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第2章:黑色星期六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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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香江起风云(1983-1985) 第2章:黑色星期六的赌局
铜锣湾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和海港特有的淡淡咸腥。一夜未眠的陈启明,此刻正站在一家名为“诚发押”的当铺门口。
他没有去找什么不存在的“阿婆”,那是昨晚的缓兵之计。他需要一笔快钱,一笔足以作为他第一桶金的本钱。而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赌注,就是他自己——这具身体的父母留下的这间唐楼劏房。
他花了半夜时间,在脑海里整理着原主散碎的记忆。这间十平米的小屋,虽然破旧不堪,但位置在铜锣湾的旧区,虽然并非核心地段,也值些钱。根据原主的记忆,父母去世时,这房子应该已经完成了“丁权”手续,登记在他名下。这是他唯一能立刻变现的资产。
“诚发押”的铁闸门哗啦啦被学徒拉开,一个穿着短褂的朝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陈启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铺面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物和灰尘的味道。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戴着眼镜的瘦削老头,正是昨晚记忆里,原主曾见过两次的“张伯”。
“张伯,早。”陈启明上前,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
张伯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摆弄手里的一个玉扳指。“后生仔,又来当东西?上次那件棉袄,可还没到赎当期。”
“不是当东西,”陈启明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房契,还有自己的身份证,放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柜台上。“我抵押房子。”
张伯这才正眼看他,又看看那张发黄的房契,用指尖推了推眼镜。“铜锣湾利发街十三号三楼B室……哦,是你,陈启明。你爸妈留下的那间。”
“是。”
“想当多少?”
“五万港币。”
“五万?”张伯嗤笑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后生仔,你是不是以为我这里开善堂?你那间劏房,位置是还可以,但楼龄旧,又是分租的,面积又小,最多值个七八万。你要当五万?按行规,抵押最多给市价六成,就是四万二。而且利息三分,月结,三个月不赎,楼归我。你想清楚。”
陈启明知道行情,这已经是“干净”的当铺,利息不算最高。那些街边的“财务公司”(实为高利贷),利息更高,套路更深。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时间不等人。
“张伯,我急用。就按你说的,四万二,三分息,三个月。”
“押期三个月,到期不来,或者付不出本利,这房契可就真归我了。你想好,这可是你父母留下的唯一家当。”张伯慢条斯理地说,眼神里带着审视。他知道这个后生仔的底细,八成又是欠了赌债。
“我想好了。麻烦张伯快点,我今天就要钱。”陈启明语气坚定。
张伯不再多言,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然后拿出标准的当票文书,用毛笔蘸墨,开始誊写。内容无非是当物、估价、典当金额、利率、当期、过期处理等等。写完后,他吹了吹墨迹,将文书和一份副本推到陈启明面前。
“签字,按指模。”
陈启明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拿起毛笔,签下“陈启明”三个字,然后蘸了红色印泥,在名字上按下清晰的拇指印。
看着那鲜红的手指印,他心中无悲无喜。这具身体原主的最后一点牵挂,此刻被他自己亲手押上了赌桌。
张伯收了房契,点出四万两千港币,大多是“青蟹”(十元)和“红衫鱼”(一百元),还有少量的五百元“大牛”。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捆好,推了过来。
“拿好。三个月后,见票赎当。过时不候。”
陈启明接过这叠沉甸甸、沾着油墨味的钞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当铺。
走出“诚发押”,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将钱仔细地塞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去还掉高利贷的利息,暂时稳住他们。但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还债,而是利用这短暂的喘息时间,完成一次更大的冒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启明像幽灵一样穿梭在香港街头。他先去汇丰银行开了个账户,存入大部分钱,只留下少量现金。然后,他走到中环皇后大道中,在一家报摊买下了今天所有的报纸:《南华早报》、《星岛日报》、《华侨日报》、《文汇报》……甚至还有几份英文的财经小报。
