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第3章:当铺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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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3章:当铺里的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陈启明像钉子一样扎在了“永昌记”那间充斥着烟味、汗味和金钱疯狂气息的房间里。
他没有回铜锣湾的唐楼,那里太危险。他用口袋里剩下的一点钱,在上环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按小时计费的“时钟酒店”,蜷缩在狭小潮湿的房间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钱庄。三餐是最便宜的云吞面或三明治,眼睛却像鹰隼一样,紧紧盯住那块写满数字的黑板。
美元兑港币的汇率,像一个发着高烧的病人,在恐慌和零星干预的拉扯下剧烈起伏。7.3……7.35……偶尔有消息说汇丰银行会入市干预,汇率又会短暂弹回7.2,引发一片做多者的欢呼和做空者的咒骂。但每一次回弹都显得虚弱无力,很快又被更汹涌的抛售打下去。
陈启明的账户随着汇率波动,数字时红时绿。亏损最大的时候,保证金一度跌近警戒线,钱庄的马仔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但他始终没有动摇,甚至没有去询问平仓。他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冰冷的墙壁,默默计算着仓位和心理价位。前世那些关于宏观经济、货币政策和市场心理的知识,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定心丸。他知道,恐慌一旦形成,就不是一两个救市举措能够轻易逆转的,尤其是在政治前景如此不明朗的背景下。他要等的,是那根最终压垮市场的稻草,是恐慌的极致。
九月下旬,空气里的焦灼几乎要凝出实体。报纸上关于“前途谈判”、“信心危机”、“移民潮”的标题越来越大。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不再是茶楼点心,而是汇率、楼价和“走资”(资金外流)。中环那些往日趾高气扬的白领,如今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陈启明很早就到了“永昌记”。今天钱庄里气氛格外凝重,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但留下的人,每一个都像绷紧的弓弦。连“昌哥”也罕见地没有坐在隔间里,而是叼着烟,站在黑板旁,面色阴沉。
没有正式的公告,但某种风声已经在市场上悄然传开。汇率开盘就跳空低开,直接到了7.5。接着,数字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疯狂下跌。
7.6……7.7……7.8……
黑板上粉笔划过的声音尖锐刺耳。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做多的人已经爆仓,被强行平仓,血本无归。做空的人则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不断跳动、越来越大的数字,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7.9……8.0!
当“8.0”这个数字被颤抖的手写上黑板时,整个钱庄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有人狂喜地尖叫,有人绝望地哭泣。空气中弥漫着破产的绝望和暴富的癫狂。
陈启明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但他强行压制着,计算着自己的收益。汇率在8.0附近短暂停留,然后开始剧烈震荡,似乎有看不见的手在试图托市,但每一次托举都引来更大的抛盘。
下午,一个更加确切的消息如同炸弹般传来:港府财政司和汇丰银行即将发布联合公告,宣布采取“非常措施”稳定港元汇率。细节不明,但恐慌达到了顶点。
汇率瞬间跳水,击穿8.5,直奔9.0而去!
“平仓!”
陈启明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嘈杂中,清晰地传入了昌哥的耳朵。他挤过混乱的人群,走到隔间门口。
昌哥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几天来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他看到了陈启明眼中那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现在?还在跌!你确定?”
“平仓。现在。”陈启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知道,当官方最终宣布联系汇率制度,将港元固定在7.8兑1美元时,汇率会瞬间暴涨回调。他要吃的,就是恐慌性下跌到政策出台前这段最肥美的利润。赌政策的具体出台时间,风险太高了。
昌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吼出指令。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计算着,然后撕下一张单据,推到陈启明面前。
“本金三万,五倍杠杆,做空均价大概在7.4。现在平仓价……算你8.8。扣除手续费、利息和我们的抽水……”昌哥报出一个数字,“这里是你的,连本带利,一共是……”
陈启明接过单据。上面的数字,让他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一百二十二万七千四百五十元港币。
短短不到十天,他用抵押祖屋得来的四万二(其中三万用作本金),搏到了超过一百万的利润。超过20倍的回报。
“恭喜,后生仔。”昌哥吐了口烟圈,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你是这几天,我这里赚得最狠,也最冷静的一个。怎么称呼?”
