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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4章:地下钱庄的规矩 永利押柜台后的会客间,狭小而昏暗,只开着一盏罩着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灯光照亮了桌上两杯未动的茶水,蒸腾起微弱的热气。陈启明与何婉菁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旧物和一种紧绷的沉默。 何婉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疲惫与决绝。 “我父亲何大福,是澳门何家三房的庶子,排行第五,人称‘何老五’。”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某处,仿佛在对着空气陈述,“这间永利押,还有铜锣湾另一家‘恒生押’,是三十年前祖父分家时,划给我们这一房的产业。说是产业,其实是家族洗……转移资金的几个小水喉(渠道)之一。我父亲,从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他好赌,好面子,又好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 “去年,他在澳门葡京赌厅,先是输光了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接着就开始挪用客户的死当和活当押品,偷偷拿去变卖。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就以铺子作抵押,向澳门‘大圈帮’控制的赌厅借了贵利。一开始是二十万,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上个月,澳门那边来最后通牒,连本带利滚到了八十万港币。他跑了,临走前只给我留下一封信,说去南洋‘避风头’,让我守住这两间铺子,等他回来。” 何婉菁抬起头,看着陈启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等我回来?他知道我守不住。外面的三万八,只是香港本地一家‘财务公司’的零头债,是父亲之前为了补澳门那边的利息缺口,另外借的。澳门八十万,香港三万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债务。铺子里值钱的死当,早就被他掏空了大半,剩下的,多是些破烂。铜锣湾那家恒生押,情况更糟,管事卷了最后一点钱,人也跑了。” “所以,你现在是腹背受敌。澳门的大圈帮,香港的财务公司,还有一个空壳子当铺。”陈启明总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错。”何婉菁直视着他,“陈先生,你现在都知道了。这就是你要看的‘价值’?一个负债累累的空壳,和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你刚才说的合作,还想继续谈吗?还是说,你觉得那三千块利息,花得不值?” 她的话里带着刺,是一种自我保护式的攻击。 陈启明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澳门何家,本家那边,什么态度?” 何婉菁眼神一暗:“庶女,旁支,又惹上这种丑事和大麻烦。不落井下石,划清界限,已经算是顾念亲情了。帮忙?不可能。他们甚至巴不得我父亲这一支彻底倒掉,好名正言顺收回这两间位置还不错的铺面,虽然铺子本身也抵押得差不多了。” “也就是说,你孤立无援。” “是。” 陈启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何婉菁脸上。“何小姐,我换个问法。如果,我能解决澳门那八十万的麻烦,保住这两间铺子,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何婉菁呼吸一滞。解决八十万的麻烦?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刚刚随手拿出了三千块,但八十万在1983年是一笔巨款,足以在中环买一层不错的写字楼。他凭什么? “代价?我还有什么可以付出的?”她自嘲地笑了笑,“除了这条命,和这两间实际上已不属于我的铺子。” “你有。”陈启明肯定地说,“你有管理当铺的经验,你对澳门何家乃至港澳两地的灰色金融网络有所了解。你够冷静,也够坚韧。最重要的是,你现在除了相信我,或者相信类似我这样可能有所图谋的人,没有别的路走。” 他顿了顿,给出他的条件:“八十万,我来解决。香港的三万八,我也会摆平。两间铺子的抵押契约,我负责拿回来。作为回报,这两间铺子,我要七成股份。你保留三成,并继续担任明面上的管事,负责日常运营。以后,这里不再是何家洗钱的水喉,而是我陈启明正规生意的起点,也是情报和资金往来的一个节点。你做我的合伙人,替我打理这个台面上的生意,以及……处理一些台面下的联络。” 何婉菁彻底愣住了。七成股份,等于把祖产拱手让人。但换个角度,如果没有人接手,这祖产连一成都剩不下,她自己也可能被卖到澳门抵债。而对方给出的,是一个“合伙人”的身份,而非简单的吞并或把她当工具。他甚至说要拿回抵押契约,解决根本麻烦。 “你……怎么解决八十万?”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这是我的事。”陈启明没有解释,“你只需要回答,接受,还是拒绝。接受,我们现在就是盟友。我会先处理掉门外那几只苍蝇,让你有个喘息的空间。拒绝,我拿走我的三千块利息,转身就走,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将选择权完全抛回给何婉菁。这是一场赌注更大的对赌,赌的是他的能力和诚信,也赌的是她绝境翻盘的决心。 何婉菁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陈启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一种……她难以理解的、仿佛洞悉未来的笃定。这个人太奇怪了,突然出现,手段狠辣(从他对付收数佬的方式可以看出),又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交易。 但,她还有选择吗? 家族抛弃,债主逼门,父亲跑路。