地产公司老板最近频繁约见移民律师……
陈启明将这些信息与他记忆中的历史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洗牌地图”。
他的第二个目标,出现在湾仔。一栋临街的六层高唐楼,业主是一位经营“字花”(非法彩票)和“外围马”的“捞家”,因与已被调查的警队贪污集团关联过深,急于脱手全家移民英国。这栋楼位置不及中环,但面积更大,而且是地铺连上层住宅,有改造潜力。对方开价二百五十万,但风声鹤唳之下,几乎无人敢问津。
这一次,陈启明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通过何婉菁,以“永利财务咨询公司”代表的名义去洽谈。何婉菁冷静、专业且不带江湖气的形象,反而让那位惊弓之鸟般的“捞家”稍微安心。经过一番拉锯,最终以一百六十五万成交,同样要求现金交易,速战速决。
资金开始捉襟见肘。德辅道中物业花了一百二十万,湾仔唐楼一百六十五万,加上给永利押的运营资金和之前的开销,陈启明手头的现金已所剩无几。但他没有停下。
真正的重头戏,是第三个目标——位于皇后大道中与德辅道中之间一条内街的一栋十层高旧式写字楼。这栋楼名叫“联发大厦”,楼龄更老,但位置更核心,占地也更广。业主是一家背景复杂的海外注册公司,实际控制人传闻与已潜逃的“坡豪”吴锡豪贩毒集团残余势力有染,正在被警方和ICAC联合调查。这栋楼是“毒产”,更是“疑产”,寻常买家避之唯恐不及,银行也拒绝提供任何贷款。
昌哥传来的消息是:业主方愿意以“难以置信”的低价出售,只要现金,且买家“不问来历”。
陈启明知道,这才是最大的一块肥肉,也是风险最高的一块。买下它,等于主动踏入一个漩涡。但他看中的不仅是资产本身,更是其背后可能隐含的、与某些尚未完全垮台的灰色势力的联系,以及……测试自己能否在ICAC的雷暴区行走的胆量。
他决定亲自去谈,但做了周密准备。他通过何婉菁那位在政府合署的表亲,间接了解到ICAC对“联发大厦”及其背后公司的调查进度(处于证据收集阶段,尚未采取强制措施)。他又从昌哥处侧面打听,确认了出面处理此事的,是原控制人的一名律师,此人只想拿钱走人,并无意招惹新买家。
谈判地点约在九龙一间偏僻的律师楼。对方代表是一名神色冷漠、措辞严谨的英国律师,代表其客户(一家巴拿马公司)。陈启明这边,只有他孤身一人。
“陈先生,我的客户拥有联发大厦的完整产权,历史清晰,可查册验证。目前售价是……三百万港币。必须一次性付清,以现金或等同于现金的、可立即兑现的银行本票支付。交易完成后,所有法律文件交割清楚,我的客户与此物业不再有任何关系,也不会对物业过往及未来的任何情况负责。这是标准条款。”英国律师将一份厚厚的英文合同草案推过来。
三百万。这个价格,对于皇后大道中旁一栋十层高、面积近三万平方呎的写字楼来说,简直是白菜价。即使是84年低迷的市道,其市价也应在八百万以上。但这三百万,必须是干净的、可立刻动用的现金,且买家要承担所有潜在风险。
陈启明快速浏览着合同,重点查看权责条款和免责声明。合同做得滴水不漏,完全将卖方剥离干净。
“价格可以接受。”陈启明放下合同,“但我需要三天时间筹集现金。同时,我需要带一位我指定的测量师,在交易前对物业做最后一次结构性检查。这很合理。”
英国律师与身旁的助手低声交流几句,点头:“可以。检查必须在本周五前完成,且不能惊动现有租户和管理处。下周一,准备好资金,在这里签署正式合约并完成交割。”
“成交。”
走出律师楼,陈启明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兴奋与紧张交织。三百万,他根本没有。德辅道中物业和湾仔唐楼尚未完成全部手续,无法抵押。他手头能动用的现金不足五十万。
但他有一个计划。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他回到永利押,将何婉菁叫进内室。
“我要动用‘永利财务咨询’账上所有的钱,另外,我需要你以最快速度,将德辅道中那层楼,抵押给银行,贷出尽可能多的钱。”陈启明直接下令。
何婉菁震惊地看着他:“抵押刚买的楼?你想做什么?那层楼手续还没完全走完!”
“等不及了。有一个机会,皇后大道中,联发大厦,十层,三百万。”陈启明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
何婉菁听完,脸色发白。“你疯了?那是‘毒楼’!ICAC盯着,银行都不敢碰!三百万现金,我们去哪里找?就算抵押了德辅道中的楼,最多能贷出七八十万,加上我们账上的钱,也不过一百万多一点!缺口近两百万!”
