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第5章:真假黄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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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5章:真假黄金局
港澳码头的海风带着咸湿和柴油混合的气味。1983年的港澳喷射船“星湖号”是一艘白色的水翼船,船舷上漆着褪色的蓝线。码头人头攒动,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神色警惕的走私客、高声揽客的旅行社职员,构成了一幅八十年代港澳往来的典型图景。
陈启明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夹克,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手中只提着一个简单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是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葡萄牙文-中文字典,以及几张空白的信纸。
昌哥派来“接”他的人,是两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他们没有多话,只是将一张船票和一张写着澳门地址的纸条塞给陈启明,便消失在人群中。
船开了。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在舷窗外快速倒退,中环的摩天楼、九龙半岛的旧屋村,渐渐模糊。陈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墨绿色的海水被船头劈开,白色浪花翻滚。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反复推演着即将与“丧驹”会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性,以及应急预案。
他知道那张示意图的分量——那是前世他查阅一些解密档案和回忆录时,记下的关于80年代初,澳门某个被CIA和英国军情六处共同使用,后因“剑桥五杰”事件暴露而被废弃的“安全屋”及一条用于转移人员、资金的秘密水陆通道。这东西对“丧驹”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的大圈帮头目而言,价值难以估量。它可能意味着一条保命退路,也可能意味着一个可以敲诈或交易的巨大筹码。
但,这仅仅是敲门砖。
船在澳门外港码头靠岸。澳门的气息与香港截然不同——更慵懒,更混杂,殖民风格的建筑与中式骑楼交错,空气中飘着杏仁饼和猪扒包的香味,也隐隐浮动着赌场特有的、金钱与欲望躁动不安的微尘。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陈启明来到了位于新马路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的“荣记茶餐厅”。招牌老旧,玻璃窗蒙着油污,里面客人不多。他推门进去,铃铛轻响。
一个跑堂的伙计抬眼看了看他,用粤语问:“一位?食咩?”
“我姓陈,找驹哥。昌哥介绍的。”陈启明平静地说。
伙计眼神闪了闪,朝后厨方向歪了歪头:“里面,第三间卡座。”
陈启明穿过略显油腻的餐桌,走向后厨旁边的狭窄走廊。走廊尽头用布帘隔出了几个卡座。他掀开第三间的布帘。
卡座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身材不高,但极为壮实,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敞开的领口露出小半片狰狞的关公纹身。他脸庞方正,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正是“丧驹”——澳门荣升赌厅的老板,大圈帮悍将。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面色白净的中年人,像是个师爷。右手边则站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面无表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死死锁定走进来的陈启明。
卡座很小,气氛压抑。
“驹哥。”陈启明微微点头,不卑不亢。
丧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粤语开口,声音沙哑:“坐。昌佬说,你有点‘硬嘢’要俾我睇?仲话,想同我谈生意,解决何老五嘅烂数?”
“是。”陈启明在对面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提包放在脚边。
“图,我睇过了。”丧驹从怀里掏出那张陈启明给昌哥的示意图副本,展开,铺在桌上。“画得几详细。澳门半岛,风顺堂街,16号B座后巷,第三个雨水井盖,连接旧葡军排水系统,通往内港三号码头废弃7号仓库……呢条线,十年前,的确有‘鬼佬’(洋人)用过。不过,早就废咗啦。你点知嘅?”