就像即将溺毙的人,哪怕眼前出现的是一根可能带着倒刺的绳索,也会拼命抓住。 “我……需要怎么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几乎等于默认了接受。 陈启明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意。“首先,把外面那家财务公司的借据和联系方式给我。其次,告诉我澳门那边,是哪个赌厅,联络人是谁,有没有借据的副本在你这里。最后,锁好门,今天不要再营业。等我消息。” 何婉菁没有再多问,起身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取出几张文件,又在一本旧账簿里翻找片刻,然后走回来,将东西放在陈启明面前。有香港财务公司的借据,有一张写着澳门“荣升赌厅”和联络人“驹哥”字样的纸条,还有几份当铺的房契副本和抵押文件的抄本。 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她早已将这些关键东西妥善藏好,也说明她并非毫无准备。 陈启明仔细看了看,记下关键信息,然后将文件推回给她。“收好。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先生,”何婉菁叫住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相信只是因为‘机会’。” 陈启明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何小姐,这个世界,雪中送炭很少,锦上添花很多。你现在是雪,我需要炭,也需要一个将来能帮我添花的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午后的阳光涌进来一瞬,又被关上的门截断。何婉菁独自站在昏暗的当铺里,看着那扇门,良久,才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决定她命运的文件。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已经被这个叫陈启明的神秘男人,强硬地改写了。 陈启明没有回“永昌记”,也没有去找那家财务公司。他先去汇丰银行,从账户里取出了五万港币现金,用报纸包好。然后,他按照何婉菁纸条上的地址,来到了上环另一条更僻静的街道,在一栋老旧商住楼的三楼,找到了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办公室。 门口放着两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里面隐约传来麻将声。 陈启明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一个光头、脖子上有刺青的壮汉警惕地看着他:“找边个(找谁)?” “我找昌哥。陈启明,刚在永昌记平仓的那个。”陈启明平静地说。 壮汉打量了他几眼,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昌哥,有人找,姓陈。” 里面麻将声停了。片刻,昌哥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陈启明走进屋里。这里比永昌记的交易大厅安静得多,更像一个私人俱乐部。外间摆着麻将桌,里面有几个隔间。昌哥正坐在一张酸枝木茶台后面泡功夫茶,旁边还坐着两个面色沉静、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古惑仔。 “陈生?坐。”昌哥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这么快就找上门,系唔系手痒,又想落场玩两手?” “不是玩,是有点事,想请昌哥帮忙。”陈启明坐下,没有碰茶杯,直接将用报纸包着的五万港币放在了茶台上。 厚厚的纸包,棱角分明。屋里其他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昌哥泡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启明:“咩事值五万蚊?我先听听。” “两件事。”陈启明开门见山,“第一,铜锣湾‘福义兴’下面有个放数的,在逼永利押的何婉菁。欠他们三万八。我想请昌哥出面,把这笔数‘买’过来,按道上规矩,该多少利息,我照付。但以后,这笔账,我来跟何婉菁算,福义兴的人不要再出现。” 昌哥挑了挑眉:“永利押?何老五那个女儿?啧,何老五这次扑街扑得大,澳门那边窟窿更大。你惹上她,麻烦不小。为了个女人,值吗?” “值不值,是我的事。”陈启明语气不变,“昌哥只说,这个忙,能不能帮,要多少‘茶钱’。” 昌哥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茶台上的五万块:“买数,按规矩最多给本金七成。三万八的本金,我出面,两万六应该能拿下。加上这个月的利息,算三万。剩下两万,是给我的茶钱?” “是。” “呵呵,陈生大手笔。”昌哥笑了笑,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陈启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想认识澳门‘荣升赌厅’的驹哥,或者,能跟他说上话、有分量的人。有点生意,想跟他谈谈。” 这话一出,不仅昌哥,连旁边那两个中年男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后生仔,”昌哥放下茶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荣升赌厅背后是‘大圈帮’猛人‘丧驹’,专门做叠码仔和贵利,心狠手辣,在澳门和香港都有名。你找他们谈生意?谈什么生意?替何婉菁还那八十万?” “算是,也不全是。”陈启明没有否认,“我想跟他们谈笔交易,用他们更感兴趣的东西,换何老五那笔烂账,和永利押的抵押契。” “更感兴趣的东西?”昌哥眯起眼睛,“你有什么东西,能让丧驹放弃到嘴的八十万肥肉,和两间位置不错的铺子?” 陈启明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茶台上,推到昌哥面前。“昌哥可以先看看这个。如果觉得有价值,再帮我引荐。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如果觉得不行,这五万块,就当今天第一件事的茶钱和买数的费用。” 