“缺口的部分,”陈启明目光灼灼,“我去找昌哥和……丧驹借。”
“借贵利?!”何婉菁失声,“那是两百万!利息会吃掉我们!”
“不是贵利,是‘投资’。”陈启明纠正她,如同当初纠正她关于“放贷”的说法,“我用联发大厦未来的部分权益和他们合伙。告诉他们,这栋楼洗白之后,价值至少翻倍。他们出钱,我操盘,利润分成。昌哥那边,我可以让出一部分湾仔唐楼的股份。丧驹那边……黄金计划需要启动资金,这栋楼未来产生的租金和增值,可以作为计划现金流的一部分抵押给他。”
“他们会信?”
“他们必须信。”陈启明语气斩钉截铁,“因为他们知道我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机会,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何小姐,这是赌博,但也是杠杆。用最小的自有资金,撬动最大的资产。廉政风暴是危机,但也是我们这种没有背景、只有胆识和眼光的人,唯一能趁乱起势的机会!错过这次,中环的核心资产,永远不会轮到我们。”
何婉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但逻辑却又异常清晰冷静。她知道他很冒险,但他迄今为止所有的冒险都成功了。永利押保住了,债务清除了,第一栋楼买到了……
“如果……如果失败了呢?”她声音干涩。
“那就一切归零,重新来过。”陈启明坦然道,“但如果我们成功拿下联发大厦,加上德辅道中和湾仔的物业,我们就有了‘中环三栋楼’。有了这三栋楼做基底,无论是向银行融资,还是进行下一步的资本运作,我们都有了实实在在的筹码。这不再是投机,这是实业的起点。”
何婉菁沉默了良久。铺子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声。最终,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
“德辅道中楼的抵押,我去谈。财务公司的账,我来调。昌哥那边,我同你一起去。丧驹那边……你自己小心。”她顿了顿,“需要我准备什么文件或方案?”
陈启明看着她,心中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和赞赏。“准备一份简单的合伙意向书,列明联发大厦的价值分析、洗白方案(包括可能的翻新、更换管理公司、引入干净租客等)、以及未来三年的现金流预测。不用太复杂,但要让人看到有利可图。另外,湾仔唐楼,我可以让出百分之三十的权益给昌哥,作为他借款的抵押和报酬。”
“明白。”何婉菁立刻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三天,是陈启明穿越以来最紧张、最忙碌的三天。他与何婉菁分头行动,游说、谈判、准备文件。昌哥在评估了联发大厦的潜在价值(尽管是毒楼)和陈启明给出的湾仔唐楼股份后,同意以私人名义借出八十万,利息按“行规”但可延期支付,条件是未来联发大厦洗白后,其名下的“财务公司”可以获得大厦的部分物业管理权。
与丧驹的沟通则通过加密电话进行。陈启明没有隐瞒,直接说明了情况,并强调了联发大厦未来稳定现金流对“黄金调包计划”前期准备和后期洗钱的重要性。丧驹在澳门那头沉默了近一分钟,最终沙哑地答应:“我出一百二十万,唔使利息。但系,联发大厦将来三成嘅净收益,归我。另外,黄金计划,你要提前一个月俾我详细方案。”
陈启明同意了。这是高昂的成本,但值得。
周五,测量师低调地检查了联发大厦,确认结构无重大问题。周一,在律师楼,陈启明与何婉菁带着筹集到的三百万现金本票,与卖方律师完成了签约交割。当陈启明在厚厚的产权文件上签下自己名字,并接过那串象征着联发大厦所有权的沉重钥匙时,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走出律师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何婉菁站在他身边,低声道:“我们现在负债累累,还背着一栋‘毒楼’。”
陈启明握紧了手中的钥匙串,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格外清醒。他抬起头,看着皇后大道中两旁林立的摩天大厦,那些属于怡和、汇丰、太古的辉煌楼宇。
“很快,”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很快,就不会是了。”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买下楼只是第一步,如何“洗白”它,如何让它产生价值,如何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ICAC调查和江湖恩怨,才是更大的考验。
但此刻,1984年的春天,陈启明站在中环的街头,口袋里揣着三栋楼的钥匙。从铜锣湾的雨夜唐楼,到中环的三栋楼,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和立足点的建立。
下一个目标,已经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利用手中的资产和先知,撬动更大的资本,切入国际金融浪潮。而这一切,需要一个“智囊”,一个能将他的“预感”和“信息”,包装成具有说服力的“专业报告”的人。

香港的风,继续吹着,带着海的味道,和金钱躁动不安的气息。陈启明转身,与何婉菁汇入中环熙攘的人流。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与阳光交织的街道上,如同两滴水,融入了这片即将被他们搅动起更大波澜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