“驹哥既然知道‘鬼佬’用过,也该知道,线是废了,但知道这条线存在、并且能画出这张图的人,不多。”陈启明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有些事,废了,不等于没用。换个时间,换个用途,可能就是一条生路,或者……一条财路。”
“比如?”丧驹眯起眼。
“比如,明年,最迟后年,香港会有一场大风暴,不只是金融,还有治安。”陈启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ICAC(廉政公署)的刀,会砍到很多人头上,包括一些现在看起来动不了的大佬。有些路,会断;有些人,需要新的路。还有些货,走老的通道,风险会变得很高。”
丧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旁边的金丝眼镜师爷也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看着陈启明。
“你系边度收嘅风?”丧驹问。
“风从哪里来不重要。”陈启明摇头,“重要的是,这风会不会来。驹哥在澳门、香港两边走,消息灵通,应该也听到些风声了。政治部(香港警务处政治部)最近是不是很忙?英国佬和北京谈不拢,有些人要提前给自己找后路了。”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又切中了80年代初港澳江湖人物最深的隐忧——中英谈判引发的前途问题,以及随之可能到来的权力洗牌。
丧驹盯着陈启明,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虚实。“就算你讲得对。一张废咗嘅图,同何老八十万蚊,同我两间铺头,有咩可比性?你当我系开善堂?”
“当然不是。”陈启明从手提包里拿出那本葡汉字典,翻开,里面夹着几张他昨晚在旅馆写好的纸。他抽出其中一张,推到丧驹面前。
这张纸上没有图,只有几行字,写着三个人名,两个公司名,以及一个日期。
丧驹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启明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旁边的铁塔壮汉肌肉瞬间绷紧。
纸上写的人名和公司,涉及一条他非常重要、利润极高的走私线路上的关键人物和掩护壳公司。而那个日期,赫然是三个月后!
“你,到底系乜人?!”丧驹的声音冰冷,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一个能帮你避免损失,甚至赚更多钱的人。”陈启明面不改色,仿佛没看到对方的杀意和壮汉的威胁。“驹哥,如果三个月后,纸上这几个人和公司出事,你这条线,会损失多少?两百万?三百万?还是更多?”
丧驹死死盯着他,额角青筋微跳。纸上写的,是他的核心机密之一。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这张纸,和那张图,是我的诚意。”陈启明继续道,“何老五的八十万,和两间破当铺的抵押契,对我来说,是小事。对你驹哥来说,也是小事。用这点‘小事’,换一个能提前告诉你哪里会塌方、哪里又有新路的‘合作伙伴’,这笔交易,你不亏。”
“合作伙伴?”丧驹冷笑,“凭你?一个不知从边度冒出嘅后生仔?”
“就凭我知道这些。”陈启明指了指桌上的纸和图,“而且,我知道的,不止这些。驹哥,江湖路,风高浪急,多一个在岸上帮你看风向、测水流的朋友,总好过多一个在背后捅刀子的敌人,或者……一个在你船要沉的时候,冷眼旁观的路人,对吧?”
卡座里一片死寂。只有茶餐厅外隐约传来的车声人声。
金丝眼镜师爷凑到丧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丧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杀意慢慢收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你想要咩?”丧驹缓缓问道,“何老五嘅数同抵押契,我可以俾你。但之后呢?你所谓嘅‘合作’,点合作法?”
“很简单。”陈启明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第一,何老五的债,一笔勾销,抵押契还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条新的、更安全的‘财路’消息,价值绝对超过八十万。第二,以后我有需要的时候,希望能借用驹哥在港澳的一些渠道和人脉,当然,按规矩付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看着丧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请驹哥,帮我搭条线,认识一下……‘泰国来的朋友’。”
“泰国?”丧驹眉头一皱。
“我听说,下个月,曼谷的‘乃蓬’将军,有一批‘硬货’要经香港转手。负责接头的,是驹哥的朋友?”陈启明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丧驹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乃蓬将军是泰国当时权势滔天的军阀之一,兼管边境“特种生意”,他有一批黄金要经香港洗白变现的消息,是绝密中的绝密!连他也只是隐约从中间人那里听到一点风声,这个陈启明怎么可能知道?!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背后到底站着谁?!北京?台湾?还是其他国际势力?!