他找了家便宜的茶餐厅,要了杯奶茶,坐在角落,开始疯狂地阅读和收集信息。国际新闻版块,关于中英谈判的报道语焉不详,但“信心危机”的字眼频频出现。财经版块,美元兑港币的汇率已经开始出现波动,有分析师在警告资金外流的风险。社会新闻版块,则充斥着楼市下跌、移民潮、治安恶化的消息。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历史走向吻合。1983年,因为中英谈判陷入僵局,香港前途未定,引发了巨大的市场恐慌。资本外逃,抛售港币,导致港元汇率急剧下跌。港英政府为了稳定汇率,将在今年9月24日(后来被称为“黑色星期六”)宣布实行联系汇率制度,将港元与美元挂钩在7.8:1的水平。
这意味着,在联系汇率制度宣布并稳定市场之前,港元会有一波剧烈的、预料之中的贬值。而贬值之前,就是做空港币的最佳时机。
但他需要一个渠道,一个能让他这个小人物接触到外汇市场,并且能使用杠杆的渠道。正规银行不会理他。他想起了昨晚在茶餐厅听隔壁桌几个“金鱼佬”(外汇经纪)吹水时,提到的一个地方——上环的“永昌记”。
“永昌记”表面是一家找换店,实则是地下钱庄,也做外汇保证金交易,俗称“炒孖展”(Margin Trading)。这里不问来历,只看本金和胆量,杠杆可以放到很高,但风险也极大,随时可能被“斩仓”(强制平仓)血本无归。
下午两点,陈启明来到了上环永乐街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后巷。“永昌记”的招牌很小,门口站着两个看似闲逛,但眼神警惕的汉子。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烟雾缭绕,几块黑板上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汇率数字,美元、英镑、日元、马克……电话铃声、叫喊声、算盘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金钱搏杀特有的狂热气息。
“生面孔?玩什么?”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扫了一眼。
“我叫陈启明。想开户,炒外汇。”陈启明直接说道,同时拍了拍内袋,表示有钱。
花衬衫男人,人称“昌哥”,打量了他几眼,朝旁边一个隔间歪了歪头。“跟我来。”
隔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昌哥坐下,点了支烟。“规矩懂吗?最低入场一万港纸,杠杆最高放到五倍。手续费千分之五,隔夜利息另算。看错方向,亏到保证金只剩三成,自动斩仓,没得讲情面。赢了钱,随时可以提取,我们抽水百分之二。”
陈启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三万港币,推到桌上。“开户。三万本金,五倍杠杆,全仓做空港元兑美元。”
昌哥吐了个烟圈,数了数钱,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后生仔,有胆色。现在外面虽然人心惶惶,但港府和汇丰可能会出手救市,你敢全仓做空?不怕血本无归?”
“我信我自己。”陈启明平静地说。他知道,在联系汇率制度这个“终极救市”手段出来前,任何干预都只会是昙花一现,挡不住市场恐慌的大势。而且,他赌的就是在官方宣布固定汇率之前,汇率会跌到一个恐慌性的低点。
“好!有种!”昌哥不再多问,迅速写好一张简单的合约,让陈启明签字画押。然后,他给了陈启明一个交易编码。“你的仓位会挂在公司总账户下面。外面黑板有实时汇率,自己看。要平仓,过来跟我讲。”
陈启明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走了出去,挤在那些紧盯着黑板、面色涨红或惨白的交易者中间。黑板上,美元兑港币的汇率在不断跳动:7.2…7.25…7.3…
他的心也随着数字跳动着。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具体到每一天、每一刻的波动,他无法预测。三万本金,五倍杠杆,就是十五万的头寸。汇率每波动一个点,他的盈亏都是数百港币。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他的肾上腺素急剧分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汇率在7.3附近震荡,偶尔上冲,偶尔回落。周围不断有人欢呼或咒骂。陈启明如同老僧入定,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数字,任凭汗水浸湿了衬衫。
他知道,他必须沉住气。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他的赌注,押在了未来几天,甚至几周内,那场必然到来的、席卷全港的金融恐慌之上。
下午三点,铜锣湾那间唐楼里,高利贷的马仔准时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房门,但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桌上一张用烟灰缸压着的纸条,和两千港币的现金。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利息先还,本金下月。再追,一分没有。陈启明。”
其中一个马仔拿起钱,啐了一口:“扑街!跑路了?”
另一个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和那张语气强硬的纸条,皱了皱眉:“这家伙,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追债的“烂仔”,此刻正在上环一间烟雾弥漫的地下钱庄里,将自己的全部身家和未来,押在了一个即将崩溃的货币上,静候着那个决定命运的“黑色星期六”的到来。
而陈启明,站在狂热的人群中,看着黑板上跳动的数字,眼神冰冷而专注。他知道,从这里开始,他将不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小人物。他要做的,是驾驭风浪,甚至……制造风浪。
他的第一个赌局,已经开局。筹码已下,只等亮牌。