昌哥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绘的、略显潦草但关键节点清晰的示意图,以及几个英文缩写和数字。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疑之色。 “这是……你从哪里搞来的?”昌哥猛地抬头,紧紧盯着陈启明,眼神锐利如刀,再无之前的随意。 “来源不重要。”陈启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重要的是,这东西对‘丧驹’或者他背后的人,有没有用。昌哥是行家,应该看得出分量。” 昌哥和那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再次低头仔细看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某个位置敲了敲。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鸣响。 良久,昌哥缓缓将图纸折好,却没有还给陈启明,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他重新打量起陈启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后生仔……不,陈生。”昌哥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这第一件事,我应承你。福义兴那边,我会搞定。三天内,借据会送到你手上。” “多谢昌哥。” “至于第二件事……”昌哥顿了顿,“牵线可以。但我不能保证丧驹一定会见你,更不能保证你见到他之后,能活着走出荣升赌厅。那里是龙潭虎穴,丧驹那人,疑心病重,翻脸比翻书快。你这张‘投名状’分量是够,但也可能让你死得更快。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陈启明站起身,“麻烦昌哥安排。时间越快越好。” 昌哥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好。你等消息。有眉目了,我让人去永利押找你。” “有劳。” 陈启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隐秘的办公室。 等他走后,屋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才低声开口:“昌哥,那图……是真的?他一个后生仔,怎么可能知道那种地方和那种事?” 昌哥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真假,丧驹的人自然会判断。但这小子,绝对不简单。他给的这东西,不是道上混的人能画出来的,也不是瞎编能编圆的……他背后,恐怕有点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那我们还帮他牵线?” “为什么不帮?”昌哥吐出一口烟圈,“如果他真能从丧驹那里全身而退,还把事办成了,那他就是个值得投资的人物。如果他被沉了海,也不过是少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仔,我们没什么损失。这五万块,可是实实在在的。” “那图……” “复制一份,原件送过去。告诉丧驹的人,有个有意思的后生想见他,带着‘硬货’。”昌哥掐灭烟头,“我也很好奇,这小子到底能不能创造点……惊喜。” 楼下,陈启明走出旧楼,重新汇入街上的人流。他知道刚才是在走钢丝,无论是亮出那份来自前世记忆的、关于澳门某处“安全屋”和一条秘密运输渠道的示意图,还是求见丧驹,都风险极高。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积累。他必须在港元危机尘埃落定、联系汇率制度稳定市场之前,利用信息差和混乱期,迅速完成原始积累,并建立一个初步的据点。何婉菁和她的永利押,是一个切入点。解决澳门赌债,既是为了拿下这个据点,也是为了接触更上层的灰色力量。 “丧驹……”陈启明默念着这个名字。根据前世零星记忆和原主模糊的江湖传闻,这是八十年代初港澳地区最凶悍的大圈帮头目之一,从事走私、赌场和高利贷,与内地某些势力也有牵连。如果能和他搭上线,并展示出足够的“价值”……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本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没有回永利押,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等待昌哥的消息。同时,他开始在脑海里进一步完善那个要跟丧驹谈的“交易”细节。他给出的示意图只是一个诱饵,真正的筹码,是他对未来几年港澳地区几次重大扫黑行动、走私路线变更以及某些关键人物命运的先知。 他要做的,不是还钱,而是做一个更大的局,将债主,也变成局中人。 三天后,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永利押,将一个信封交给何婉菁,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信封里,是她父亲签给“福义兴”财务公司的那张三万八千港币的借据,上面已经盖了“清讫”的蓝章。一同送来的,还有昌哥的口信:明日中午,港澳码头,有人接。 陈启明知道,第一步棋,走通了。更凶险的第二步,即将开始。 他收起借据,对神色惊疑不定的何婉菁简单交代:“看好铺子。等我从澳门回来。” 然后,他便消失在香港熙攘的街道中,如同滴水入海。 何婉菁捏着那张已然作废的借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波澜起伏。三万八千块的麻烦,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天去澳门……他又要面对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这场交易,或许不仅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更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深渊,却也可能是通往广阔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