“陈启明。”
“陈生,以后还想玩,随时欢迎。不过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昌哥意味深长地说。
陈启明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运气,这是对历史必然性的精准狙击。他将单据仔细收好,离开了这个让他赚到第一桶金,也充斥着无数人破产眼泪的赌场。
走出“永昌记”的后巷,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的报童正在声嘶力竭地叫卖着号外,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陈启明摸了摸内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单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这笔钱,还了高利贷的本金和利息(远不止留下的两千),再去“诚发押”赎回房契,也就所剩无几了。他需要更多的本金,更安全的渠道,以及……一个立足点。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从隔壁街传来,夹杂着女人的斥责和男人的喝骂。陈启明本不想多事,但眼角余光瞥见几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推推搡搡地围着一个女人,试图将她从一家店铺门口拉走。那女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即使被推搡,也死死抵住门框,不肯挪动半步。她身后那家店铺的招牌,写着“永利押”三个字,也是一家当铺。
陈启明脚步顿了一下。他认识这几个“古惑仔”的衣着风格,和去铜锣湾找他麻烦的那伙人很像,大概率是同一家“财务公司”的马仔。而“永利押”……他记忆中,原主似乎听说过,这是铜锣湾附近另一家有点规模的当铺,老板好像姓何?
他本可以径直走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他刚刚手握巨款,最需要低调的时候。
但那个女人的背影,那种在暴力面前不肯弯折的劲头,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东西。也许是前世创业时,在银行门口苦苦哀求信贷经理的自己;也许是这具身体原主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父母为了保护这个家,咬牙硬撑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钱了。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有了一点“管闲事”的底气。而且,一家被高利贷盯上的当铺……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陈启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永利押”门口走去。
“喂!几位大佬,咁多人围住一位女士,有咩事慢慢讲嘛。”陈启明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插入了混乱的争吵中。
几个古惑仔闻声回头,看到是一个穿着普通、面容陌生的年轻人,顿时骂骂咧咧。
“关你屁事!死开!唔好阻住我地收数!”
“就是,靓仔,唔好多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也转过头来。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素色但剪裁得体的旗袍,外面罩了件开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面容清丽,但此刻因为愤怒和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陈启明,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到外人介入时的细微松动。
“你们收数归收数,动手动脚,拉到差馆(警局)大家都不好看。”陈启明语气平静,走到近前,扫了一眼那几个马仔,“这位小姐是永利押的何姑娘吧?我是她的朋友。有话好说,何必动粗?”
“朋友?”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马仔上下打量着陈启明,嗤笑道,“何婉菁,你几时有咁个‘朋友’?冇听讲过哦。我地不管你是她朋友还是契弟(小弟),今天这笔数,要么她还钱,要么我们搬东西!”
原来她叫何婉菁。陈启明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欠你们多少?”陈启明问。
“连本带利,三万八千蚊!”马仔恶狠狠地说。
何婉菁立刻反驳:“胡说!本金只有两万!是你们利滚利……”
“白纸黑字,有借据有手印!你阿爸何大福亲自签的!”马仔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晃了晃。
陈启明心中了然。看来是父债女偿,或者这间当铺的老板惹了麻烦。他看着何婉菁,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戒备,也有一丝绝境中看到稻草的希冀——尽管她自己也清楚,这希冀多么渺茫。
三万八……对他现在拥有的二十二万来说,不是大数目。但凭什么?
陈启明看着何婉菁,忽然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快速说道:“何小姐,我可以帮你解决眼前麻烦。但我有个条件。”
何婉菁眼神一凛:“什么条件?”