一瞬间,丧驹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灭口?风险太大,对方敢来,肯定有后手。合作?似乎利益更大,但与此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陈启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自己又赌对了。前世关于80年代初东南亚军阀通过香港洗钱的一些零星记忆,此刻成了他最大的筹码。
“驹哥不用猜我是谁的人。”陈启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只是个生意人。乃蓬将军的货,走常规渠道,风险高,损耗大。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他这批货,安全、低调地‘增值’至少三成。而我,只抽一成五。剩下的,驹哥和你的朋友分。如何?”
“咩办法?”丧驹忍不住问。黄金洗白,常规渠道至少要剥三到四成皮,如果真能只损失一成五,那绝对是天大的诱惑。
“调包。”陈启明吐出两个字。
“调包?”
“用一批成色、重量几乎一模一样的‘ replica’(复制品),在运输途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其中一部分真货。真的,我们吞下。假的,交给下家。只要做得够真,时间差打得好,等乃蓬将军发现,货早已分散到世界各地,查无可查。”陈启明平静地阐述着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关键有三点:第一,需要极其逼真的仿制品,这需要顶尖的工匠和足够的真金做‘引子’。第二,需要精准掌握运输路线、时间和交接环节的每一个细节。第三,需要事后完美的‘故事’,比如遭遇黑吃黑抢劫,但拼死保住了大部分货之类。这些,我相信以驹哥的能力和人脉,加上我的‘信息’,可以做到。”
丧驹、师爷,连那个铁塔壮汉,都被这个计划震住了。这不是简单的黑吃黑,这是对一方军阀的虎口拔牙!成功了,利益巨大;失败了,死无葬身之地!
“你……有把握?”丧驹的声音有些干涩。
“七成。”陈启明给出一个数字,“另外三成,要看驹哥的决心和执行力。如果成功,乃蓬将军那批货,按市价至少值两千万港币。我们换掉三成,就是六百万。我抽一成五,九十万。剩下的五百一十万,驹哥和你的朋友分。而何老五的八十万,和这条潜在的、稳定的财路比起来,算什么?”
九十万!丧驹心脏猛跳。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能做成,意味着他掌握了一种全新的、暴利的“商业模式”,以及这个神秘年轻人更深层的合作可能。
风险巨大,但诱惑更大。
他再次看向陈启明,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审视、杀意,变成了混杂着贪婪、忌惮和一丝敬佩的复杂情绪。
“我需要时间考虑。”丧驹最终说道,但语气已经松动。
“可以。不过,乃蓬将军的货,下个月就到。驹哥考虑的时间,不多。”陈启明站起身,“何老五的抵押契……”
丧驹对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陈启明。
陈启明打开看了看,正是永利押和恒生押的抵押文件原件,以及何老五亲笔签名的借据。他点点头,收好。
“三天。”丧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俾你答复。呢三日,你住边度?”
“我会留在澳门,等驹哥消息。”陈启明报了一个廉价旅馆的名字。
“好。”丧驹也站起身,第一次对陈启明伸出了手,“陈生,后生可畏。”
陈启明与他握了握手,触感粗糙有力。“驹哥,合作共赢。”
离开荣记茶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启明拿着文件袋,走在澳门嘈杂的街道上,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抓住了命运的咽喉。何婉菁的麻烦暂时解决,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将自己“推销”给了丧驹,并且抛出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诱饵——参与对泰国军阀黄金的调包计划。
如果成功,他将获得巨额的启动资金,并与港澳实力派灰色人物建立稳固的利益同盟。
如果失败……
陈启明抬起头,看着澳门教堂尖顶后蔚蓝的天空。没有如果。他必须成功。
他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开始仔细研究那两份抵押文件,并在心里飞速计算着调包计划所需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物……
一个涉及泰国军阀、港澳黑帮、精密骗局和巨额黄金的“真假黄金局”,在他冷静如冰湖的脑海中,逐渐勾勒成型。而他自己,将是这个局中最关键的操盘手。
三天后,丧驹派人到旅馆,只留下一句话:“做。细节再议。”
陈启明知道,新的赌局,开始了。而这次赌注,不再是几万、几十万港币,而是数百万的黄金,以及他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