“让我进去看看你的铺子,我们单独谈。”陈启明目光扫过那几张借据和凶神恶煞的马仔,“以及,这笔债,算我借给你的,按‘永昌记’的规矩,三分息,一个月内还清。还不上,这间‘永利押’的股,我要一半。”
何婉菁瞳孔微微一缩。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不仅知道“永昌记”(那是比眼前这些收数的更狠的角色聚集地),而且开口就要她一半的铺子?三分息,一个月……简直是趁火打劫。
但如果不答应,今天这些人真的会搬空铺子,甚至做出更过分的事。父亲跑路去了澳门,把烂摊子丢给她,这间铺子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她们这一支在家族里最后的立足之地……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个横肉马仔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拽她:“少废话!没钱就滚开!兄弟们,进去搬值钱的东西!”
“等等!”
何婉菁和陈启明几乎同时出声。陈启明上前一步,挡在了何婉菁和那马仔之间,手已经摸向了内袋。
“几位,”陈启明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上环,不是你们的地头。事情闹大了,惊动差人,或者惊动了这条街上其他的‘大佬’,对你们收数也没好处吧?不如这样,今天我先替何小姐把利息付了,本金宽限几天,大家都有台阶下,如何?”
说着,他不再看那几个马仔,转向何婉菁,语气不容置疑:“何小姐,今天的利息是多少?我替你垫上。”
何婉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展示实力,也是给对方一个台阶。她飞快计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利息是三千。”
陈启明二话不说,从内袋里掏出刚刚从“永昌记”提出的一部分现金,数出三十张“红衫鱼”(百元港币),递向那个横肉马仔。“这里是三千。拿着,给兄弟们饮茶。本金的事,过几天何小姐自然会和你们大佬谈。今天,到此为止。”
崭新的百元钞票,厚厚一叠。几个马仔眼睛都直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真的随手就能拿出三千块,而且态度不卑不亢,似乎有点来头。横肉马仔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陈启明平静但透着寒意的眼神,心里掂量了一下。对方说得对,在上环闹太大不好收场,而且人家确实给了钱(虽然是利息),也算给了面子。
他一把抓过钞票,在手里掂了掂,哼了一声:“好!今天就给这位兄弟面子。何婉菁,记住你说的话!下个礼拜,我们再来!走!”
几个马仔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街坊也渐渐散去。
永利押门口,只剩下陈启明和何婉菁两人。
何婉菁靠着门框,似乎耗尽了力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她看着陈启明,微微点头:“刚才……多谢。那三千块,我会尽快还你。请进吧。”
她侧身,让开了进门的通道。
陈启明迈步走进了“永利押”。铺面比“诚发押”稍大,也更整洁些,但同样光线不足,高高的柜台后,货架上摆着些死当的钟表、首饰、皮货,蒙着一层薄灰,透着股萧条气。看来生意确实不好,或者,麻烦缠身。
何婉菁关上门,挂上“暂休”的牌子,转身面对陈启明,直接问道:“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陈启明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何婉菁脸上。“我叫陈启明。一个刚赚了点小钱,想找点正行生意做的人。至于我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何小姐,你这间铺子,以及你惹上的麻烦,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你和你这间铺子,值得我投资。”
何婉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知道,刚出狼窝,或许又入了虎口。但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和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收数逼债的人不同。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和一种洞悉一切的眼神。
“你想怎么看?”她问,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陈启明走到柜台前,手指拂过光滑的台面。“很简单。告诉我,这间铺子真正的麻烦是什么,除了外面那三万八的高利贷。以及……你父亲何大福,现在到底在哪里,又惹了什么事,需要你一个女儿家在这里顶债?”
何婉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看着陈启明,这个陌生男人仿佛能看透她竭力掩饰的一切。沉默在当铺昏暗的光线中蔓延。柜台上的老式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她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眼前这个人,要么是解决麻烦的契机,要么是引来更大灾难的开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父亲……他不在香港。他在澳门,欠了赌厅更多的钱。这间铺子,是抵押品之一。外面的债,只是冰山一角。”
陈启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那么,何小姐,我们谈谈合作吧。或者更准确地说,谈谈……我怎么才能,在帮你保住这间铺子的同时,也让它变得有价值。”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充满死当中沉静气息的当铺里,清晰地叩问着未来。
窗外,香港的午后依旧喧嚣,关于港元危机的恐慌仍在蔓延。而在这间小小的“永利押”里,一场新的、将深远影响许多人命运的“交易”,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